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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元日 元日赠巾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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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正月初一。
洛京·东宫
新年的第一天,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他在廊下站了一夜,除夕守岁,守到天亮。
萧慕睡着之后他没有走,坐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框,听着里面萧慕平稳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听了很久,听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轻轻围在萧慕肩上。围巾是去年冬天阿檀给他织的,深灰色的,粗毛线,不太好看,但很暖和。他一直没有戴,舍不得。今天他戴了,现在围在萧慕肩上。不是不要了,是给他挡风。书房的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他怕萧慕着凉。
围巾围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灰色的围巾搭在萧慕深色的棉袍上,不大衬,但很暖。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萧慕的头发,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新年了。”他小声说。
萧慕没有醒。他把手缩回去,转身走了。
初一早上,阿檀来送饺子。他看见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脸色发青,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你又是一夜没睡?”阿檀问。
“睡了。在台阶上坐了一夜。”
阿檀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不要命了。”
“臣有命。殿下给的,不会随便丢。”
阿檀把饺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站在廊下吃。饺子是热腾腾的,白菜猪肉馅,和昨天一样,但他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今天的咸一些,也许是盐放多了,也许是他嘴里的味道变了。站了一夜,吹了一夜的风,整个人都是冷的。饺子是热的,吃进去胃里暖了一些,但手脚还是冰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捧着碗暖手。
“衍之,”阿檀说,“你昨晚和殿下喝酒了?”
“嗯。”
“殿下高兴吗?”
顾衍之想了想。萧慕高兴吗?他说了很多话,说元后,说沈先生,说北境,说他小时候。他说“我也是人,不是太子,是人”。那些话是高兴的时候说的吗?不知道。也许是放下了什么,也许是喝多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在。
“殿下说了一些平时不说的话。”顾衍之说。
阿檀看着他。“对你说的?”
“嗯。”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只对你说。”
顾衍之攥紧了碗。萧慕只对他说。那些话不说给别人听,只说他。他不知道这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信任就够了。别的什么,他不敢想。
下午,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读的是《诗经》里的《周南·汉广》。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他又读了一遍。汉水太宽了,游不过去;江水太长了,筏子也到不了。他想起萧慕,想起那条太宽的河、太长的江。他站在岸边,水很深。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也许永远过不去。
“衍之。”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太子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新年好。”她说。
“太子妃新年好。”
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年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芝麻。
“我做的。你尝尝。”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芝麻在嘴里化开。
“好吃。”
她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诗经》,翻到某一页,念了起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衍之,你读这诗的时候,会想到谁?”
顾衍之握着年糕的手指紧了紧。“想到一个臣过不去的人。”
她看着他,目光很安静。“那个人知道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顾衍之低下头。“臣不敢。怕说了之后连站在身后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他愣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她握着,握了一会儿,松开。
“衍之,”她说,“你太苦了。”
这是第三个人说他太苦了。阿檀说过,沈先生说过,现在太子妃也说了。他苦吗?他不觉得。苦是石鞘镇的冬天,是边军的军棍,是死人堆里的伤口。那些才是苦。现在不是苦,是疼。疼和苦不一样。疼是活着的证明。
“臣不苦。”他说,“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等。”
正月初三,东宫来了客人。
二皇子萧煜来拜年。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看着二皇子从轿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带,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去年一样,不到眼底。他走到前殿门口,看了顾衍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衍之读出了里面的东西——不屑,轻蔑,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他站得很直,手按在“不忘”上,目光平视。二皇子进去了,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
“皇兄,新年好。”
“新年好。”
“皇兄面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
“皇兄要多保重身体。东宫不能没有皇兄。”
那些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顾衍之听着,每一句都像是刀子。刀子上涂了蜜,甜的外面,毒的里面。二皇子在试探,试探萧慕的身体,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有没有弱点。萧慕没有弱点,也许有,但他不会让二皇子知道。他在笑,在说“还好”,在说“多谢二弟关心”。他在演,演一个无懈可击的太子。
二皇子走的时候,又看了顾衍之一眼。那一眼比来时更重,像在掂量什么。
“你就是那个北境来的?”他问。
“是。”
“叫什么?”
“顾衍之。”
二皇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顾衍之。好名字。谁取的?”
“殿下。”
二皇子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皇兄有心了。”他走了。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二皇子问他名字,不是想知道他叫什么,是想知道他在萧慕心里有多重。“谁取的?”“殿下。”他回答了。二皇子听懂了,知道这个名字是萧慕取的,知道他在萧慕心里有分量。那分量有多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二皇子开始注意他了。这不是好事。
晚上,顾衍之去书房。萧慕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凉了,他没有喝。
“殿下,二皇子来做什么?”
“拜年。”萧慕的声音很平,“顺便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有没有弱点。”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殿下有弱点吗?”
萧慕看着他。“有。”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萧慕有弱点。他从来不知道萧慕的弱点是什么。他以为萧慕没有弱点,无懈可击,刀枪不入。但萧慕说有。
“殿下,您的弱点是——”
萧慕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很深,深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里被看穿了。他的脸、他的心、他藏了两年多的秘密,全都看穿了。
“你知道。”萧慕说。
顾衍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知道吗?他以为他知道。萧慕的弱点是元后,是南园,是那些他放不下的人和事。但萧慕说“你知道”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提起元后时的那种轻,是另一种轻——像风,像雪,像梅花落在肩上的声音。
“殿下,”他说,“臣不知道。”
萧慕把目光移开,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放下。“不知道就算了。”
顾衍之坐在凳子上,心跳得很快。萧慕说他的弱点顾衍之知道。他不敢想那个弱点是什么。想了就会觉得是自己,想了就会觉得萧慕心里有他,想了就会觉得那条河也许没有那么宽,他也许游得过去。他不敢想。想了会失望,会比不想更疼。
正月初五,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太子妃又来了。她站在边上看着他练,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站着。他练完了,她递过来一条帕子。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枝梅花。
“衍之,你过年怎么不回家?”
顾衍之擦汗的手停了一下。回家。他没有家。石鞘镇不是家,边军不是家,东宫才是家。萧慕在的地方,就是家。
“这里就是臣的家。”他说。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把东宫当作家,东宫把你当什么?”
顾衍之攥紧了帕子。东宫把他当什么?当侍卫,当学生,当“不一样的人”。萧慕把他当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当什么,他都在这里。不是因为有地方住、有饭吃,是因为萧慕在这里。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不在乎。”
她沉默了一会儿。“衍之,你太傻了。”
傻。又说他傻。萧慕说过,周猛说过,阿檀说过,太子妃也说过。也许他真的很傻,傻到明知道得不到还要等,傻到明知道疼还要站,傻到明知道说不出口还要在心里说了一万遍。傻就傻,傻一辈子也行。
正月初七,顾衍之在书房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木簪。萧慕放在桌上的,压在一本书下面,露出半截。他走过去拿起来,木簪还是老样子,表面光滑发亮。萧慕没有丢掉,放在桌上。也许是用过,也许是忘记收了。他握着木簪,把它放回袖子里。
“看到了?”萧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萧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臣的簪子。”
“我知道。”
“殿下用过?”
“嗯。”
顾衍之攥紧了木簪。萧慕用过他的木簪。萧慕的头发是用他的木簪束起来的。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萧慕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那根木簪,把头发挽起来,插进去。动作很慢,头发很长,木簪在发间穿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殿下,”他说,“臣可以再给殿下一根。”
萧慕看着他。“不用。这根就够了。”
这根就够了。顾衍之把木簪重新放回袖子里。
正月初十,东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年过完了,灯笼还没拆,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花园里的梅花开始落了,花瓣漂在雪地上,粉白色的,在白白的雪里几乎看不出来。顾衍之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花,想起去年梅花落的时候,他站在这里,想着“明年还会开”。现在明年了,花开了,又落了。时间过得快。他在东宫的第三年了。
“衍之。”阿檀的声音。
他转过身。阿檀站在花园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你的。北境来的。”
他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顾衍之亲启”,字歪歪扭扭的。他拆开信,信纸上写着——“衍之,我在北境。这边又打仗了,死了很多人。我还活着。你好好活着。”落款是“周猛”。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谁来的?”阿檀问。
“周猛。他还活着。”
阿檀点了点头。“活着就好。”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那些落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拂掉。他想起周猛,想起北境,想起死人堆。他活过来了,周猛也活着。他们都活着,在同一个世界的不同角落里,活着。
“阿檀,”他说,“活着就好。”
阿檀看着他。“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他站在梅花树下,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让它们落着。活着真好。能站在这里,能看到梅花开梅花落,能收到周猛的信,能听到萧慕的声音,能看到太子妃的笑,能和阿檀说话。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他以前不想活,在石鞘镇,在边军,在死人堆里。他不想活,只是没死成。现在他想活了,想活很久。想看到明年的梅花,想听到萧慕再说一次“你不一样”,想坐在书房里给萧慕讲《诗经》,讲那些他读懂了和没读懂的句子。想活着。为了萧慕活着,也为了自己活着。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花瓣是凉的,薄的,边缘有些皱了。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书里。和去年一样,和每一年一样。梅花落了,他捡花瓣。捡了,存着。证明他来过,看过,疼过。证明他在东宫,在萧慕身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