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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关 除夕共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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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七年,冬末。
北境·石鞘镇外·太子行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得不像话,又慢得不像话。
快的是刀法。顾衍之跟着周猛练了大半个月,从劈、刺、挡学起,到后来开始学连招——劈完立刻接刺,刺完立刻转身挡,挡完再劈。动作越来越顺,虽然还算不上多好,但至少不会再刀脱手了。
周猛说他“有底子”。顾衍之知道那不是底子,是他在边军三年用命换来的本能——他的身体比脑子更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慢的是日子本身。
每天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天不亮起来跑步,天亮练刀,中午吃饭,下午接着练,傍晚去萧慕帐前站岗,晚上进去坐一会儿,看书,或者看萧慕看书。然后回帐篷,睡觉。
重复,枯燥,但顾衍之觉得踏实。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他包裹起来。不再是那个在石鞘镇街头缩着脖子翻泔水桶的野孩子,不再是那个在边军里被打被骂被当作消耗品的小兵。他有地方睡,有东西吃,有人在等他去站岗。
虽然站岗这件事,大概只是他一厢情愿。
萧慕从来没有说过“你必须每天来”,也没有说过“你不用来了”。顾衍之来了,他就让他站着;顾衍之走了,他不会派人来找。
但顾衍之发现了一件事——如果他去得晚了,萧慕帐前的侍卫会往他惯常站的那个位置看一眼,然后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那个位置,好像已经默认是他的了。
这个发现让他高兴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不是别人施舍的,不是他偷来的、抢来的、跪在地上求来的。就是留给他的。
哪怕只是一个帐篷外的角落,那也是一个角落。
腊月二十三,小年。
行营里忽然热闹了起来。有人在营帐之间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有人杀了几只羊,架起大锅煮羊肉汤。空气里飘着葱花和胡椒的味道,混着炭火和牲畜粪便的气息,不算好闻,但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顾衍之练完刀,坐在空地上喘气,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留意过“日子”了。
在石鞘镇,日子是不用记的。每一天都差不多:冷,饿,挨打。偶尔有一年除夕,屠户的老婆给了他一个馒头,白面的,还冒着热气。他蹲在屠户门口的台阶上吃那个馒头,吃到一半被屠户的儿子踹了一脚,馒头滚到地上,沾了灰,他捡起来继续吃。
那是他关于“年”的唯一记忆。
“发什么愣?”阿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羊肉汤,“喝。”
顾衍之接过碗。碗很烫,他两只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松手。羊肉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几片羊肉沉在碗底,葱花浮在汤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绿。
他低头喝了一口。
烫。
但很香。那种香不是他闻过的那种香——不是泔水的油腻味,不是军粮的干涩味,而是真真切切的、用肉和骨头熬出来的香味。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舍不得大口咽。
“殿下让杀的羊,”阿檀说,自己也捧着一碗汤,吹了吹,“说是年关了,让大家吃点好的。”
顾衍之听见“殿下”两个字,手里的碗微微倾斜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你慢点。”阿檀白了他一眼。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喝汤。
他在想,萧慕说“年关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是站在帐前对所有人大声说的,还是随口吩咐下去的?穿的是什么衣服?身边站着谁?
他发现自己想知道这些。不是想知道萧慕做了什么,而是想知道萧慕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皱眉,有没有笑,有没有和人说过一句题外话。
他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关于萧慕的事。他不敢问。怕问了,别人会觉得他奇怪。一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打听殿下的日常,算什么?
他喝完了汤,把碗还给阿檀。
“还想喝?”阿檀问。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喝,是不好意思再要。
阿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新的羊肉汤回来了,硬塞到他手里:“喝吧,管够。”
顾衍之捧着第二碗汤,低着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汤太烫。
是因为他不习惯被人塞东西。不习惯有人主动给他吃的,不习惯有人注意到他喝完了一碗还想喝,不习惯有人不问他想不想要就直接塞到他手里。
在石鞘镇,东西是要抢的。馒头要抢,剩饭要抢,灶洞里的一点点余温都要抢。没有人会递给你任何东西。
他把第二碗汤也喝完了。
晚上,萧慕帐中比平时亮了许多。
多了两盏灯,还多了一盆炭火。帐内暖得像初夏,顾衍之一进去就有些不适应,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手臂上。
萧慕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摆着几份文书,但没在看。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顾衍之在蒲团上坐下,没有出声。
他学会了在萧慕想事情的时候保持安静。不是因为他懂事,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打扰。萧慕想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军务、朝政、他不知道的那些大人物的世界。而他坐在对面,连那些文书的封面都看不懂。
“今天喝了羊肉汤?”萧慕忽然开口。
“……嗯。”
“好喝吗?”
顾衍之想了一下:“好喝。”
萧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他把凉茶放下,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看了几行,又放下。
“明天除夕,行营要加菜。”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你也来。”
顾衍之愣了一下。
来。来哪里?
萧慕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困惑,补了一句:“来我这里。一起守岁。”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快了一拍,是漏了一拍。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下坠还是该往上飞。
“……是。”他说。
声音稳的,心跳不稳。
那天晚上他回到帐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起守岁。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就是飞不出去。
他不知道守岁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除夕是年关的最后一天,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点灯,熬到半夜,送走过去的一年。
他没有过这种经历。对他来说,除夕和一年里的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有人告诉他除夕要吃什么、做什么、说什么,他大概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但萧慕说,来我这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那个画面:他坐在萧慕的帐中,和他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守岁。灯亮着,炭火烧着,外面也许有风,但帐内是暖的。他们不说话也没关系,安静也可以。只要在同一个地方,同一片光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口又开始跳了。
不是生病,不是害怕。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东西有一个名字。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想去。
比任何事情都想。
除夕。
行营从早上就开始忙碌了。杀鸡宰羊,蒸馒头,煮饺子。炊烟从伙房那边升起来,一团一团的,被北风吹散,在营帐之间飘来飘去。顾衍之练刀的时候心不在焉,劈歪了好几次,被周猛骂了一顿。
“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丢了?”
“……没有。”
“没有就好好练!劈!用腰!”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一刀劈下去,正中草靶子的中心。
周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练完刀,顾衍之回帐篷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衣服是阿檀前几天送来的——一套深蓝色的棉袍,不是新的,但很干净,没有补丁,比他穿的那件灰白色短褐好多了。
他看着铜盆里的倒影,伸手扒拉了一下头发。头发太长了,乱糟糟地堆在肩上,像一团没人打理的杂草。他用手蘸了点水,把翘起来的碎发往下压了压,压不住,又翘起来。
他放弃了。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往萧慕的帐中走去。
路上碰见阿檀,阿檀看了他一眼,忽然拉住他:“你等一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木簪,很朴素,没有任何纹饰,但打磨得很光滑。
“头发扎一下,”阿檀说,帮他把头发拢了拢,用木簪别住,“这样好看点。”
顾衍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阿檀摆了摆手:“去吧。”
他到的时候,萧慕帐中已经摆好了饭菜。
矮桌上放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鱼、一碟酱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旁边摆着两副碗筷,两个酒杯,一小壶酒。
萧慕换了一身衣服。深绛色的长袍,领口镶着暗纹,腰束玉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里。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顾衍之一眼就看出来了。
“坐。”萧慕指了指矮桌对面的位置。
顾衍之坐下,腰挺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他不习惯坐在这里。不是没有坐过——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但今天是“一起守岁”,不是“看着萧慕批文书”。桌子上的饭菜是为两个人准备的,碗筷是为两个人摆的,连酒壶边都放着两个杯子。
这是两个人的饭。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住了。
“喝酒吗?”萧慕问。
顾衍之摇头。他没喝过酒,不知道喝了会怎样。
萧慕没有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
“吃。”
顾衍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的酱汁裹在米饭上,每一粒米都变成了深褐色。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萧慕吃得很慢。他夹菜的时候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碗沿不会发出声响。咀嚼的时候嘴巴闭着,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吃东西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也是一种需要保持体面的仪式。
顾衍之看着他的吃相,忽然觉得自己的吃相不太好看。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慢了速度,学着萧慕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声音。
萧慕大概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吃了一会儿,帐帘被掀开了。阿檀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饺子。
“殿下,饺子好了。”他把饺子放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看了顾衍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帐帘落下。
萧慕把一碗饺子推到顾衍之面前:“吃饺子。北境的规矩,除夕吃饺子,来年不冻耳朵。”
顾衍之看着那碗饺子,白面皮,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小元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烫。
馅是白菜猪肉的,汁水从咬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烫得他缩了一下嘴。
萧慕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顾衍之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笑。不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眼底有一点光,像是烛火映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盯着那一点笑意看了两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萧慕一定能听见。
他偷偷把左手压在胸口,想按住那颗不听话的心。
按不住。
吃完饭,阿檀来收了碗筷。帐内又安静下来。萧慕给自己续了杯酒,慢慢喝。顾衍之坐在对面,不知道该干什么,就从书架上抽了那本薄薄的书,翻开,继续看。
他其实看不进去。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一直在看萧慕这件事。
他想问萧慕,你为什么不吃快一点,为什么夹菜的时候筷子不会碰到碗沿,为什么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为什么你的手那么好看,为什么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就觉得这间帐篷比全世界都大。
他什么都没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外面偶尔传来士兵们的笑声和叫喊声,有人在唱北境的民谣,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用力。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地烧着,偶尔溅出一粒火星,落在毡毯上,很快就灭了。
顾衍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不是他想要永远,而是他觉得时间在这里停住了。帐帘外面是北境的冬天,是风、是雪、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和战争。帐帘里面只有两个人,一盏灯,一盆炭火,和一个不再重要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让他觉得“值得永远停住”。石鞘镇的日子不值得,边军的日子不值得,死人堆里的那几天更不值得。只有这里,只有现在,只有这个人和这片光。
“衍之。”
萧慕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顾衍之抬起头。
烛火跳了一下,萧慕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他看着顾衍之,目光很安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新年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衍之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多到像石鞘镇冬天的大雪,一层一层地堆在心里,堆到嗓子眼,堆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但他不会说。
他不知道那些话该怎么说。不知道怎么把“我想一直留在这里”变成一句人能听懂的话。不知道怎么把“你的手很好看”变成一句不像疯子的呓语。不知道怎么把“我喜欢坐在你对面”变成一句不会被嘲笑的真心。
他只是摇了摇头。
萧慕看了他很久,久到顾衍之以为帐内的烛火都要灭了。
然后他说:“那就明年再说。”
明年。
顾衍之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来回嚼了很多遍。
明年。还有明年。
他想是的,还有明年。明年春天,明年夏天,明年秋天,明年冬天。还有很多的明年。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很多个除夕,很多次一起守岁。
他可以等到明年再说。等到他学会怎么说了,等到他准备好。
等到那两个字不再让他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的是,明年的这个时候,萧慕已经不在北境了。
他也不知道,“明年再说”这四个字,有时候是没有明年的。
夜深了,萧慕站起来,走到帐外。顾衍之跟着出去。
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停了,冷得干脆利落,吸气的时候鼻腔里像有小刀在刮。
萧慕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北境的星空,比洛京的亮。”他说。
顾衍之不知道洛京的星空是什么样的。他从来没有去过洛京,甚至没有想过那座城市的存在。在他心里,世界只有两个地方——石鞘镇和这里。
“以后带你去看。”萧慕说。
以后。
顾衍之又听到了这个词。以后,明年,下次,来日。
这些词在他嘴里是新学的词汇,在萧慕嘴里像是某种承诺。他不知道为什么萧慕会跟他说这些——带他去洛京,带他看不一样的天。他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兵,不值得任何“以后”。
但萧慕说了。
他说了,顾衍之就信了。
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冷得受不了,回了帐内。萧慕坐回长案后面,拿起那本厚厚的书继续看。顾衍之坐回蒲团上,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又和往常不一样。
因为顾衍之心里多了一个词——明年。
他低下头,看着书上的字。那些字他大部分还不认识,每一个都要想很久才能念出来。
但他不着急。
他有明年。
有很多很多的明年。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说晚了,就是一辈子。
那天夜里,顾衍之回到帐篷,把头上的木簪取下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和字帖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晚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萧慕的笑,萧慕的嘴角,萧慕说的“新年了”,萧慕说的“以后带你去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黑色的帐顶。
帐外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顾衍之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根木簪的轮廓,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