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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入夜 夜爬宫墙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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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八月十八。
洛京·皇城·长秋殿
八月十八,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纺线,纺出来的丝一根一根地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顾衍之站在长秋殿外面的夹道里,让雨淋着。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门。门上的铁锁还在,生了锈,雨水顺着锁梁往下滴,在锁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他想了很多天,想怎么进去。白天进去不可能——禁军十二个人守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夜里进去——夜里禁军换班,换班的时候有片刻的空档,但那空档太短了,短到不够做任何事。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不是从门进去,是从上面进去。
长秋殿的屋顶,年久失修,有几个地方的瓦片已经松动了。他看了很久,从夹道的角度仰头望去,那些松动的瓦片隐约可见。如果他能爬上宫墙,从屋顶翻进去,也许能避开门外的禁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上去,他没有爬过那么高的墙。但他想试试。
那天傍晚,他在城南的巷子里找到马三。“三哥,你能帮我弄到一根绳子和一把铁钩吗?”
马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做什么?”
“爬墙。”
马三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根绳子,一端系着一只铁钩,钩子上缠着布条,不会发出声响。“用完了还我。”
“谢了。”
他回到东宫,换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把“不忘”留在房间里,只带了那把萧慕送的匕首——不,那把匕首已经托韩昭转交给萧慕了。他腰间只带了一把普通的短刀,藏在衣襟下面。他又检查了一遍绳子、铁钩,把它们缠在腰间,用外袍遮住,看不出痕迹。
天黑透了,他走出东宫的后门,穿过无人的街巷,摸到了皇城外的城墙下面。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垒了好几层楼那么高。他仰头看着,深吸一口气,把铁钩甩上去,钩子卡在城墙的砖缝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拉了拉绳子,钩子卡住了。他攀着绳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城墙的砖缝粗糙,硌着他的手指,很疼,他没有停。每爬一步,就离地面远一步,离那扇锁着的门近一步,离萧慕近一步。风从高处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爬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久到掌心的皮磨破了,久到能闻到城墙缝隙里陈年的灰土味。他翻上墙头,趴在冰冷的砖石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沿着墙顶向长秋殿的方向移动。长秋殿的屋顶在他眼前,灰黑色的瓦片在夜色里像一片片鱼鳞。他找到那些松动的瓦片,用刀尖轻轻撬开——瓦片底下的木椽已经腐朽了,轻轻一按就裂开一道口子。他用力掰开,露出一个勉强能钻进去的洞口。洞不大,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挤进去。木屑和灰土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出声。落了大约一人高的距离,他的脚落在了实地上——屋梁。他蹲在梁上,屏住呼吸,听着下面的动静。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回响。
他从梁上翻身下去,落地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
长秋殿里比他想象的要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一张破旧的木案上。灯芯很短,光昏昏沉沉的,勉强照亮了案前一小片地方。萧慕坐在案后,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肩头瘦削了许多,但脊背还是直的。
“衍之。”萧慕没有回头。
顾衍之站在那里,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到萧慕的时候要说什么,但此刻他真的站在这里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萧慕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比分开时更白,眼下青黑更重,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顾衍之,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爬墙。”
萧慕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磨破的掌心,裂开的指节。“你手破了。”
“没事。”
萧慕站起来,走过来。他伸出手,握住了顾衍之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干净的,和北境那个死人堆里伸进来的手一样。他握着顾衍之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些磨破的伤口。
“疼吗?”
“……不疼。”
萧慕没有松开。他的手握在顾衍之的掌心里,像一块温热的玉。顾衍之站在他面前,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囚衣的旧布味,烛火的烟火气,还有熟悉的墨香与药味混在一起的、属于萧慕自己的气息。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萧慕的脸。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萧慕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衍之,”萧慕的声音很轻,“你不能碰我。”
顾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为什么?”
“因为碰了,你就会更舍不得走。”
顾衍之攥紧了拳头。“臣不走。”
“你必须走。”
“臣不走。”顾衍之的声音有些颤,“臣爬了那么高的墙,不是为了来看殿下一眼就走。臣来,是为了带殿下出去。”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带不出去。”
“臣可以。”
“衍之,”萧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已经签了让位诏书。”
顾衍之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
“今天。二皇子的人拿了诏书来,让我按手印。我按了。”
“殿下——为什么要按?”
“因为不按,他会杀你。”萧慕看着他,“他在东宫安插了眼线,他知道你来找过我,知道你在外面活动。他不杀你,是等着我按手印。我按了,他才会放过你。”
顾衍之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萧慕按手印,是因为二皇子用他的命来威胁。他以为自己在想办法救萧慕,其实他每走一步,都在把萧慕往深渊里推得更深。“殿下,”他说,“臣——”
“你不用说什么。”萧慕打断了他,“我已经按了,回不去了。但你还可以走。”
“臣不走。”
“衍之……”萧慕看着他,“我活不了,但你还能活。”
“臣不想活。”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臣的命是殿下给的。殿下不在了,臣的命也没有意义了。”
萧慕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暗暗。他伸出手,慢慢地,落在了顾衍之的肩上。“衍之,”他靠过来,侧脸贴在顾衍之的额角上,“我也舍不得你。”
那句很轻的话落在顾衍之的耳中,像一滴滚烫的蜡油,落下来就不再动了。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萧慕的呼吸,温热的、很轻的,落在他耳边,像是在对他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只能站在那里,让萧慕靠着他,靠在他肩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接住了一整个冬天的重量。
“殿下,”他说,“臣不会放弃。”
萧慕没有说话。他靠了一会儿,慢慢地直起身,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该走了。”
“臣不走。”
“天快亮了。禁军换班之前,你还能出去。”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干净净的。“臣会再来。”
“不要来。”萧慕的声音很平,“来了也见不到我了。”
“为什么?”
萧慕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脊背挺得很直。“衍之,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殿下——臣会记住。”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洞口。爬上屋梁、钻出洞口、翻过墙头、落在夹道里。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他站在夹道里,仰头看着长秋殿的屋顶,看着那个他钻出来的洞口,那些松动的瓦片还在,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动过。他把铁钩从城墙上取下来,缠好绳子,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天渐渐亮了。街边的店铺开始卸下门板,有人在扫地,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吆喝叫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像是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那些话会留在他心里——留一辈子。
他回到东宫,走进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根绳子,卷好,放在桌角。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伤——磨破的皮,裂开的口子,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药。疼着也好,疼着才能记住,记住昨晚萧慕侧过脸来,把额角抵在他肩上的温度。记住萧慕说“我也舍不得你”的声音。记住他被风吹散的呼吸,也记住他掌心里那块温热的玉——那个人留在他掌心上的最后一寸温度。
他攥紧拳头,把那寸温度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小截快要熄灭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