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岁末 梅开萧慕独 ...
-
永安九年,腊月十五。
洛京·东宫
腊月过半,年关在望。东宫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扫尘、挂灯、备年货。廊下的灯笼换了一批新的,橙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花园里的梅树终于有了动静,枝头缀满了花苞,粉白色的,绿豆大小,紧紧地裹着,像是在攒着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绽放。
顾衍之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数一数。今天比昨天多了一些,明天也许会比今天更多。他在等,等第一朵花开,等萧慕来看。
自从那天萧慕让他“猜”之后,他每天都在想那个“念”字。念——今心。今天的心在想一个人。萧慕的心在想谁?他想不出答案,也不敢问。但他开始留意萧慕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批文书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是不是在想那个人?看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是不是在想那个人?喝茶的时候端着杯子不喝,是不是在想那个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萧慕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也不会是太子妃。
他不敢想了。想了会疼。
腊月十八,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东宫都盖住了。屋顶上是白的,树上是白的,地上是白的。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看着那些雪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他想起北境。北境的雪比洛京大,风比洛京猛,天比洛京冷。他在那里待了三年,以为这辈子就会死在那里。他没有死,他活过来了,站在东宫的前殿门口,看着洛京的雪。
“衍之。”阿檀的声音。
他转过身。阿檀端着一个铜手炉,塞到他手里。“拿着,别冻着。”
手炉是温热的。他捧在手里,指尖被暖意包裹。
“阿檀,你说一个人心里有一个人,但不说,那个人会知道吗?”
阿檀看着他。“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殿下会吗?”
阿檀愣了一下。“你问的是殿下?”
顾衍之攥紧了手炉。他说漏嘴了。他把“萧慕”两个字含在嘴里两年多,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今天说出来了——不,不是说出来,是暗示了。阿檀听懂了,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衍之,”阿檀说,“殿下比你以为的聪明。”
那天晚上,顾衍之躺在床上,想着阿檀说的话。“殿下比你以为的聪明。”萧慕很聪明,聪明到什么都看得出来。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在等他说出来。也许是不想说破,说了尴尬。也许是因为他也——不,他不敢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
腊月二十,梅花开了。
第一朵花,开在梅树最高的那根枝头上。花瓣是粉白色的,薄薄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顾衍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跑去找萧慕。跑得很快,“不忘”在腰间晃着,刀鞘磕在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跑到书房门口,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殿下,梅花开了。”
萧慕正在批奏折,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开了?”
“开了。第一朵。”
萧慕放下笔,站起来。他走到门口,顾衍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走进花园。梅花开了,粉白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萧慕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朵花。“好看。”
顾衍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看花,他在看萧慕。萧慕看花的样子很好看,比他看过的任何花都好看。
“殿下,”顾衍之说,“您答应过臣,梅花开了,您来看。”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我来了。”
“臣记着。”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
腊月二十二,梅花开了小半。
花园里的梅树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一夜之间冒出了几十朵花。粉白色的,密密地挤在枝头,像一团一团的云。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清清的,冷冷的,像雪的味道。顾衍之站在树下,闻着那个味道。梅花香,他记住了。以后每年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萧慕站在树下看花的样子。
“衍之。”太子妃的声音。
他转过身。太子妃站在花园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衬得她的脸很白。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开了好多。”她说。
“嗯。”
“殿下看过了吗?”
“看过了。昨天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一个人来的?”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来看花,不叫我。”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萧慕来看花,不叫她。不是故意的,也许只是想一个人看。看花的时候不想说话,不想有人陪,只想一个人站着,看着那些花。他能理解。他看花的时候也不想有人陪,因为他看的不只是花,还有萧慕站在树下的样子。
“太子妃,”他说,“殿下不是不叫您。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只是站着看着。没有人问“你在想什么”,没有人说“你怎么了”。就一个人。
“臣猜的。”他说。
腊月二十四,小年。
东宫的小年比去年安静。去年还有爆竹声,今年什么都没有。萧慕说“不要铺张”,所以什么都没准备。膳房煮了饺子,每人一碗,没有额外的菜,没有酒,没有烟花。
顾衍之端着那碗饺子,站在廊下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和去年一样。他吃了几个,吃不下去了。不是不好吃,是心里有事。
“怎么不吃了?”阿檀的声音。
他转过身。阿檀端着一碗饺子站在他身后。
“吃饱了。”
“你才吃几个就饱了?”阿檀看着他,“你心里有事。”
“没有。”
“你骗人。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不下东西。”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阿檀说得对,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不下东西。今天心情不好,因为今天是萧慕成亲后的第一个小年。去年小年,萧慕还没有成亲,他站在廊下,心里还有希望。今年萧慕成亲了,他站在廊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阿檀,”他说,“你说殿下今天会做什么?”
“批文书。和每一天一样。”
“太子妃呢?”
“在东偏殿。一个人。”
一个人。三个人,三个地方,各过各的。这就是东宫的小年。
腊月二十六,顾衍之在书房里看到了一封信。
信放在萧慕的桌上,没有封口。他不该看的,但目光扫过去,看见了一行字——“北境战事吃紧,朝廷需增兵三万。请殿下定夺。”他的心沉了一下。三万。三万人去北境,会有多少人活着回来?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多少人活着回来,都会有人死。死在北境的风沙里,没有人记得。
“看完了?”萧慕的声音。
顾衍之抬起头。萧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臣不是故意的。”他说。
萧慕走进来,把书放在桌上。“看完了就说说你的想法。”
顾衍之想了想。“北境需要增兵。但增兵需要粮草,需要军饷,需要有人带兵。”
“你觉得谁适合带兵?”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不知道谁适合。他知道自己不适合——他只是一个侍卫,没打过几场仗,没带过兵。但他想去。不是想去打仗,是想替萧慕分忧。
“臣可以去。”他说。
萧慕看着他。“你又说这话。”
“臣想说。”
“说了我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北境太远。”萧慕的声音很轻,“远到我看不见你。”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远到我看不见你。”萧慕怕看不见他。和上次一样,怕他出事,怕他回不来。他不知道萧慕是怕失去一把刀,还是怕失去一个人。
“殿下,”他说,“臣不去。”
腊月二十八,梅花全开了。
满树的粉白色,像一团一团的云,把灰褐色的枝干都遮住了。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像碎掉的雪。顾衍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开了,全开了。今年梅花开得比去年早,也许是天气暖和一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萧慕昨天来看过了,一个人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站着看着。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没有上前,站在远处看着萧慕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去年更瘦了,肩膀更窄了,脊背还是直的。
“衍之。”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太子妃站在花园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枝梅花——不是摘的,是捡的,落在地上的。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来看花。”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殿下看过了?”
“看过了。”
“他一个人?”
“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梅花枝。“他总是一个人。”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慕总是一个人,不是他选的,是被逼的。没有人能走近他,没有人敢走近他。他是太子,太子身边不能有人。人多了会被人说结党,人少了会被人说孤僻。不管怎样都是错。他只能一个人。
“太子妃,”顾衍之说,“您可以去陪他。”
她摇了摇头。“他不会让我陪的。”
“您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衍之,你试过吗?”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试过。他试过很多次。敲书房的门,说“臣想来看殿下”。说“臣以后天天来看殿下”。说“臣会一直站在那里”。他试了,萧慕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接受。萧慕只是看着他,说“坐”,说“我知道”,说“你不一样”。他不确定那算不算“让陪”。也许算,也许不算。但他会继续试。试到萧慕说“你走”为止。
“试过。”他说。
她看着他。“他不让你走?”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让你留下来。”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
东宫的人忙了一整天,扫尘、贴福字、挂灯笼。廊下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大红的、朱红的、深红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看着那些灯笼,想起去年的除夕。去年除夕,他在萧慕书房守岁,萧慕说“以后带你去看”。今年除夕,萧慕还会说“以后”吗?他不知道。
“衍之。”萧慕的声音。
他转过身。萧慕站在前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束在冠里。
“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
顾衍之愣了一下。“殿下找臣有什么事?”
“明天除夕,来书房守岁。”
顾衍之的心跳快了起来。萧慕来找他,让他来书房守岁。去年是他去的,今年是萧慕来找他。不一样。萧慕主动了,主动来找他,主动让他去。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知道这是第一次。
“臣会去的。”他说。
萧慕看着他。“带酒。”
“臣不会喝酒。”
“学。”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带酒。”萧慕让他带酒去守岁。去年他喝了酒,辣得咳了一下,萧慕说“不会喝就不要喝”。今年萧慕说“学”。他在学,学很多东西。学写字,学读书,学练刀,学喝酒。学怎么站在萧慕身边,学怎么不让萧慕失望。
腊月三十,除夕。
顾衍之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棉袍——阿檀给他做的那件,他舍不得穿,只在过年的时候穿。他站在铜盆前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深蓝色衬得他的脸白了一些。
他从床底下拉出木盒,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那幅梅花画。画上的梅花静静的,不摇,不落,不会谢。他看了很久,折好了放回去,绳子重新捆上,塞回床底下。
他拿起“不忘”佩在腰间。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木簪。还在。他把木簪揣进袖子里,带酒。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萧慕给的,说是宫里御制的,他一直没喝。今晚喝。
他走出房间,走在长廊上。灯笼全亮了,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整条长廊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提着那壶酒,“不忘”轻轻晃着。
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萧慕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碟菜,两副碗筷,两只酒杯。
“来了?”萧慕看着他手里的酒壶,“带酒了?”
“带了。”
他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酒香溢出来,醇醇的,浓浓的。
萧慕端起酒杯,顾衍之给他倒了一杯。萧慕喝了一口。“好酒。”
顾衍之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辣。比去年更辣。辣得他咳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萧慕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会喝就不要喝。”
“臣在学。”
萧慕没有再说,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慢。顾衍之也吃,也慢。两个人对坐着,不说话。窗外有爆竹声,远远地传来,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衍之,”萧慕忽然开口,“你记得去年的今天吗?”
“记得。”
“你那时候说‘明年再说’。现在明年了,你想说什么?”
顾衍之握着酒杯,想了很久。去年他说“臣想说的和去年一样”。今年呢?今年他想说的不一样了。去年他不敢说,今年他还是不敢说,但他想试一下。
“殿下,”他说,“臣想和殿下说一句话。”
“说。”
顾衍之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两年多。“臣——”他说不出。嘴唇在抖,手在抖,全身在抖。萧慕看着他没有催,只是等着。
“臣——”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说不出。
萧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不出来就别说。”
顾衍之低下头。他又失败了。两年多了,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怕说了之后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殿下,”他说,“臣敬殿下一杯。祝殿下新年安康。”
萧慕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各自饮尽了杯中酒。酒很辣,辣得顾衍之的眼睛红了。不是哭了,是酒辣的。是酒辣的。
他们喝了很多酒。一壶喝完了,又开了一壶。萧慕的话比平时多了,说了很多事——说元后,说沈先生,说北境,说他的小时候。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想起什么说什么。
“衍之,”萧慕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眼睛里没有‘君臣’。”萧慕看着他,“你看我的时候,不是看太子,是看人。”
萧慕说过这句话,在北境——不,在东宫,在书房。说过。“臣记得。”顾衍之说。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需要有人看我?”
“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人。”萧慕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不是太子,是人。”
顾衍之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大钟,钟声传到这里,已经不响了,但胸腔还在嗡嗡地颤。萧慕说“我也是人”,不是太子,是人。他不需要人跪他、拜他、喊他“殿下”,他需要人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他是高兴还是难过,是累了还是病了,是想说话还是想一个人待着。他需要人看见他。
“殿下,”顾衍之说,“臣看见了。臣一直看见。”
萧慕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眶有些红。不是哭了,是酒辣的。是酒辣的。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萧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轻很长。他睡着了。顾衍之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睡着的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头是松开的,嘴唇不再抿着。睡着的时候,他不是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太子,只是一个累了的、喝多了酒的年轻人。
顾衍之从袖子里拿出那根木簪,放在桌上,推到萧慕手边。木簪很旧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他用了两年多,现在给萧慕。不是不要了,是给萧慕留着。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知道有一个人给过他一根木簪,那根木簪是从北境带来的,是阿檀给的,但他一直留着。
他站起来,把酒杯收好,把桌上的菜碟叠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慕还在睡,木簪还在他手边。他没有拿起来,也许明天会看到,也许不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廊上的灯笼还亮着。红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走得不快不慢,“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他走过月亮门,走进花园。梅花开了满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又是一年了。
去年他站在这里,梅花也开着。今年他站在这里,梅花还开着。明年他还会站在这里,梅花还会开。他会在。一直在。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花瓣是凉的,薄的,和去年一样。他把它握在掌心里。
攥紧了。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