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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花 萧慕提亡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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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二月。
洛京·东宫
在东宫的日子,比在北境行军时过得快,也过得慢。
快的是练刀。周猛的刀法一套接一套地教,顾衍之白天练,晚上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虎口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周猛说他是“拼命三郎”,他不觉得。他只是害怕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石鞘镇,想那堆尸体,想萧慕在东宫的书房里看书时皱起的眉头。
慢的是学字。千字文才念到三分之一,每一个字都要记读音、记写法、记意思。萧慕每天下午检查他抄的功课,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说“再写”或者“这个字重写”。
顾衍之觉得自己的字比在北境的时候好多了,但在萧慕眼里大概还是不能看。因为萧慕每次看他交上来的纸,眉毛都会微微动一下——不是皱,是动,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过去了。
他没敢问那是什么意思。
二月中旬,天气渐渐暖了。
东宫花园里的梅花还开着,但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卷起来,在空中转几个圈,又落下去。顾衍之每次经过花园都会放慢脚步,不是想看花,是想看看萧慕会不会在花园里。
萧慕很少去花园。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或者前殿,或者不知道什么地方。顾衍之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早上他去练刀的时候萧慕还没起,下午他去书房的时候萧慕不在,晚上他在侍卫房门口站到半夜,萧慕书房的灯还亮着,但不召他进去。
他不召他,他就站着。
站到腿酸,站到月亮升起来,站到灯笼里的蜡烛换成新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走出来,看他一眼,说“进来”。和北境一样。但东宫不是北境。北境的帐篷里只有萧慕和他,东宫的书房里有很多东西——书、案、茶、烛、信、奏折,还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无形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那个东西让萧慕坐在这头,让他坐在那头。让他不能像在北境那样,在萧慕看书的时候偷偷看他的脸。让他不敢在萧慕写字的时候凑过去看那支笔是怎么走的。
他开始觉得,萧慕在北境的时候和在东宫的时候,是两个人。
北境的萧慕会笑,会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会说“以后带你去看”。东宫的萧慕不会笑,不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不说“以后”。他只说“念”“写”“过来”“回去吧”。
顾衍之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北境的风大,吹走了那层壳;东宫的墙厚,壳又合上了。
那天下午,顾衍之照例去书房。
萧慕不在。案上摊着一份打开的奏折,墨迹未干,大概是刚写了一半。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宣纸吹得翘起一角。
顾衍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萧慕不在的时候,他不敢进那间书房。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那些书、那些纸、那些墨、那些萧慕写了一半的字。那些东西太贵重了,贵重到他连呼吸都要放轻。
他站在门外,靠着廊柱,等。
长廊很长,红漆柱子一根接一根地排过去,望不到头。廊檐下挂着灯笼,白天不点,风吹过来会轻轻晃动。顾衍之看着那些晃动的灯笼,数数。一根柱子,两根柱子,三根柱子……
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轻的是萧慕,重的是另一个人。
“殿下,二皇子的人最近在查北境的兵备,”那个重的声音说,“要不要——”
“不用。”萧慕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不大,但很清晰,“让他们查。查不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
脚步声近了。顾衍之从廊柱后面探出头,看见萧慕和一个人走过来。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官袍,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头紧锁。他看见顾衍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萧慕也看见了他。
“来多久了?”萧慕问。
“……刚来。”
萧慕点了点头,对那个人说:“你先回去。”那个人拱手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萧慕推开书房的门,顾衍之跟在后面进去。
“今天学《千字文》第三十一到四十,”萧慕在案后坐下,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先念。”
顾衍之从书架上抽出《千字文》,翻到第三十一页,开始念。
“外受傅训,入奉母仪……”
念到“母仪”的时候,萧慕忽然打断了他。
“你知道‘母仪’是什么意思吗?”
顾衍之想了想:“母亲的……规矩?”
“差不多。”萧慕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花园里那棵梅树。梅花落了很多,枝头只剩零星几朵,像下了很久的雪,终于要停了。
“我母亲,”他说,声音比平时轻,“走得早。”
顾衍之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
“六岁的时候,”萧慕说,“她不在了。”
六岁。顾衍之在心里算了一下。萧慕现在十八岁——他十八岁了?不对,永安八年,萧慕应该十八了。六岁到十八岁,十二年。十二年没有母亲。顾衍之没有母亲,从有记忆起就没有。他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没有母亲是什么感觉。那种空,不是少了什么东西,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所以不知道少了什么。但萧慕知道。萧慕有过,又没有了。那比他更疼。
“……殿下,”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节哀。”
节哀。这是他在书上见过的词,大概是安慰人的话。他不知道用得对不对。
萧慕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用词了。”
顾衍之不知道该不该高兴。萧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继续念。”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念。
“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念到“比儿”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殿下,”他说,声音很低,“臣没有母亲。臣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臣想,殿下的母亲,一定很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到顾衍之以为萧慕不会再说话了。
“嗯,”萧慕说,“她很好。”
然后他翻开书,指着下一行字:“念这个。”
顾衍之念了。但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他在想,萧慕的母亲是什么样的。能让萧慕用“很好”两个字形容的人,一定很好很好。好到萧慕过了十二年还记得。好到提起她的时候,声音会变轻,目光会变远,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见那个人。虽然他知道不可能。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想,如果他早生几年,早到萧慕六岁之前就站在他身后,他会不会也能见到那个“很好”的人?会不会也能听见那个人叫他的名字,说“你就是衍之?慕儿说起过你”?
不会的。
他那时候还在石鞘镇的街头翻泔水桶。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低下头,继续念书。
傍晚,萧慕让顾衍之先走。
顾衍之从书房出来,没有直接回侍卫房,而是绕到花园。花园里没有人,梅树孤零零地站在池塘边,花瓣落了一地。他走到树下,抬头看那些还剩几朵的梅花。
花瓣是粉白色的,薄薄的,像纸。他想摘一朵,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这是萧慕的树,萧慕的花。他不应该摘。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刚落下的花瓣。没有碎,完整的一片,五个瓣,中间有一点深粉色的蕊。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夹进了袖子里。
和上次那片一起。
回到房间,他把两片花瓣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花瓣已经压扁了,有些皱,但颜色还在。他找了一本书——不是字帖,是周猛借给他的一本讲刀法的书——把花瓣夹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花瓣。也许是因为它们很好看。也许是因为萧慕喜欢。
也许是因为,花瓣落地的时候,他想到了萧慕说的那句话。
“她很好。”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桌上。
然后他铺开纸,研墨,开始抄今天的功课。
抄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我。”阿檀的声音。
顾衍之去开门。阿檀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汤圆。
“元宵节,”阿檀把托盘放在桌上,“殿下让煮的。你一碗,我一碗。”
元宵节。顾衍之不知道这个节日。在石鞘镇,没有人过节。在边军,也没有人过节。
“吃啊,”阿檀已经端起来一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黏在他的嘴角,“甜的。”
顾衍之端起另一碗,用勺子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皮是糯的,馅是甜的,黑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暖的。
“殿下吃了吗?”他问。
“殿下不吃甜食。”阿檀说,“但殿下让人煮了,让给每个人都分一碗。”
每个人都分一碗。顾衍之嚼着汤圆,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
殿下不吃甜食。但殿下记得今天是元宵节。殿下记得要在这一天,让每个人都吃到一碗汤圆。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圆一个一个地吃完了。很甜。甜到他觉得牙齿有点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吃完之后,他把碗还给阿檀。
“你嘴角有芝麻。”阿檀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了一下。
顾衍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阿檀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
门关上之后,顾衍之在桌前坐了很久。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重新加了水,磨了几圈,然后继续抄。
抄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纸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字帖,翻开扉页。
“赠衍之。慕。”
他看着这四个字,用今天新学的字想了一下——“赠”是送给,“衍之”是他,“慕”是萧慕。
萧慕送给他。
他合上字帖,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萧慕今天在书房里说“她很好”的时候,眼睛看向窗外的梅花。那一眼很轻,很慢,像把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
但他手里还捏着那根木簪,簪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摸着它光滑的表面,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