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长秋殿 衍之探长秋 ...
-
永安十年,七月二十八。
洛京·皇城·长秋殿
长秋殿在皇城的最深处,东边是冷宫,西边是废弃的库房,前后都是高高的宫墙,把阳光挡在外面,一天里只有正午的时候能有片刻的光照进来。殿门是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上有锁——不是普通的铜锁,是一把沉甸甸的铁锁,锁梁上生了锈,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
顾衍之站在宫墙外的巷子里,隔着一条窄窄的夹道,看着那扇门。他没有靠近。韩昭的人告诉他,长秋殿外面有禁军把守,日夜轮换,一共三班,每班十二人。他数过了,确实是十二个人,穿着铁甲,腰佩长刀,站在门外的廊下,面无表情,像是几座不会动的石雕。他不能靠得太近,只能站在夹道的阴影里,隔着二十几步远,看着那扇门。
门里面关着萧慕。
顾衍之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坐着,站着,躺着,还是像他一样站着,看着一扇打不开的门。他不知道萧慕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水喝,有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萧慕冷不冷,怕不怕,会不会想他。他只知道萧慕在里面,他站在外面。和每一次一样,他站在门外,等。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门上了锁,外面站着禁军,他进不去,萧慕出不来。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酸,站到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站到禁军换了一次班。换班的时候,他记住了换班的时间和人数——午时三刻换班,换下来的人从西边的夹道走,换上去的人从北边的偏门进。十二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记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记住这些有什么用,但他想记住。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东宫空荡荡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长廊上的灯笼还亮着,但没有人换蜡烛,有些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盏孤零零地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顾衍之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过长廊,经过花园,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萧慕不在了。他去的时候,空荡荡的,书架上少了那本《诗经》,他带走了。案上还有半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片沉睡的森林。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洛京的星星少,稀稀拉拉的几颗,在夜风里微微闪动着,像是在远远地望着他。
“殿下,”他小声说,“臣会想办法的。”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廊下最后一盏灯笼吹灭了。
七月二十九,顾衍之去找了韩昭。玄武营的营帐里,韩昭正在看一幅地图,手指在上面画着。他看见顾衍之进来,没有抬头。“殿下被关在长秋殿,外面十二个人守着,换了三班,每班十二人。”顾衍之站在案前,“韩统领,你能调人进去吗?”
韩昭抬起头看着他。“长秋殿在皇城里面,禁军的地盘。我的人进不去,进去了就是谋反。”
“殿下已经被抓了。二皇子下一步就是废太子、登基。到时候韩统领的玄武营,还是二皇子的玄武营吗?”
韩昭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了。他看着顾衍之。“你想怎么样?”
“臣想见殿下一面。”
韩昭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办法?”
“臣在想办法。”
韩昭看着他,目光很深。“衍之,你要想清楚。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臣知道。”
七月三十,顾衍之在城南的巷子里找到了马三。马三正在收拾铺子,看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活。“小兄弟,你上次打听赵崇,这次又有什么事?”
“我想进长秋殿。”顾衍之把一小袋碎银子放在案板上,“三哥在禁军里有门路,能不能帮我递个话进去?”
马三看着那袋银子,没有收。“你要递话给谁?”
“太子殿下。”
马三的脸色变了。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疯了?长秋殿现在是重地,谁靠近谁死。”
“臣知道。但臣必须递话。”
马三沉默了很久。“我有个旧兄弟,在长秋殿当值。但他胆子小,不一定敢。”
“臣不让他做什么。只需要他带一句话进去。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顾衍之想了想。“‘梅花开了。’就这一句。”
马三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马三把钱收下了。“我试试。但不保证能递到。”
“谢了。”
八月初一,顾衍之站在长秋殿外面的夹道里等。他等了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天黑。禁军换了两次班,没有人出来,没有人递话。他不知道马三的话有没有递进去,不知道萧慕有没有听到那句话,不知道——梅花开了。现在是八月,梅花不可能开。但萧慕听到这句话,就会知道是他。在漫长的、不见天日的等待里,有一个人在用这句话告诉他——你没有被我忘记。我还在。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禁军从侧门走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过夹道。走到顾衍之身边的时候,那人的脚步慢了半拍,低低地吐出一句话——“殿下说,记下了。”
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萧慕说,记下了。记下了那句话,记下了他在外面等着,记下了梅花虽然还没开,但他在等它开。他攥紧了“不忘”的刀柄,刀柄的缠绳硌着掌心,又粗又涩,像砂纸磨过老茧。他站在夹道里,暮色把宫墙染成暗红色。
八月初五,二皇子在朝堂上正式提出废太子。奏折上列了萧慕的“罪状”——私调驻军、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老皇帝已经驾崩了,新帝未立,二皇子手握禁军,谁反对,谁就是下一个被关进长秋殿的人。废太子的奏折被搁置了,因为按照祖制,废太子需要皇帝的朱批,而皇帝已经不在了。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二皇子很快会找到办法,会逼萧慕“自愿”让位,会在诏书上按手印。那时候,萧慕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顾衍之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天色,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拉出木盒,解开绳子。他从里面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看了很久。画上的梅花静静的,不摇,不落,不会谢。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他把“不忘”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拔出来,看着刀刃上的光。他没有擦。刀刃还是亮的。
八月初七,顾衍之去找了韩昭最后一次。“韩统领,如果臣死了,臣有一样东西,请韩统领替臣交给殿下。”
韩昭看着他。“什么东西?”
顾衍之从怀里取出那把匕首——萧慕送给他的那把,刀鞘上刻着梅花纹。他一直贴身藏着,没有带在身上。“这把匕首,是殿下送给臣的。臣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给殿下,只有这个。”
韩昭接过匕首,沉默了一会儿。“衍之,你打算做什么?”
“臣想去见殿下。”
“怎么见?”
“臣有办法。但臣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韩昭看着他,目光很深。“你为了殿下,命都不要了?”
“臣的命是殿下给的。”
韩昭没有再说话。他把匕首收好了。“我会替你交给殿下的。”
“谢韩统领。”
八月十五,中秋。
洛京的月亮很圆,挂在东宫上方的夜空中,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顾衍之站在花园里,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去年中秋,萧慕还在。他们在花园里设了桌子赏月,虽然没有说话,但萧慕在。今年中秋,萧慕在长秋殿里,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月亮。他在心里默默对月亮说:“殿下,中秋安康。臣在等您回来。”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萧慕关在长秋殿里的样子。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不忘。”他在心里默念。不忘萧慕说的“我等你”,不忘萧慕说的“替我看梅花”,不忘萧慕说的“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他说了,萧慕听见了。现在萧慕在长秋殿里,等着他。
“殿下,”他说,“臣来了。”
窗外,月亮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夜风吹过,庭院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