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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雨 夜雨独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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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三月二十三。
洛京·东宫
三月二十三,下了一场夜雨。
雨来得突然,傍晚还好好的,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入夜之后,风忽然大起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然后雨就砸下来了,又密又急,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雨幕把整个院子罩住。雨很大,看不清远处的房子,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风吹过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没有躲,站在那里让雨打着。他喜欢雨。雨落下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声音,干净,纯粹,没有别的杂念。他的脑子也会跟着安静下来。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盏灯走过来,站在顾衍之旁边,“你怎么站在这里淋雨?”
“雨不大。”
“还不大?你看看你,衣服都湿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深灰色的棉袍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在意。“阿檀,你说雨是从哪里来的?”
阿檀愣了一下。“天上。”
“天上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衍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只是忽然想到,雨落下来的时候,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它经过了很多人,很多地方,最后落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他想起萧慕,萧慕也像雨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来,落在他的生命里,然后——然后什么?然后留在他心里,不走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阿檀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下雨天也会胡思乱想。”
“臣不是胡思乱想。臣是在想——有些东西,落下来就收不回去了。”
阿檀没有说话。他把灯举高了一些,照在顾衍之脸上。“衍之,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你以前什么都不说。现在开始说了。”
顾衍之自己也感觉到了。他以前把所有话都咽下去,咽到看不见的地方。现在他开始往外倒一些,虽然不多,但至少不再是空壳。是因为萧慕说“你不能把我当成一切”,还是因为太子妃说“你太苦了”,还是因为他自己终于受够了沉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说出来比憋着好受一些。
“臣觉得,有些话不说,会烂在肚子里。”他说。
“那就说出来。”阿檀的声音很轻,“说出来,就不会烂了。”
顾衍之站在雨里,看着那些雨丝。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阿檀他喜欢萧慕,想告诉阿檀他每天都在想萧慕,想告诉阿檀他站在廊下看雨的时候,心里也在下雨。他没有说,但他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出来,就不会烂了。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花园里的桃花落了大半,花瓣被雨打落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粉红色的变成褐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池塘里的水涨了一些,浑浊的,漂着几片残花。顾衍之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残花,想起昨天那场雨。雨来了,花落了。明年还会开,但今年这树花已经没了。他看着那些残花,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自己也失去了一些什么。那些桃花,那些站在桃树下的时刻,那些粉红色的花瓣落在他和萧慕肩上的时刻——随着这场雨,都过去了。
下午,顾衍之在书房里给萧慕讲《诗经》。
今天讲的是《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交加,鸡叫个不停。见到那个人,心里就安定了。他念完了,萧慕问了一句:“你觉得这首诗说的‘君子’是什么样的人?”
顾衍之想了很久。君子——德行高尚的人。在这首诗里,君子不只是德行高尚,还是那个人。在风雨里等着的那个人。见到了,心里就安定了。他想起了自己。下雨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看雨,心里想的全是萧慕。如果萧慕在书房里,他站在门外,风雨再大,心也是安的。
“是让人安心的人。”他说。
“谁让你安心?”
顾衍之张了张嘴。是萧慕。从头到尾只有萧慕。在死人堆里,萧慕的那只手让他安心。在北境的行帐里,萧慕教他写字的声音让他安心。在东宫的书房里,萧慕翻书的沙沙声让他安心。萧慕不在的时候,他心是悬的;萧慕在的时候,他心是落的。
“殿下。”他说。
萧慕看着他。“我让你安心?”
“是。”
萧慕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窗外还是阴天,灰蒙蒙的,看不远。“衍之,你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想靠近的人。”
顾衍之愣住了。“臣?”
“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想走过来。”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说他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想靠近的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说他不设防,也许是说他太好懂。他不确定。但他记得,在死人堆里,是萧慕主动走过来的。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萧慕走过来了。
“殿下,您就是那个走过来的人。”他说。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我知道。”
那天晚上,雨又下了起来。比昨天小一些,细细的,密密的,像针一样。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雨丝飘落,忽然想——萧慕说他让人想靠近,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那种东西让萧慕在死人堆里停下来了,让萧慕伸出手了。那种东西让他自己走到了今天。
他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点起灯。从木盒里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看着。画上的梅花静静的,不摇,不落,不会谢。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
第二天,顾衍之去练刀场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练刀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是他的“不忘”。他愣了一下,“不忘”一直在他腰间,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他摸了摸腰间,空的。那个人转过身来——是萧慕。
“殿下?”顾衍之愣住了,“您怎么——”
萧慕手里握着“不忘”,看着刀刃上的光。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这把刀,我还没仔细看过。”
“殿下想看,随时可以看。”
萧慕翻转刀身,看了很久。“好刀。韩师傅打的?”
“是。”
“刀柄的缠绳有些松了。该换了。”
顾衍之走近了一些,看着萧慕手里的“不忘”。刀柄上的缠绳确实有些松了,用了两年多,磨得有些发毛。“臣明天换。”
萧慕把刀递还给他。他接过来,握在手里,刀柄上还有萧慕掌心的温度。“殿下,”他说,“您拿着这把刀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慕看着他。“在想——这把刀跟了你很久了。”
“两年多了。”
“两年多,不算久。”萧慕说,“但也不短。”
两年多,确实不算久。但他觉得已经很久了,久到这把刀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久到没有这把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握着“不忘”,想起萧慕给它取名的那天——“不忘。你不忘,就不会被忘记。”他一直没有忘,也一直没有被忘记。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带着它。”
“我知道。”萧慕说,“你这个人,就是记性太好。”
顾衍之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不在意。萧慕说他记性好,他就记性好。他记住的东西太多了——萧慕的声音,萧慕的笑,萧慕说的每一句话。这些他都记得,忘不掉。
三月二十六,桃花谢尽了。枝头上只剩下几片孤零零的花瓣,在风里瑟缩着。柳树绿了,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垂在水面上,像一条条绿色的丝线。春天快要过完了,夏天快来了。顾衍之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新绿。花落了,叶子长了。夏天来了,荷花会开。荷花开了,秋天就不远了。秋天到了,梅花就会开。他又在等,等梅花开。等萧慕站在梅花树下说“好看吗”。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但他会一直等下去。
“衍之。”太子妃的声音。
他转过身。她站在花园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你在看什么?”
“看柳树。”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柳树绿了。”
“嗯。”
“衍之,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顾衍之想了想。时间过得快吗?快到一眨眼就过了一年又一年?还是慢到每一天都像在等一个人那样漫长?他说不出来。“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什么时候快?”
“开心的时候。”
“什么时候慢?”
“等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一直在等什么?”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在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等一个人叫他的名字,等一个人说“你比桃花好看”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他在等。
“等一个人。”他说。
她看着他。“等到了吗?”
“还没有。”
“那你还会继续等吗?”
顾衍之看着那些新绿的柳条,被风吹着轻轻摆动。“会。”他转过头看着她,“太子妃,您呢?您会继续等吗?”
她看着水面。“会。我们都一样,都在等。”
两个人在池塘边站着,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天空。灰白色的天,没有云,没有太阳。等什么呢?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但他们都在等。等在原地,站着,看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