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桃花 桃花开,萧 ...
-
永安十年,三月初五。
洛京·东宫
三月初五,桃花开了。
第一朵花开在桃树最矮的那根枝上,粉红色的,小小的,只有五个瓣,像一只刚张开的手掌。顾衍之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花瓣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镶了一颗碎钻。他想告诉萧慕,但他没有去。萧慕在忙,宫里来了人,在前殿说话,他站在前殿门口,不能走。
等宫里人走了,桃花已经开了十几朵。他走进书房,萧慕正看着一份文书,眉头皱着。
“殿下,桃花开了。”
萧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去看过了?”
“早上看的。”
萧慕把文书放下。“今年开得早。”
“嗯。去年是三月中旬才开的。”
萧慕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花园,只能看到偏殿的屋顶,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风吹进来,把他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他伸手按住,没有关窗。“衍之,”他说,“你说桃花好看还是梅花好看?”
顾衍之想了想。梅花是冬天的花,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它自己。桃花是春天的花,开的时候柳绿了,草青了,到处都是颜色。梅花清冷,桃花热闹。萧慕喜欢梅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梅花好看。”他说。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你学乖了。”
不是学乖了,是知道萧慕喜欢什么。他喜欢梅花,他也喜欢梅花。他喜欢的不是花,是萧慕喜欢花的样子。萧慕站在梅花树下,眉头是松开的,表情是安静的,眼里有光。他看着萧慕看花的样子,比看花本身更让他心里安稳。
“臣是真心觉得梅花好看。”他说。
萧慕把窗户关上,走回案后。“明天桃花应该开得更多。你去看吧,不用站值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萧慕给他放假,让他去看花。不是让他陪着去看,是让他自己去看。
“殿下不去吗?”
“不去。”萧慕重新拿起那份文书,“忙。”
顾衍之站在那里。萧慕忙,不去了。他一个人去看桃花。一个人站在树下,看那些粉红色的花,没有人问他“好看吗”,没有人笑着说“好看”。他自己问自己,自己回答。好看。好看,但少了点什么。少了萧慕。
第二天,桃花开了小半。满树的粉红色,像一团一团的云,把灰褐色的枝干都遮住了。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没有梅花那么冷,是暖的,甜的。顾衍之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一个人。看了很久,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衍之。”太子妃的声音。
他转过身。太子妃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站在花园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你也来看花?”
“嗯。殿下让臣来的。”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开得真好。”
“嗯。”
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没来?”
“没有。他忙。”
她低下头。“他总是忙。”
“太子妃,”顾衍之说,“殿下忙完了,会来看的。”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萧慕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场花。梅花开了他来看,桃花开了他也会来看。他只是需要时间。等他忙完了,他会站在这里,看那些粉红色的花,也许一个人,也许两个人。他在等,顾衍之也在等。
“臣知道。”他说。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拂掉了,看着那些落花。
“衍之,你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人呢?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的。只要想回来。”
“如果那个人不想回来呢?”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知道她在说谁。萧慕。萧慕走了,从她身边走远了,不想回来。他不是不爱她,不是不尊重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她在一起。他需要一个和他一样看人的人,他没有找到。他找到了顾衍之,但顾衍之不是那个人。顾衍之是站在廊下、藏在影子里的那个人。
“太子妃,”他说,“您可以去追。”
她看着他。“追得上吗?”
“不追永远追不上。”
她没有说话,看着那些花。
三月十二,桃花全开了。
满树的粉红色,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团一团的火。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像一场粉红色的雪。顾衍之站在树下,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花瓣是凉的,薄的,边缘有些皱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了书里。和去年一样,和每一年一样。
他站起来,转过身。萧慕站在花园门口。
“殿下?”他愣住了。
萧慕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束在冠里,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文书,就只是站着。“忙完了。”萧慕说,“来看看。”
他走过来,站在顾衍之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顾衍之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萧慕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拂掉,让它们落着。和去年一样,和梅花树下一样。
“好看吗?”萧慕问。
“好看。”
萧慕没有转过头。“你一个人看了很久?”
“臣不觉得久。”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衍之,你总是一个人在看花。”
顾衍之愣了一下。萧慕注意到了。注意到他总是一个人看花,一个人站在树下,一个人捡花瓣,一个人把花瓣夹进书里。他总是提起萧慕,对萧慕说“花开了”,但他是一个人去看的。萧慕忙,太子妃也忙,每个人都有事做。他只有花可以看。
“臣喜欢一个人看。”他说。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你说谎。”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萧慕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他在说谎。他不想一个人看花,他想和萧慕一起看。和去年一样,和梅花树下一样。两个人站着,风吹过来,花瓣落在肩上,不说很多话,只是看着同一片花。
“殿下,”他说,“臣下次叫殿下来。”
“好。”
萧慕转过头,继续看花。顾衍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花瓣落在萧慕肩上,他没有动。风吹过来,把花瓣吹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慕的背影。
“衍之,”萧慕说,“桃花比梅花艳。”
“嗯。”
“但你比桃花好看。”
顾衍之愣住了。“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是茧的、粗粝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有裂口。他不好看。他比桃花差远了。萧慕在开玩笑,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殿下说笑。”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我没有说笑。”
顾衍之张了张嘴。心跳得很快。萧慕说他没有说笑,说顾衍之比桃花好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赞美,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想了会疼。
“殿下,”他说,“臣——”
“不用说什么。”萧慕打断了他,“我就是想告诉你。”
那天晚上,顾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萧慕说的话——“你比桃花好看。”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试探,不是暧昧。只是陈述。陈述顾衍之比桃花好看。他不知道萧慕在想什么,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敢问。问了,也许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不问,他可以一直骗自己。
三月十五,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的时候,太子妃又来了。
她站在边上看着。他练完了,递过来一条帕子。她今天没有带帕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绣着一枝桃花。
“衍之,我梦见殿下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比桃花好看。’”
顾衍之攥紧了手帕。萧慕对太子妃说了同样的话?“你比桃花好看。”对他也说了,对她说了。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不是只对他说的。
“殿下也说过。”他说。
她看着他。“对谁?”
“对臣。”
她沉默了。风吹过来,把桃花吹落了几片。两个人站在那里,都看着地上那些花瓣。“衍之,”她说,“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臣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萧慕在书房里说“你比桃花好看”的时候,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对他身后那个影子说话?他不知道。他站在萧慕面前,但他不确定萧慕看到的是他,还是他愿意看到的人。
三月十八,顾衍之去书房。
萧慕正在写字。写的是一个“桃”字。写得慢,一笔一划。
“殿下写的是什么?”
“桃。桃花的桃。”
“殿下喜欢桃花?”
萧慕放下笔。“谈不上喜欢。但有人喜欢。”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有人喜欢桃花,那个人是太子妃。她喜欢桃花,喜欢读书,喜欢画画。她喜欢桃花,所以萧慕写“桃”。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一分。
“殿下是为了太子妃写的?”
萧慕看着他。“不是。是为了你写的。”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了他写的。萧慕写“桃”,是为了他。他喜欢桃花。他不确定自己喜欢桃花,但萧慕以为他喜欢。也许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去看花,也许是因为他捡了桃花瓣夹进书里。萧慕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他一个人看花,一个人捡花瓣,一个人把花瓣夹进书里。萧慕以为他喜欢桃花。
“殿下,”他说,“臣——”
“不用说什么。”萧慕把那张纸折好,递给他。“拿着。”
顾衍之接过纸。纸是温热的,墨迹未干。他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回到房间,他把纸拿出来展开,铺在桌上。那个“桃”字静静地躺在纸上,墨色很浓。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木盒里。和梅花画、竹子画放在一起。
三月二十,桃花开始落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红色的,像一张碎掉的锦缎。顾衍之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花,想起萧慕说“你比桃花好看”,想起萧慕写“桃”字,想起萧慕说“是为了你写的”。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把它们都记住了,放在心里最深处。不管萧慕是不是认真的,他都记住了。以后想起来,会疼。但疼也要记。
“衍之。”阿檀的声音。
他转过身。阿檀站在花园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桃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嗯。”
阿檀走过来,把绿豆汤递给他。“你最近有心事。”
“没有。”
“你有。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顾衍之接过碗。绿豆汤是凉的,甜甜的。“阿檀,”他说,“殿下说臣比桃花好看。”
阿檀愣了一下。“殿下说的?”
“嗯。”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不知道。”
阿檀看着他。“衍之,殿下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什么?”
“也许殿下心里有你。但他自己不知道。”
顾衍之攥紧了碗。殿下心里有你。阿檀说萧慕心里有他。他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萧慕为什么不说?如果是假的,萧慕为什么要说“你比桃花好看”?他想不通。
“阿檀,”他说,“臣不敢信。”
“那就别信。”阿檀说,“信了会更疼。”
顾衍之低下头,喝了一口绿豆汤。甜的,凉的。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萧慕心里有没有他,他都在。站在这里,看着桃花落,等着明年花开。在等萧慕说下一句话,下一句让他疼也舍不得忘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