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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风云 东宫被围, ...

  •   永安十年,七月二十。
      洛京·东宫
      那天夜里,顾衍之没有走。
      萧慕让他在书房的软榻上歇着,说雨太大,回房间也是湿透了。他没有推辞,裹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躺在软榻上。外袍上有萧慕的味道——墨香混着一点清苦的药味。他把脸埋进衣领里,闻着那个味道,心跳慢慢地平了下来。
      但萧慕没有睡。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洛京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画着。雨还在下,天快亮了,雨声渐渐小了。
      天亮的时候,阿檀送来了早膳。他推开门看见顾衍之躺在软榻上,愣了一下,但没有问。放下食盒,又退了出去。顾衍之坐起来,把外袍叠好放在榻边。“殿下,一夜没睡?”萧慕仍然坐在那里,眼下一片青黑。他抬起头,像是刚被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二皇子没有动。”萧慕说。
      “他在等什么?”
      “等禁军到位。”萧慕的声音有些哑,“赵崇的人,已经换防了。皇城四门,有三门在他手里。”
      顾衍之攥紧了拳头。“还有一门呢?”
      “玄武门。是韩昭的人在守。”萧慕看着他,“你送的那道诏书,让他的人守住了最后一扇门。”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他送的那道诏书,守住了最后一扇门。他以为自己只是送了一封信,没想到那封信是萧慕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站在萧慕身后,替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殿下,”他说,“臣会一直守着这道门。”
      萧慕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七月二十二,二皇子出手了。
      不是调兵,不是逼宫。他在朝堂上正式弹劾太子萧慕,罪名是“私调京畿驻军,意图不轨”。奏折上列了三条:第一条,萧慕在未得皇帝许可的情况下,私自联络玄武营统领韩昭;第二条,萧慕府中私藏先帝遗诏,未按规定缴回;第三条,萧慕蓄养死士,结党营私。每一条都是死罪,每一条都不需要证据。奏折递上去的时候,老皇帝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萧慕站在殿上,听完弹劾,只说了一句话:“臣无话可说。”
      顾衍之站在东宫门口,等着萧慕回来。他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更深。夜幕低垂的时候,萧慕的马车才缓缓驶回。萧慕走下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脊背还是直的。他看见顾衍之站在门口,停了一步。“衍之,”他说,“你还在。”
      “臣在。”
      萧慕没有再说,走进了东宫。顾衍之跟在后面,落后一步,看着他走路的姿态,袍角在风里翻卷着,脊背挺得像一根不肯弯的竹。
      那天晚上,顾衍之在书房里煮茶。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在灯下升腾。萧慕坐在案后,手里没有书,没有奏折,什么都没有。“殿下,”顾衍之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他们会怎么样?”
      “会来抓我。”萧慕的声音很平,“明天,或者后天。”
      “臣跟他们走。”萧慕看着他,“你留在东宫。哪里都不要去。”
      “臣——”
      “这是命令。”
      顾衍之攥紧了茶壶的把手,指节泛白。“殿下,如果——如果他们动刑——”
      “他们不会。”萧慕说,“我是太子。他们不会动刑。他们要的是废了我,然后杀。不是现在,是等一切罪名坐实之后。”
      杀。这个字从萧慕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顾衍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一直都知道。但他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至少还有几年,还能站在萧慕身后更久一些。“殿下,”他说,“臣会想办法救殿下。”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衍之,你不能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臣的命是殿下给的。”
      “我给你的命,是让你自己活。”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茶壶的把手,握到指节泛白。萧慕说“是让你自己活”,可他不知道怎么自己活。他的命是萧慕给的,他的命也是萧慕的。他从北境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七月二十三,东宫被围了。
      禁军的人一大早就来了,把东宫四面的门都堵住了。不是闯进来,是围住,不让任何人进出。带队的校尉站在门口,对萧慕说:“殿下,奉旨,东宫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慕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穿着铁甲的士兵,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我知道了。”他说。校尉退下了。门关上了。
      顾衍之站在萧慕身后,看着那扇被关上的大门,那扇门在晨光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告某种终结。“殿下,”他说,“他们围了多久?”
      “围到父皇驾崩。”萧慕的声音很平静,“等父皇走了,他们就进来。”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围到老皇帝驾崩。老皇帝撑不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更短。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他有一把刀,一把叫“不忘”的刀。但他不能拔出来。拔出来就会给萧慕添一条“谋反”的罪名。他只能站着,看着那扇门,等它打开。
      那天下午,太子妃来了。
      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褙子,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眶微红。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慕。“殿下,”她说,“我父亲他——”
      “我知道。”萧慕打断了她,“你父亲也是身不由己。”
      她低下头。“殿下,对不起。”
      萧慕看了她一会儿。“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嫁给我的时候,就没有选择。现在也没有。”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出声。“衍之,”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替我,照顾好殿下。”
      顾衍之站在廊柱旁,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臣会的。”他应道,声音不大,但很重。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裙摆擦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晚上,东宫安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顾衍之站在书房门外,没有进去。萧慕在里面,灯亮着,门关着。他不知道萧慕在里面做什么——也许在看那道诏书,也许在看地图,也许只是坐着。
      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门开了。萧慕走出来。他没有换衣服,没有刮脸,还是一夜未睡的疲惫模样。但眼睛是亮的,像一把被磨过的刀。“衍之,”他说,“陪我去一趟花园。”
      他们走到花园。荷花谢了大半,水面上的花瓣已经枯黄卷边了。那棵梅树站在池塘边,光秃秃的,在等冬天。萧慕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棵树的样子记住。“衍之,”他忽然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替我看梅花。”
      顾衍之的心猛地一沉。“殿下——”
      “你替我看。”萧慕看着他,“每年都替我看。看了告诉我,花开得好不好。”
      顾衍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殿下会回来的”,但他说不出口。他说不出自己都不信的话。“臣会替殿下看的。”
      萧慕点了点头。“那就好。”
      那天晚上,萧慕把他叫进书房。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顾衍之。是那本《诗经》,顾衍之一直在读的那本。“拿着,”萧慕说,“读完了就还给我。”
      顾衍之接过书,抱在怀里。书是温热的,带着萧慕掌心的温度。“臣会读完的。”
      “衍之,”萧慕的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喜欢梅花?”
      “记得。在东宫的花园里,臣说臣喜欢梅花。”
      “你那时候说的是假话。”萧慕说。
      顾衍之攥紧了书页。“殿下看出来了?”
      “你从来不自己看花,你看花都是因为我在看。你说喜欢梅花,是因为我喜欢。”萧慕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
      顾衍之站在那里,抱着那本《诗经》,看着他。“臣——”,他说不出。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说不出那句话。“殿下,”他说,“臣想说的,都在心里。”
      “那就说出来。”
      顾衍之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炸开。“臣喜欢殿下。”
      话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又像烧了很久的火终于炸开了。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从死人堆到东宫,从北境到洛京,从帐篷到书房。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萧慕说。
      顾衍之看着他。“殿下知道?”
      “我一直知道。你站得那么近,我怎么会不知道。”萧慕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在等你亲口说。”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他。“殿下——”
      “不用说什么。”萧慕看着他,“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抱着那本《诗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书放在枕头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有一行字,是萧慕的笔迹——“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顾衍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泪水落下来,落在纸页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会碎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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