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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练刀 晨练刀遇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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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七年,冬。
北境·石鞘镇外·太子行营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衍之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要起来,不然没饭吃。北境边军的规矩是卯时开饭,去晚了连锅底都刮不着。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那件披风裹上,走出帐篷。
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他搓了搓手,往昨天那片空地走去。
空地上没人。
他来得太早了。
顾衍之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行营还在沉睡,只有巡逻的士兵在远处走动,脚步声远远地传来,规律的,像心跳。马厩那边有马打了个响鼻,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跑步。
跑圈。
这是他唯一知道的练法。
在北境边军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跑,绕着营帐跑十圈,跑完才能吃饭。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跑,也没有人告诉他怎么跑才对,他只是跑,跑到喘不上气,跑到腿发软,跑到眼前发黑。
他跑得很慢,因为腹部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跑起来会扯着疼。但他没有停,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圈数,数到第十圈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空地上开始来人了。
先是两三个,然后是五六个,最后是昨天那十几个人。他们看见顾衍之在跑圈,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看,谁也没跟他说话。
顾衍之停下来,站在空地边上。
昨天的那个侍卫——给他披风的那个——也在人群里。他看见了顾衍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叫……什么来着?”
“顾衍之。”
“哦。”侍卫点了一下头,“我叫周猛。以后你跟着我练。”
周猛。
顾衍之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猛看着比他大几岁,虎背熊腰,胳膊比顾衍之的大腿还粗。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像是在跟十里地以外的人喊话,但语气没有什么恶意。
“你之前在哪当兵?”周猛问。
“北境边军。”
“哪个营?”
“……斥候队。”
周猛看了他一眼。斥候队的死亡率有多高,在军中待过的人都知道。能活着从斥候队出来的人,要么是命大,要么是本事大。顾衍之看起来两者都不像,但他既然活下来了,也许两者都有。
“行,站那边去。”周猛指了指队伍最末尾的位置。
顾衍之站了过去。
练刀开始了。
周猛站在队伍前面,带着他们一板一眼地练。动作和昨天顾衍之看到的差不多——起刀,劈,收,刺,挡,转身,再劈。每一个动作都拆得很细,一个动作要练几十遍才换下一个。
顾衍之跟着做。
一开始很难。他的身体只记得北境边军那套粗糙的刀法——劈就是劈,砍就是砍,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花样。而这套刀法讲究连贯,讲究发力,讲究刀和人合在一起,不能分开。
他劈出去的时候,刀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握紧!”周猛的声音从前面炸开,“刀是你胳膊的延长,不是给你玩的!”
顾衍之重新握紧刀柄,再劈。
这次稳了一些,但还是别扭。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绑住了翅膀的鸟,明明会飞,但飞的方式不对。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空地上照满了金黄色的阳光,地上的霜慢慢地化开,渗进土里。
顾衍之的手臂开始发酸。
不是纯粹的酸,是那种带着伤的酸——他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每次挥刀都会扯动腹部的那道口子,疼得他皱眉头。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在边军的三年教会他一件事:停下来的人,会被丢下。
他不想被丢下。
不是因为被丢下会死。而是因为被丢下之后,就再也回不到萧慕的帐前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催着他一下一下地挥刀。
“休息!”
周猛一声令下,所有人停下来,有人坐在地上,有人去找水喝。顾衍之把长刀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周猛走过来,把一只水囊递给他,“喝。”
顾衍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喝完之后把水囊还回去,周猛摆了摆手:“你留着。”
顾衍之握着水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刀法,”周猛说,“太糙了。谁教的?”
“没人教。”
周猛皱了一下眉,但没追问。他伸手拿过顾衍之手里的刀,比划了两下:“你看好了。劈不是用胳膊劈,是用腰。胳膊只有这么长,腰转起来,这个距离就能多出一截。”
他示范了一遍。刀从头顶劈下,带着风声,干净利落,像一个完美的弧线。
顾衍之看得很仔细。
“试试。”
他接过刀,学着周猛的动作,转腰,抬臂,劈下。
还是有那么一点僵硬,但比刚才好多了。
“还行,”周猛说,“再来一百遍。”
不是开玩笑。
顾衍之真的来了很多遍。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劈了多少刀,只知道后来手臂已经不是他的了,胳膊像是被人卸下来又装上去,连抬都费劲。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发现,当他专注地挥刀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别的。不会想石鞘镇,不会想那堆尸体,不会想那些死去的战友。只会想——这一刀对不对,下一刀怎么改。
他的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只有这把刀,和那个要劈出去的动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衍之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累的。他端着碗,筷子夹菜的时候抖得厉害,菜掉了好几次。他索性把菜拨进饭碗里,用筷子扒着吃,扒得满嘴都是饭粒。
送饭的少年路过,看见他这副吃相,站住了。
“你是饿死鬼投胎?”
顾衍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饭,没有说话。
少年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看起来比顾衍之大一两岁,眉眼清秀,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
“我叫阿檀。”少年说,“东宫的。”
东宫。
顾衍之不记得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书上学过“宫”字,但“东宫”是什么,他不知道。
“就是殿下住的地方。”阿檀解释,“你是殿下带回来的人,以后大概率也要在东宫当差。”
当差。
顾衍之嚼着饭,想了一下。当差就是下人,就是杂役,就是端茶倒水扫地铺床。这个他懂。他在石鞘镇的时候给屠户扫过地,给酒楼搬过柴,给一切愿意给他一口饭吃的人干过活。当差不难,难的是有人愿意用你。
“殿下让你做什么?”阿檀问。
“练刀。”
“……练刀?”阿檀的表情变了,歪着的头正了回来,“你是说,殿下让你跟着周猛他们练刀?”
顾衍之点头。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知道周猛他们是谁吗?那是殿下身边的亲卫——东宫侍卫。一般人进不去的。”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是东宫侍卫,也不知道“一般人进不去的”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萧慕让他来练刀,他就来了。
“你这个人,”阿檀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你还去吗?”
“去。”
阿檀歪着头笑了一下,走了。
下午继续练。
周猛开始教新的动作——刺。刺比劈难,因为刺要准,要快,要在一瞬间找到对方甲胄的缝隙。周猛拿了一个草靶子,在上面画了几个红点,让他们刺那些红点。
顾衍之刺了很多次,一次也没刺中。
他的手臂在抖,根本控制不住刀尖。每一次刺出去,刀尖都会偏,要么偏左,要么偏右,就是扎不中那个红点。
“手腕,要用腕力!”周猛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整个胳膊往前捅,是手腕一送——就像这样。”
他带着顾衍之的手做了一个刺的动作。
顾衍之的手被他握着,刀尖稳稳地扎进了红点。
“感觉到了吗?”
“……嗯。”
周猛松开手:“再来。”
顾衍之自己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刀尖擦着红点的边过去,虽然没有正中,但比之前强多了。
他又试了很多次。
手臂越来越酸,手腕越来越僵,但他不觉得烦。因为他发现,每刺一次,他就会离那个红点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像是一种可以丈量的进步,不像别的东西——不像石鞘镇的冬天,不像那堆尸体,不像那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那些东西他无法改变,只能忍受。
但刀可以。
他可以改变这把刀的方向、力度、速度。可以把它练得越来越好。
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傍晚练完刀,顾衍之没有回帐篷。
他又走到了萧慕的帐前,站在老位置上。
侍卫换了一拨,又是早上那两个。这次他们没给他披风,他自己裹着那件已经不算太新的披风站在那里,吸着鼻涕,等着。
帐帘掀开了。
萧慕走出来,看见他,没有意外。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在学。”
萧慕看了他一眼。顾衍之的脸上有泥,有汗,左边颧骨上蹭了一道灰,大概是挥刀的时候甩上去的。他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风吹得翘起来。
“进来。”
照例,他跟着萧慕进去,坐在蒲团上。
萧慕今天没有批文书,而是在看书——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写着几个字,顾衍之不认识。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书边写几个字。
顾衍之坐在对面,不知道干什么。他不想干坐着,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萧慕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无所适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个,你能看懂多少看多少。”
是一本很薄的书,字很大,每页只有几行。顾衍之翻开第一页,认出了几个字——“天”、“之”、“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纸上爬。
萧慕没有催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更简单的书。帐内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炭火噼啪的声响。
顾衍之看了一页,花了很长时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坐在萧慕对面,和他做同一件事。虽然萧慕看的是厚厚的书,他看的是薄薄的册子,但他们都在看。在同一盏灯下,被同一片光笼罩着。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萧慕。
烛光把萧慕的半张脸照得很亮,眉毛、眼睛、鼻梁的轮廓像是被光描过的,每一笔都很清晰。他在专注地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翻一页,偶尔写一个字。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在想,萧慕看书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本厚厚书里的字,是不是比他这本更难。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看懂那种书,是不是就能离萧慕更近一些。
近一些。
他想离这个人近一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离一个人近一些——这算是什么想法?萧慕是殿下,他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野种。殿下给他名字,给他饭吃,教他识字,让他练刀。他应该感恩,应该忠诚,应该像一条狗一样跟在主人身后,忠心耿耿到死。
但“离他近一些”不是狗对主人的想法。
狗不会想这些。
顾衍之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萧慕看书的时候,帐内的烛光太暗了。暗到他看不太清楚萧慕的脸。暗到他想伸手,把那盏灯挪近一些。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沙。
那天晚上,他回到帐篷,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萧慕的脸。
烛光下,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他闭上眼睛,那张脸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帐壁上映着炭火的光,摇摇晃晃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
顶上是黑色的帐布,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本字帖的封面。
“赠衍之。慕。”
他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攥成拳头,塞进被子里。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快,快到不正常。
他不明白。
他以为自己病了。
他没有病。
他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件事,比挨打更疼,比挨饿更难受,比站在死人堆里更令人恐惧。
这件事叫喜欢。
而他正在,毫无防备地,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