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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行 南归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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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正月。
北境·石鞘镇→南归道
新年过后,行营开始拆了。
最先拆的是外围的帐篷。帆布被折叠起来,木桩被拔出地面,露出的土坑很快被风沙填平。行营像一只正在蜕皮的巨兽,一层一层地缩小,缩小,直到只剩下核心的几顶大帐。
顾衍之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难过。他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他的帐篷还在,饭还有得吃,刀还在练。萧慕每天傍晚依然会出现在帐前,他依然会跟进去,坐在蒲团上,看萧慕批文书。
但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不是炭火,不是饭香,而是某种更远、更淡、让他莫名不安的东西。
“要走了。”周猛说这话的时候,正用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地蹭,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刀。
“去哪里?”他问。
“洛京。殿下要回去了。”
洛京。顾衍之听过这个地方。萧慕说过,“北境的星空比洛京的亮”。他也说过,“以后带你去看”。但他没想到“以后”来得这么快。
这么快。
他还以为有很多时间。以为可以一直在北境待下去,每天跑步、练刀、站岗,晚上坐在萧慕对面看书。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持续,持续到他学会认更多的字,持续到他的刀法变得和周猛一样好,持续到——
持续到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它结束。
“你也去。”周猛说,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拽出来,“殿下说了,你跟着走。”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软,裹在手心里,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旧布。
他也去。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紧张起来。洛京,他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比石鞘镇大一万倍的城市,有宫城、有朝堂、有他不知道的一切。他要去那里,站在萧慕身边——不,不是站在他身边,是站在他的帐前,或者他的殿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自己做不好。也许是怕萧慕发现,他其实不值得被带回来。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顾衍之穿上了新发的棉甲。不是厚重的战甲,是薄棉布夹着铁片的轻甲,适合长途行军。甲有点大,周猛帮他紧了紧束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像个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棉甲,腰间束带,佩长刀。脚上是新的皮靴,靴底很硬,踩在地上咔嚓咔嚓地响。
他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像一个被重新组装过的人。零件还是那些零件,但排列的顺序变了,外壳的颜色也变了。
队伍很庞大。
顾衍之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他只看见一望无际的马队和车队。骑兵在前,步兵在中,辎重在后,中间簇拥着几辆马车。最大那辆是萧慕的,黑色的车篷,深蓝色的帷幔,车顶插着旗帜,旗上绣着金色的“慕”字。
顾衍之没有坐车。他和周猛一起骑马——准确地说,是他骑在马上,被马带着走。他在北境边军学过骑马,学得很糙,能骑稳不掉下来就行。而现在他骑的这匹马比边军的战马温顺得多,鬃毛是深棕色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温吞吞的神情。
“它叫柿子。”周猛说,“因为它颜色像柿子。”
顾衍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
“柿子。”他小声叫了一声。
马没有反应。
他跟着队伍,走在靠后的位置。前面是萧慕的马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萧慕就在那层布后面,也许在看文书,也许在看书,也许在闭目养神。
他离那个人很近。
隔着一道车帘,不到十步的距离。
但在感觉上,比在北境行营里更远。因为在行营里,他可以站在帐外,可以听见帐内的咳嗽声、翻书声、偶尔和侍卫说话的声音。而在马上,在行进中,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那面旗帜在风中翻卷,看见“慕”字展平又折叠,折叠又展平。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整天。
路很长。
从北境到洛京,快马要半个月,行军要走一个多月。他们走的是官道,路面铺了碎石,比边境的泥路好走得多。但顾衍之还是觉得颠,颠得胯骨疼,腰酸,握着缰绳的手被风吹得皲裂。
他无所谓。这些疼比起石鞘镇的冬天、比起边军的军棍、比起死人堆里的伤口,根本不值一提。
他只是不习惯一件事——
不习惯身边的人。
不是因为周猛不好。周猛很好,嗓门大,心粗,但人实在。路上分干粮的时候,他会多给顾衍之一块饼,说“你太瘦了”。晚上扎营的时候,他会叫顾衍之一起去打水,说“一个人无聊”。
但顾衍之不知道该怎么和“同伴”相处。
在石鞘镇,他是独狼。不是他想独,是没有人愿意和他在一起。在边军,他是孤鬼。老兵看不起他,同期的兵死了,没有人记得他。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并肩走过这么长的路,说过这么多的话。
周猛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在听。听周猛讲北境的仗,讲洛京的繁华,讲东宫的规矩,讲殿下的事迹。
顾衍之对“殿下的事迹”最感兴趣。
但他不会问。他只是在周猛提到萧慕的时候,手里的缰绳会紧一下,马会莫名其妙地加速或减速。
“殿下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出巡,”周猛说,“一个人带着三百骑兵,穿过了铁勒的防线,把被掳走的百姓救了回来。”
“……”
“殿下十六岁上书,请减北境赋税,皇帝准了。石鞘镇那边,据说减了不少。”
石鞘镇。顾衍之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记得石鞘镇的赋税。每年秋天,官府的人下来收粮,收走一大半,剩下的还不够一家人吃到开春。有的人生病不敢看大夫,有的人死了买不起棺材。
他不知道萧慕做过这种事。
“殿下还做过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
周猛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主动问问题。
“多了去了。”周猛说,“殿下在洛京开了恩济堂,给穷人家看病不收钱。还修了学堂,让没钱的孩子也能读书。对了,殿下还——”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殿下前两年还拒了一次婚。”
拒婚。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什么……拒婚?”
“丞相想把女儿嫁给殿下,殿下不肯。皇帝都松口了,殿下硬是顶着没接。”周猛说这话的时候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丞相的女儿,听说长得不错,家世也好。”
顾衍之没有接话。
他在想,拒婚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懂,是懂了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只手终于从某个地方拿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松什么。
第一天晚上扎营的地方是一片河滩。
队伍停下来,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天快黑了,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岸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顾衍之没有去帮忙搭帐篷。他被阿檀叫走了。
“殿下让你过去。”
他跟着阿檀走到萧慕的帐篷——这是一顶新搭的帐篷,比北境的稍微小一些,但里面的陈设差不多。长案、蒲团、书架、炭盆。
萧慕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幅地图。地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案面,上面画着山、河、城池和密密麻麻的字。顾衍之看了一眼,一个字也不认识。
“过来。”萧慕招手。
顾衍之走过去,站在案边。
“这是南渊的全境图。”萧慕的手指从地图的左边划到右边,“北境在这里,洛京在这里。”
他指了两个位置。一个在地图的最上方,标注着“石鞘镇”三个小字。一个在地图的中部,标注着“洛京”两个大字。
顾衍之看着那条线。从“石鞘镇”到“洛京”,大概有他小臂那么长。
“要走一个多月。”萧慕说。
顾衍之点了点头。
“正好够你学认路。”
萧慕把地图卷起来,换了一本书放在案上。是一本舆地志,讲各地的山川、风物和沿革。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学一点地理。你要去洛京了,不能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顾衍之想说“我分得清东南西北”。在北境的荒野上,看太阳、看星星、看风向,他比大多数人都分得清。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萧慕的意思不是这个。
萧慕的意思是——你要了解这个地方。不只是怎么走,而是它是什么。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里产粮,哪里驻军。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这是一个人应该知道的事情。
而他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这个是黄河,”萧慕指着书上的一幅图,“从这里发源,流经北境,最后从这里入海。”
他的手在地图上移动,顾衍之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
那只手,他看了很多次了。
在北境的时候,每天晚上他坐在蒲团上,看那只手翻书、批文书、端茶杯。他以为自己看多了就会习惯,但他没有。每一次看见,还是会觉得那只手和其他人的手不一样。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那只手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烙印——握住,然后松开。那个烙印不在皮肤上,不在骨头上,在他身体里某个他说不清楚的地方。
“看懂了?”
“……嗯。”
“嗯什么嗯,你根本没在看。”
萧慕的声音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顾衍之的脸还是红了。因为萧慕说对了,他没在看。他在看萧慕的手。
他低下头,盯着书上的地图,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走神。
萧慕没有追究。他继续讲,讲黄河的流速,讲两岸的城池,讲渡口的位置。他的声音不大,不急,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
顾衍之听进去了,但记住的不多。
他记住的是:黄河很长,从北到南,流经很多地方。它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快的地方叫“津”,慢的地方叫“渡”。
萧慕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顾衍之注意到,当他说到“黄河”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是烛火映上去的那种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顾衍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看到更多这样的光。
夜深了,顾衍之回到自己的帐篷。
他和周猛合住一顶小帐。周猛已经睡着了,鼾声很大,像有人在锯木头。顾衍之躺在铺盖上,听着周猛的鼾声,听着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听着风吹过帐篷的声音。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没有字帖。字帖在行囊里,塞在衣服中间。他没有拿出来,因为周猛在,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他还是隔着行囊摸了摸那本书的轮廓。
“赠衍之。慕。”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念了很多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回想萧慕今天指地图的样子。他的手指从北境划到洛京,从石鞘镇划到那座他从未见过的大城。
他在想,洛京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的房子、那么多的人,多到他站进去就会被淹没,像一粒沙子落进沙漠。
萧慕说“以后带你去看”。
他来了。
他正在去洛京的路上。
离那个人更近,还是更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那面旗帜还在他前面飘着,只要那个“慕”字还在风里展开又折叠,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走多远都行。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南行。
顾衍之骑着柿子,跟在马车后面。晨雾很重,前方的马车时隐时现,像一艘在雾海里航行的船。旗帜湿了,“慕”字贴在旗面上,看不清楚。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面湿透的旗帜。
雾会散的。
路会到的。
他会站在那个人身后,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
这是他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待。
不是因为未来有荣华富贵,不是因为未来有出人头地。
只是因为未来有同一个人。
他低下头,摸了摸柿子的脖子。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湿热的气息喷在他手背上。
“走吧。”他说。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
车辙印在前面,两道深深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雾的尽头。
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