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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站岗 帐外站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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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七年,冬。
北境·石鞘镇外·太子行营
顾衍之开始站岗了。
不是被安排的。是那天从萧慕帐中出来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站在帐外,站在那两个侍卫旁边。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没赶他走,也没问他为什么。
他就这样站了一整个下午。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顾衍之穿着那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卷了两道,领口灌满了风,冷得他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
两个侍卫穿着皮甲,外面罩着披风,看起来比他暖和得多。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瘦巴巴的少年站在那里实在不像话,解下自己的披风丢了过去。
顾衍之接住了,愣了一下。
“穿上。”那人说,语气和军医一样没什么感情,“别冻死了,殿下白救。”
顾衍之把披风裹在身上。
披风很大,拖到地上,他整个人被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他吸了一下,没管。
他站到太阳落山。
站到腿发酸,站到伤口隐隐作痛,站到手指冻得握不拢。
他没有走。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站在这里,还能去哪里。回帐篷?那顶帐篷很暖,有被褥,有炭火,但那是空的。空的地方让人发慌,像是随时会被收回去一样。
而这里,帐帘那边有萧慕。
他听不见帐内的声音,也看不见帐内的光景。但他知道萧慕就在那层帆布后面,在烛火下批文书,或者看书,或者写字。这个念头像一团火,不大,不足以温暖他的身体,但足够让他站在原地。
天黑透了的时候,帐帘掀开了。
萧慕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灯。他看见顾衍之裹着那件拖地的披风站在帐外,脚步顿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里?”
顾衍之点了点头。
萧慕看了他两息,目光从他冻红的鼻尖扫到拖在地上的披风下摆,然后说:“进来。”
帐内燃着好几盏灯,比外面亮得多,也暖得多。炭火烧得很旺,铜盆里的炭块发出暗红的光,把整个帐子熏得像一个闷热的壳子。
萧慕把灯放在案上,回过身来看他。
顾衍之站在帐帘边上,没有往里走。他不知道该站在哪里。这是萧慕的地方,不是他的。他可以在外面站一整天,但在里面,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过来坐。”萧慕说,指了指长案旁边的蒲团。
顾衍之走过去,坐下。他没有把披风解下来,因为解下来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萧慕没有管他。自己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字。他写得很快,笔锋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秋天的雨打在枯叶上。顾衍之看着他写,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支笔在指间转动,换锋,提按。
他看不懂写的什么,但他喜欢看。
看萧慕写字,比站在外面吹风要好一万倍。
“你识字是为了什么?”萧慕忽然问,没有抬头,笔没有停。
顾衍之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识字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石鞘镇,没有人在乎他识不识字。在军营,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识字。萧慕教他,他就学。就像萧慕给他饭吃,他就吃;萧慕让他站岗,他就站。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不知道。”他说。
萧慕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想清楚了再回答。”他的语气和说“以后每天学三个字”时一样平淡,但停笔的那一下,像是这个问题比写字更重要似的。
顾衍之想了很久。
久到萧慕写完了那一页纸,又开始写第二页。久到炭火噼啪作响,溅出一粒火星,落在地毡上,很快就灭了。
“为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不让殿下白教。”
萧慕的笔又停了。
这次停的时间比上次长。
他抬起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很快,他就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在纸上。
“这个理由,”他说,“够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在萧慕帐中坐到很晚。他坐在蒲团上,看萧慕写字,看萧慕批文书,看萧慕揉太阳穴。中间有人进来送过茶,是那个送饭的少年。少年看了顾衍之一眼,没有说什么,放下茶就出去了。
茶放在案上,冒着热气。
萧慕没有喝。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
顾衍之看着那杯凉茶,心里想的是:下次他得在茶凉之前提醒他。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下次?
他已经开始想“下次”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改变着形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杯茶凉不凉,为什么会在意萧慕皱不皱眉,为什么会想留在有萧慕在的地方。
他以为这是忠诚。
他以为这是感恩。
他不知道这是任何字典里都找不到的东西。
第二天,顾衍之又站在了萧慕帐外。
这次他穿了那个侍卫给的那件披风,还特意把下摆打了个结,免得拖在地上绊脚。他站的位置比昨天靠边了一些,尽量不挡路。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看他一眼,没人管他。
侍卫换了班,早上那两个换成了另外两个。新来的侍卫不认识他,看了看他身上的披风——那是他们同袍的披风——大概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小兵,没赶他走。
他站到中午。
站到腿酸,站到肚子饿,站到伤口有点痒——大概是在长肉。
帐帘掀开了。不是萧慕,是那个送饭的少年,端着托盘走出来。他看见顾衍之,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吃了。”
托盘上是一碗饭、一碗菜、一碗汤。
顾衍之端着托盘,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该在哪里吃。他不想坐在地上,也不想靠着什么东西,那样太不像样了。
少年翻了个白眼,把他拽到帐侧一个背风的地方,那里放着几只木箱,大概是装杂物的。“坐着吃。”少年说完就走了。
顾衍之坐在木箱上,把饭吃完了。
菜是萝卜炖肉,萝卜多肉少,但汤很浓,浇在饭上,每一粒米都浸透了味道。他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吃,吃到最后把碗舔了一遍,又用拇指把碗底的油抹了抹,舔掉。
他把空碗放回托盘上,然后回去站着了。
下午的时候,有个文官模样的人从帐中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殿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个?”
顾衍之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停了一下——那里有疤,新旧交叠,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他的眼神不算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命大。”他说完就走了。
顾衍之没有在意。他被人用各种眼神看过,这种“评估货物”的眼神比起石鞘镇人的嫌恶,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他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被评估。
傍晚的时候,萧慕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骑装,靴子上有泥,大概是出去过。看见顾衍之还站着,他脚步没停,扔下一句:“跟我来。”
顾衍之跟了上去。
萧慕走得不快,但步伐很大,顾衍之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们穿过行营,经过一排排帐篷,经过马厩,经过辎重车,最后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人在练刀。
十几个人,穿皮甲,持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刀光在夕阳下闪成一片,刀风呼呼地响,地上的尘土被卷起来,在他们脚边打旋。
萧慕停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些人练刀。
顾衍之也看。
他不认识这些刀法。他在北境边军学的刀法只有简单的几招——劈、砍、刺、挡,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像他的命一样粗糙。而这些人练的刀法更复杂,更流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被硬塞进去的。
“会多少?”萧慕忽然问。
“……会砍。”顾衍之说。
萧慕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顾衍之觉得自己的“会砍”好像是一个不太体面的答案。
“明天开始,”萧慕说,“你跟他们一起练。”
顾衍之愣了一下。
他以为萧慕捡他回来,是让他做杂役、当下人、端茶倒水扫地铺床。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一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不识字,没规矩,除了这条命什么都不值,还能做什么?
但萧慕让他跟侍卫一起练刀。
让他睡觉有床,吃饭有粥,识字有字帖。
让他站岗,学刀,坐在他的帐中看他批文书。
这些事都不像是“一个下人应该做的事”。
顾衍之想不明白。
他站在那排练刀的人后面,看着他们收刀、列队、解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顾衍之脚下,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个他不应该站的位置上。
而让他站在这里的那个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背影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金边,月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来,像是要飞走似的。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他的眼睛吹红了。
他揉了揉眼,跟上了那个背影。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帐篷,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字帖,翻到扉页。
“赠衍之。慕。”
他已经能认出这几个字了。他一个一个地念出声,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赠——衍——之——慕——”
念到最后那个字的时候,他把声音收得很小很小,小到连自己的耳朵都快听不见。
像在喊一个他不该喊的名字。
他把字帖压在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
帐外的风很大,呼号着从北边来,像是要把整个行营都掀翻。帐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光影摇摇晃晃地在帐壁上跳舞。
他想起今天萧慕问他那句话时的表情。
“你识字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他想要一个更好的答案。
不是“不让殿下白教”的那种答案。而是一个,让萧慕听了之后,会像批文书时那样停一下笔,会像他喊“慕”字的时候那样——皱一下眉,或者笑一下,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片刻的那种答案。
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成为那个能给萧慕答案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壁上映着炭火的光,摇摇晃晃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字帖的书脊,慢慢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还在吹。
但他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