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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讯 春耕萧慕归 ...

  •   永安十年,二月。
      洛京·东宫
      二月,冬意未尽,春寒料峭。
      花园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反反复复,弄得青石板路又湿又滑。梅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冒出细小的新芽,嫩绿色的,像一颗颗芝麻粒。
      顾衍之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想着去年的这个时候,梅花刚开,萧慕站在这里看花,他说“好看吗”,他说“好看”。一年过去了,花又开了,花又落了。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开。他会一直在这里看,看到看不动为止。
      他最近总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不大,但一直在,沉甸甸的,怎么都放不下。他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也许是想说的话太多却不能说,也许是站得太久了却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二月十二,春耕节。萧慕出宫去城郊主持春耕仪式,带了很多人,前呼后拥的。顾衍之没有跟着去,他被留在东宫守值。站在前殿门口,看着萧慕的队伍从大门出去,马车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
      他站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做。没有人从他面前走过,没有萧慕的脚步声,没有太子妃的裙摆。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傍晚,萧慕回来了。马车停在门口,他下来,脸色比走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有些干。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脚步有些重。
      “殿下,”顾衍之说,“您还好吗?”
      萧慕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事。站了一天,有些累。”
      “臣给您煮茶。”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茶了?”
      “臣学的。”
      那天晚上,顾衍之煮了一壶茶,端到书房。茶是萧慕常喝的,顾衍之在旁边看他泡过很多次,记住了步骤。他倒了一杯,放在萧慕面前,萧慕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没有说。顾衍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便退了出去。他站在廊下,靠在柱子上,天已经黑了,灯笼还没亮。
      二月十五,太子妃来找他。
      她站在前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最近越来越瘦了,脸颊凹下去一些,眼睛显得更大了。“衍之,你有空吗?陪我去花园走走。”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在花园里,路边的草已经开始绿了,但树还是秃的。池塘里的冰化了,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着水面发愣。
      “衍之,”她说,“我最近总是做梦。”
      “什么梦?”
      “梦见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我过不去。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我喊他,他不回答。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觉得他很重要。”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河水很宽,过不去。他也在梦里见过同样的河。萧慕站在对岸,他喊他,萧慕不回答。也许每个心里有遗憾的人都会梦见同一条河。
      “太子妃,”他说,“梦是反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是吗?”
      “嗯。梦见了过不去的河,也许在醒着的时候就能过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池塘边,看着墨绿色的水面,各自想着各自的河。
      二月十八,顾衍之在书房里给萧慕讲《诗经》的时候,萧慕忽然问了一句话。
      “衍之,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顾衍之愣住了。将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将来。以前想的是今天怎么活,明天怎么活,后天怎么活。现在想的是萧慕今天累不累,明天累不累,后天累不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臣不知道。”他说。
      “你总得有个打算。”
      “臣的打算就是跟着殿下。”
      萧慕看着他。“跟着我,然后呢?”
      “然后——一直跟着。”
      萧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能一直跟着我。我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你跟不了多久。”
      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跟不了多久。他当然知道。萧慕将来是皇帝,皇帝的身边不是他能一直待的地方。但他在假装不知道。假装可以一直站在廊下,一直站在萧慕身后。萧慕却把这话说出来了,没有留余地。
      “殿下,”他说,“臣能跟多久就跟多久。”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衍之,你不能把我当成你的一切。”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也都听进去了。但他改不了。萧慕就是他的一切。从北境那个死人堆里开始,就没有变过。
      “臣知道了。”他说。声音是平的。心不是平的。
      二月二十,顾衍之在房间里写信。写给沈先生。他写了很久,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先生,学生近来心中烦闷,不知何解。望先生赐教。”他把信寄出去了。不知道沈先生会不会回信,也许不会,也许回了也没有答案。但他觉得写出来之后,心里轻松了一些。有些话说不出口,但写得出来。
      二月二十二,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
      他从早上练到中午,从中午练到傍晚,中间没有停。汗湿透了衣服,手臂在发抖,虎口的裂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粘在刀柄上。但他没有停。一刀一刀地劈出去,劈在草靶子上,草屑飞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劈碎。心里闷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了。
      萧慕说“你不能把我当成你的一切”,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但一直在割。他试着把萧慕从心里挪开,但挪不动。萧慕长在那里,根扎得太深了,拔出来会带出一整块肉。他不想拔,他宁愿疼着。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练刀场入口传来。他跑过来,一把夺过顾衍之手里的木刀,“你疯了!你的手在流血,你知道吗?”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渗进土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许是中午,也许是下午。他感觉不到疼。疼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阿檀,”他说,“殿下说臣不能把他当成一切。”
      阿檀愣了一下。“殿下说的?”
      “嗯。”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说得对。”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你也觉得殿下说得对?”
      “对。但殿下不知道——对的事,不一定是对你好的事。”
      顾衍之攥紧了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阿檀,臣改不了。”
      “我知道。”阿檀的声音很轻,“你不用改。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衍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把一个人当成一切。他在把那个人放在心里的最深处,放在没有人能碰得到的地方。他在为了那个人活着,为了那个人站着,为了那个人练刀、读书、煮茶、守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改不了。
      二月二十五,沈先生的回信来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衍之,见字如面。烦闷是好事,说明你在想事情。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去做。做多了,自然就通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
      顾衍之看完信,折好放进木盒里。
      他去做事了。练刀,读书,站值,煮茶。做的每一件事都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做这些是为了萧慕,现在做这些是为了自己。不矛盾,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还是有萧慕。萧慕在,他在做。萧慕不在,他也在做。刀是自己的,书是自己的,茶是自己的。他把自己和萧慕之间拉开了一道缝,不大,但能透气。
      二月二十八,萧慕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叫顾衍之进去。顾衍之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听着里面的声音,很安静,安静到像是没有人。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走,也没有进去。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萧慕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
      “臣在等殿下。”
      萧慕看着他。“等我做什么?”
      “等殿下需要臣。”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衍之,你不需要一直等我。”
      “臣想等。”
      萧慕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
      “臣知道自己傻。殿下说过。”
      萧慕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回书房,门没有关。顾衍之跟了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很多话。萧慕坐在案后批文书,顾衍之坐在凳子上看《诗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案。窗外的风吹着,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顾衍之看着墙上的影子。萧慕的影子还是比他高一些,靠前一些。他的影子缩在萧慕的影子后面,像是被他罩着。他想起萧慕说“你不能把我当成一切”。他正在试着不把萧慕当成一切。但他做不到。他只能试着把萧慕当成——最重要的人,不是一切。这样想的时候,心里轻了一些。
      “殿下,”他说,“臣会试着把殿下当成最重要的人,不是一切。”
      萧慕的笔停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一切是只有殿下。最重要的人是——除了殿下,臣还有臣自己。”
      萧慕放下笔,看着他。“你这样想,很好。”
      顾衍之攥紧了书页。萧慕说“很好”,是在为他不把自己当一切而高兴,还是在为他终于想通了而高兴?都有吧。他知道要改变的不是喜欢萧慕这件事,是喜欢的方式。他不能因为喜欢萧慕就把自己弄丢了。
      二月二十九,二月的最后一天。
      顾衍之在花园里遇到了太子妃。她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游动的鲤鱼。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衍之,”她说,“春天快来了。”
      “嗯。”
      “梅花谢了,桃花快开了。”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说殿下今年会和谁一起看桃花?”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去年萧慕和太子妃一起看了梅花,今年也许还会一起看桃花。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今年还会看桃花,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粉红色的花。也许萧慕也会来,也许太子妃也会来,也许他们三个人又站在一起看同一片花。和去年一样。明年也一样。后年也一样。他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站在他前面,不远不近,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和殿下想一起看的人。”他说。
      她低下头。“殿下想一起看的人,不是我。”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知道萧慕想一起看的人是谁——那个人站在北境的死人堆里,那个人坐在书房里给他讲《诗经》,那个人站在前殿门口等他叫他“进来”。是他自己。但他不能说。说了就什么都变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太子妃,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瘦削的、沉默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一个人。
      “太子妃,”他说,“桃花开了,臣来看。殿下也会来。”
      “你会叫我吗?”
      “会。”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疲惫。
      三月来了。
      花园里的桃树冒出了花苞,粉红色的,小小的,紧紧地裹着,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着绽开。顾衍之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他在等桃花开,也在等别的东西开——等他心里那块石头被时间磨碎,等那条河的水退一些,等他学会怎么把萧慕当成最重要的人而不是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但他会学。和学写字、读书、练刀一样。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学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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