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流民 断桥遭人暗 ...
-
永安八年,正月末。
南归道·青州境内
走了大半个月,景致渐渐变了。
北境的山是荒的,灰扑扑的石头,稀稀拉拉的枯草,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沙。而越往南走,山就慢慢地有了颜色——不是绿,还是冬天,但树多了,松柏的深绿夹着枯黄,远远看去,像一块洗旧了的锦缎。
路也好走了。官道越来越宽,路面铺了碎石,两边还种了树。顾衍之不认识那些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细瘦的手臂。
“槐树。”周猛告诉他。
顾衍之记住了。槐树。南方的树。
他开始留意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萧慕说“你要了解这个地方”。他不太了解这个地方,但他想了解。想知道萧慕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想知道洛京是什么样的,想知道那个将要去往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路上开始遇到了行人。
不是军队,是百姓。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车上是棉被、锅碗和几个灰扑扑的包袱。他们的脸和顾衍之以前的脸差不多——脏的,瘦的,眼窝深陷的。
“北边来的?”周猛问一个推车的老汉。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睛一直往队伍中间那辆黑色马车瞟。他大概认出了那面旗帜,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拉着车往路边靠了靠,低下头,像是在回避什么。
顾衍之看着老汉弓下去的脊背,忽然觉得不舒服。
不是老汉做错了什么。是他见过太多这种脊背——在石鞘镇,在边军,在他自己身上。弯下去的,缩起来的,为了不挡别人的路,为了不打搅任何人。
他以前也是这样。有人走过来,他往边上缩。有人看他,他低下头。有人打他,他蜷起来。他以为这就是活着的姿势——把自己缩得越小,越不容易被打到。
但现在他不缩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没有人打他。萧慕不打他,周猛不打他,阿檀不打他。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手都是轻的。
他开始觉得,也许活着可以有别的姿势。
队伍在青州地界停了一天。
不是因为要休息,是因为前面走不了了。
萧慕的马车停在一座石桥前,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浑黄,漂着树枝和碎木板。桥断了——不是完全断了,中间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了一口。
“前几天发了水,”一个地方官模样的人跑过来,跪在萧慕马车前,“桥被冲断了,已经在修了,明天就能过。”
萧慕没有下车。隔着车帘,他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下游的村子呢?”
“回殿下,淹了几个,人没事,就是庄稼毁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从行囊里拨一百石粮食,”萧慕说,“送到下游各村。”
地方官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磕头:“殿下仁德,殿下仁德。”
顾衍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地方官磕头。他不懂一百石粮食是多少,但他知道萧慕做了什么事——把粮食给了那些种地的人,那些没有饭吃的人,那些像石鞘镇的人一样的人。
他想起萧慕在北境减免赋税的事。想起周猛说“殿下开了恩济堂,修了学堂”。
原来萧慕做的不只是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萧慕一直在做这些事。对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对那些一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磕头的人。
顾衍之忽然觉得,他捡回来的不只是一条命,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很大的世界。
桥在修,队伍就地扎营。
顾衍之帮着周猛搭帐篷,搭到一半,被阿檀叫走了。
“殿下让你去河边。”
河边。
顾衍之走过去,远远地看见萧慕站在河岸上,背对着他,看着那条浑黄的河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没有束冠,头发只用一根带子随意扎在脑后。风吹过来,袍角和发带一起飘,像两面不同颜色的旗帜。
顾衍之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桥是被人炸的。”萧慕说,没有回头。
顾衍之愣住了。
炸的?不是发水?
“青州刺史上个月才修过桥,”萧慕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书,“修完不到三十天就塌了,塌得这么整齐,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衍之不懂桥,不懂工事,不懂地方官为什么要炸一座桥。但他听出了萧慕语气里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冷,像刀刃贴着手背划过,没伤到皮,但你感觉到了它的锋利。
“有人不想让我回去。”萧慕转过身来,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顾衍之,眼睛里有说不清的光。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是谁不想让萧慕回去,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萧慕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下颌是紧的,肩膀是绷的。
这个人不开心。
不是那种“没喝到热茶”的不开心,是那种“有人想害我”的不开心。
顾衍之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桥是怎么塌的都看不懂。而是因为他受不了萧慕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把什么都咽下去、什么都自己扛的语气。
“殿下。”他开口。
萧慕看着他。
“……我会保护好殿下的。”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顾衍之觉得自己的脸在烧。不是害羞,是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了。一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连刀都还没练好,有什么资格说“保护殿下”?
萧慕看了他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整个人像是忽然从冬天的河面变成春天的河面——冰裂了,水动了,有光了。
“好。”萧慕说,“那就拜托你了。”
拜托。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顾衍之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什么压住了,但不是那种让人想弯腰的重量。是那种让人想挺直脊背、站得更稳的重量。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风又吹过来了。
萧慕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转身往回走。
顾衍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袍角在风中翻卷。
他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要害萧慕,他会挡在前面。不是因为萧慕是殿下,不是因为萧慕给了他名字和饭吃。
是因为萧慕刚才笑了。
那个笑,值得他把命豁出去。
傍晚,顾衍之回到帐篷,周猛正在磨刀。
“你刚才去哪了?”周猛问。
“河边。”
“殿下叫你?”
“……嗯。”
周猛停下磨刀的动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掂量什么。
“殿下对你挺好的。”周猛说。
顾衍之没有接话。
“你知道殿下的处境吗?”周猛忽然压低声音,“朝中有人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北境待了这么久,不是他想待,是他不能回去。”
顾衍之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他听懂了“有人盯着他”这几个字。在石鞘镇,他也被人盯着——屠户盯着他,怕他偷肉;酒楼盯着他,怕他偷吃;官差盯着他,怕他闹事。被人盯着的感觉他知道,像背上爬了一窝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咬一口。
萧慕也被人盯着。
但盯着萧慕的人,一定比屠户、酒楼、官差加起来都可怕。因为他们能让一座新修的桥在没有发水的时候塌掉。
“所以你要好好跟着殿下。”周猛说,重新开始磨刀,“殿下身边能用的人不多。”
顾衍之握紧了刀柄。
不多。这个字让他的胃缩了一下。
萧慕身边有很多人——有周猛,有阿檀,有那些侍卫,有那些文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人。但周猛说“不多”。也就是说,那些人里,有些是不能用的。
那他能用吗?
他连刀都还没练好。
那天晚上,顾衍之又去了萧慕的帐篷。
萧慕正在写信。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想一想,再继续。顾衍之坐在蒲团上,没有看书,就看着萧慕写信。
萧慕被他看得抬起头来:“你今天不看书?”
“……看完了。”
萧慕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不信,但没拆穿。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搁在一旁。
“过来。”
顾衍之走过去。
萧慕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幅图:“这是青州的地图。明天我们要过河,从这里绕到对岸去。”他比划了一下路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顾衍之看着那条线,脑海里浮现出萧慕白天站在河边的样子。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很乱,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河面上的碎金。
“殿下,”他忽然问,“炸桥的人,会再来吗?”
萧慕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没有动。
“也许。”他说,声音很轻,“也许不会。”
“如果他们再来——”
“你怕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怕?他从小就不怕死。石鞘镇的冬天冷不死他,边军的刀子砍不死他,死人堆里也闷不死他。死有什么好怕的?死了就不用饿,不用疼,不用被人踹。
但萧慕问他“怕吗”,他忽然发现,他开始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萧慕出事。
“……怕。”他说。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以前从不说“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没什么好怕的。
但现在他有了。有了一本字帖,一根木簪,一个站在帐外的位置。有了一个会对他笑、会给他夹菜、会说“拜托你了”的人。
他开始怕失去这些东西。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安静。
“怕是对的。”他说,“知道怕的人,才会想办法活下来。”
他继续在地图上画线。
“走这条路,要经过一片山。”
萧慕忽然说了一句和之前完全不相干的话,语气淡淡的。
顾衍之没听懂。
“那片山上有梅花。”萧慕说,点着地图上某个位置,“青州的梅花开得晚,这时候应该正好。”
梅花。
顾衍之没有见过梅花。石鞘镇没有花,只有沙、石头和冻土。
“等回去的时候,”萧慕的笔尖点着那个位置,又拿开了,“算了,赶路要紧。”
顾衍之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点了一下又离开的位置,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琴弦。
萧慕想带他看梅花。
顾衍之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把那座山的位置记住了,和“石鞘镇”“洛京”“黄河”一起,记在了心里。
也许有一天会去。也许不会。
但萧慕想带他去。
这就够了。
夜深了,队伍里大多数人已经睡了。顾衍之从萧慕帐中出来,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在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大,星星很少。营地里的篝火一堆一堆的,冒着烟,火光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想着白天的事。
断桥。炸桥的人。萧慕说“有人不想让我回去”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河面上的碎金了,像刀锋上的寒芒。
他开始明白一件事。
萧慕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不是什么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太子。萧慕很锋利。只是那把刀平时收在鞘里,看不见。需要的时候,出鞘就是一刀。
顾衍之摸了摸自己的刀柄。
他还太钝了。
他想变得锋利一点。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站在萧慕身边的时候,不会成为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想保护萧慕。
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但他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棉甲哗哗地响。他加快了脚步,踩过碎石和枯草,走回那顶和周猛合住的小帐篷。
钻进睡袋的时候,他摸了一下枕头底下——没有字帖。字帖在行囊里,他不想拿出来吵醒周猛。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萧慕也在那里。在营地的中央,在那顶最大的帐篷里,在烛火下,也许还在写什么,也许已经睡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路还很长。洛京还很远。
但他在路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