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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长夜 帝崩,二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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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七月二十四。
洛京·东宫
东宫被围的第二天,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随时会拧出水来。风是闷的,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乱晃。
顾衍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晃动的灯笼,想起萧慕昨晚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了。他一直知道。顾衍之站了三年多,等他回头看他一眼,等他亲口说一句喜欢他。他以为萧慕不知道,其实萧慕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看,知道他在等,知道他那句"臣喜欢梅花"说的是假话。萧慕什么都知道。
那天早上,萧慕没有出书房。他在里面写东西,写了很久。顾衍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听着里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停一下,偶尔继续。像是在写一封很长的信,又像是在写什么别的东西。他不知道萧慕在写什么,但他没有问。他站在门外,和每一次一样。
中午的时候,阿檀来了。他端着一碗面,站在顾衍之面前,眼眶有些红。"衍之,你吃点东西。"
顾衍之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汤是咸的,他吃不出味道。他吃了半碗,放下碗。"阿檀,"他说,"殿下会没事的。"
阿檀看着他。"你信吗?"
顾衍之攥紧了碗沿。他信吗?他想信。但他知道那是骗自己。东宫被围了,老皇帝快死了,二皇子的刀已经架在了萧慕的脖子上。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信,但他必须说信。说了,阿檀才会好受一些。
"臣信。"他说。
阿檀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衍之,你骗人。"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把碗递给阿檀,转身走回书房门口。
下午的时候,太子妃又来了。
她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有些干。"衍之,"她说,"我想见殿下。"
顾衍之敲了敲门。"殿下,太子妃来了。"
门开了。萧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看了太子妃一眼,侧身让她进去。门关上了。顾衍之站在门外,没有听他们说了什么。他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内容。后来太子妃出来了,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见顾衍之,停了一下。"衍之,"她说,"殿下让我转告你——那本书,读完。"
那本书。那本《诗经》,萧慕昨天给他的。他说"读完了就还给我"。现在又说"读完"。顾衍之点了点头。"臣会读完的。"
她走了。顾衍之推开门走进去。萧慕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手里还拿着那封信,已经折好了,没有封口。"殿下,"顾衍之说,"太子妃让臣把那本书读完。"
萧慕转过身来。"嗯。"
"殿下,那本书很重要吗?"
萧慕看着他。"重要。"
顾衍之没有追问。他走过去,站在萧慕面前。"殿下,臣会读完的。读完就还给殿下。"
"不用还。"萧慕说,"送你了。"
顾衍之攥紧了袖子里的那本书。萧慕送给他的。一本《诗经》,里面有萧慕写的那行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点起灯,翻开那本《诗经》。他没有从头读,直接翻到了萧慕写的那一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和"不忘"放在一起。
七月二十五,天更阴了。
风停了,空气闷得像一床湿被子盖在头上。东宫的人越来越少,有些被调走了,有些自己跑了。顾衍之看着他们一个个从侧门离开,背着包袱,低着头,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他不怪他们。他们只是活着。
那天下午,萧慕把他叫进书房。"衍之,"萧慕站在案后,面前放着那把匕首,"你收好。"
"臣有'不忘'。"
"两把都带。一把不够。"
顾衍之接过匕首,握在手里,刀鞘是凉的。"殿下,他们会动手吗?"
"快了。"萧慕看着他,"我说过的话,你记住。"
"臣记住。"
"替我看梅花。每年都替我看。看了告诉我,花开得好不好。"
"臣会替殿下看的。"
"还有。"萧慕的声音更轻了,"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你也记住。"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臣记住了。"
七月二十六,老皇帝驾崩了。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一个内监从宫门跑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跪在萧慕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殿下,皇上——驾崩了——"
萧慕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内监,看着他的额头上的血,沉默了许久。"知道了。"
内监退下了。顾衍之站在萧慕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老皇帝死了。萧慕的父亲死了。那个让他六岁就没了母亲、让他等了这么多年、让他被困在东宫里的那个人,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慕的肩膀,没有抖。萧慕没有哭。
"殿下,"顾衍之说,"您还好吗?"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不好。"他说,"但也不坏。"他转过身,看着顾衍之。"衍之,你说对了。"
"什么?"
"先发制人。"萧慕的声音很平,"但我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二皇子动手了。禁军的人从四面的门冲进来,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顾衍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从长廊尽头涌过来,刀光在灯笼下闪成一片。
"殿下!"他推开门。
萧慕站在案后,面前摊着那道诏书。他已经拿起来了。"衍之,"他说,"你带着它,从后门走。去找韩昭。"
"臣不走。"
"这是命令。"
"臣不走!"顾衍之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臣走了,殿下怎么办?"
萧慕看着他。"我不会有事的。他们抓我,是名正言顺。你不一样。你带着诏书离开这里,我才有一线生机。"
顾衍之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亮得刺眼。顾衍之知道他没在骗自己。留下来,他会被抓,诏书会被搜走,萧慕最后一条路会被堵死。他只能走。他伸出手,接过那道诏书。他用袖子擦了擦诏书上面沾到的一点灰,把它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抖,"臣会回来的。"
"我知道。"萧慕看着他,"我等你。"
顾衍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走过长廊,跑过花园,从后墙的小门钻出去。身后是东宫,是萧慕,是他等了三年多才终于说出"喜欢"的那个人。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他穿过洛京的街巷,跑向城西的玄武营。诏书在胸口,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跑了很久,跑得肺要炸开,但他没有停。等他跑到玄武营门口,天已经亮了。韩昭站在营门口,像是等了他一夜。"诏书带来了?"
顾衍之从怀里取出诏书,递给他。"殿下说,按诏行事。"
韩昭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好。"他翻身上马,"你跟我来。我们去东宫。"
顾衍之跟着他骑上马,往东宫的方向跑去。到了东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门开着,门口的士兵已经撤了。韩昭的人控制了局面。他们走进去,长廊上没有人,花园里没有人,荷花池边没有人。
顾衍之跑向书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书案上还摊着那道诏书——不,诏书已经被取走了。桌上放着那把匕首。他忘了带走的匕首。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萧慕的字迹——"衍之,勿念。"
顾衍之站在那里,握着那张纸条,像是握着那截断了的风筝线。线还在,飞走的那一头却不知道飘向了哪里。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韩昭站在门口,面色凝重。"殿下已经被带走了。禁军的人,半个时辰前带走了他。说是奉了二皇子的令。"
顾衍之攥紧了那张纸条。"他在哪?"
"宫里。关在了长秋殿。"
顾衍之转过身,走出书房。他穿过长廊,穿过花园,走出东宫的大门。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骨头上。他没有哭。石鞘镇之后,他就很少哭。那天东宫的荷花谢了,满池枯荷。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腐朽的荷叶气息。他想起萧慕说的"替我看梅花",想起萧慕说的"我等你",想起萧慕说的"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他说了。萧慕听见了。现在萧慕不在了。
他攥紧了那张纸条,字迹潦草,是匆忙中写的。他在风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天边泛起暮色。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贴在胸口,和那道已经送出的诏书曾经贴着的位置,正正地叠在一起。"殿下,"他小声说,声音落在风里,散在枯荷的间隙中,"臣会等殿下回来。"
风吹过来,把最后一朵残荷吹落了。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转,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