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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落无声 初冬学“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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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十一月初九。
洛京·东宫
十一月的洛京,彻底入了冬。
雪下了好几场,一场比一场大。东宫的花园被白雪覆盖,池塘结了冰,灰白色的,像一面磨旧了的铜镜。柳树的枝条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风铃。那棵梅树站在雪地里,枝干上积着厚厚的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顾衍之知道它在。
他知道雪下面藏着花苞,小小的,紧紧地裹着,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绽开。他也知道萧慕在等那个时机,等梅花开了,他来看。他也在等。他们都在等同一件事——梅花开。
调去前殿快四个月了,他渐渐习惯了新的位置。习惯站在那扇高大的门前,从早到晚,看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看自己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看偶尔走过的人低着头匆匆来去。没有人注意他,他像一株被种在廊下的植物,静静地长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和植物不一样。植物没有心,他有。他的心在跳,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跳得很快,每次萧慕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
今天萧慕从他面前走了三次。第一次是早上,去上朝,穿着一件玄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金带,步伐很快。顾衍之低下头,等他走过去了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第二次是中午,回来,朝服换成了常服,月白色的,手里拿着一本书。顾衍之低下头,等他走过去了才抬起头。第三次是傍晚,去花园,穿着那件旧了的灰色棉袍,没有束冠,头发披着。顾衍之低下头,等他走过去了——没有抬起头。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夕阳把萧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他踩了一下那个影子,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慕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木簪。木簪用了两年多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想起阿檀给他木簪的那天——除夕,在北境。阿檀说“头发扎一下,这样好看点”。他扎了,萧慕没有说好看,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两年。
他把木簪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抱着“不忘”。
木簪,“不忘”,字帖,梅花画,竹子画,桃花瓣。他攒了两年的东西,都在床底下的木盒里。那是他在东宫活过的证据。他怕有一天不在了,这些东西会被清掉,会被扔进灶膛里烧成灰,会被遗忘。他知道他会一直在,只要他在,这些东西就在。他在,萧慕就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在黑暗里小声念了一句。没有人听见。他自己听见了。
十一月十五,顾衍之在书房里给萧慕讲《诗经》。
今天讲的是《王风·黍离》。那首诗讲一个人走在荒废的故都,看见黍稷长得茂盛,心里很难过。他念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萧慕听完了,问了一句:“你觉得这首诗说的是什么?”
顾衍之想了很久。“说的是一个人心里有事,但别人看不懂。知道他的人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不知道他的人,以为他在找什么。”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顾衍之攥紧了书页。有。他有。从永安七年到永安九年,他一直有。他想找的东西就在他面前,但够不着。他难过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阿檀知道,太子妃知道。但她们不知道他有多难过。
“有。”他说。
萧慕看着他。“你心里忧什么?”
顾衍之张了张嘴。忧萧慕太累,忧萧慕不开心,忧萧慕有一天会忘了他。忧梅花开了,萧慕来了,他站在身后,萧慕看不见他。忧他站在岸边看了一辈子,水还是那么宽,他还是过不去。
“忧臣留不住的东西。”他说。
萧慕没有追问。他看着顾衍之,目光很深。
“留不住的东西,就让它走。”
“臣不想让它走。”
“那就追。”
顾衍之愣住了。追。萧慕说追。萧慕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追”这个字。以前都是等——等梅花开,等萧慕叫他进来,等萧慕学会喜欢一个人。现在萧慕说“追”。
“臣不知道怎么追。”他说。
“你什么都要我教吗?”
顾衍之不知道萧慕说的是追什么。追什么?追他心里的那个人?还是追那些留不住的东西?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萧慕在说——不要只站着,不要只等,不要只站在岸边看。迈出一步,哪怕一步。
“臣会学的。”他说。
萧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十一月十八,顾衍之开始学“追”。
他不知道自己追的是什么,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他以前每次去书房都是萧慕叫他,他才去。萧慕不叫,他就在前殿站着,站到天黑,站到腿酸,站到灯笼灭了。今天萧慕没有叫他,他自己去了。
站在书房门口,门关着,灯亮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萧慕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你怎么来了?”
“臣想来看殿下。”
萧慕看着他。看了三秒。
“坐。”
他坐下来。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是平的。他说了“想来看殿下”。这句话他憋了两年多,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没有死,天没有塌,萧慕没有让他走。只是看着他,说了“坐”。原来有些话,说出来不会死,不说才会。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了很久。萧慕在批文书,他在看《诗经》。两个人没有说话,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以前是萧慕叫他来,今天是他自己来的。以前他是被动的,今天他是主动的。他迈出了一步。很小的一步,但一步也是一步。
十一月二十,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没到脚踝。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看着那些雪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花瓣。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掌心化开,变成了水,顺着掌纹流淌。他想起了萧慕的手——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那只手。温热的,干净的,没有缩回去的。
他攥紧拳头,把水攥在掌心里。
“衍之。”阿檀的声音。
他转过身。阿檀端着一个铜手炉,塞到他手里。“拿着,别冻着。”
手炉是温热的。他捧在手里,指尖被暖意包裹。
“阿檀,你说一个人要是从来不说自己喜欢谁,那个人会知道吗?”
阿檀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喜欢他。”
阿檀看着他。看了很久。“有些人,不说也知道。有些人,说了也不知道。”
顾衍之不知道萧慕是哪一种。不说也知道?还是说了也不知道?他不敢赌。不说,不知道。说了,也许也不知道。他站在岸边,水很深。他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衍之,”阿檀说,“你太苦了。”
他笑了笑。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臣不苦。臣只是——在等。”
十一月二十二,顾衍之在花园里遇到了太子妃。
她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雪花落在她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拂掉,让它们落着。
“衍之,”她没有回头,“梅花快开了吧?”
“快了。还有一个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今年会来看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臣都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里无所遁形。
“你记得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殿下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萧慕记得他说过的话吗?记得他说“臣会一直在”吗?记得他说“臣的义就是殿下”吗?记得他说“臣想来看殿下”吗?不知道。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他不敢问。问了怕萧慕说不记得。
“臣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你为什么不问他?”
“臣不敢。”
她伸出手,把肩上的雪花拂掉。“衍之,有些事,不问永远不知道。”
她走了。顾衍之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凉的。
十一月二十五,萧慕病了。
不是大病,是风寒。太医说是着凉了,开了几副药,让他在床上躺着。东宫的人忙前忙后,熬药的熬药,送水的送水。顾衍之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萧慕没有叫他,他就不进去。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外等,他敲了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萧慕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嘴唇有些干。他看见顾衍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坐。”
他坐下来。萧慕靠着枕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来了?”
“臣想来看殿下。”
萧慕看着他。看了几秒。“你最近总来看我。”
“臣以后天天来看殿下。”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看。”
萧慕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顾衍之坐在凳子上,看着萧慕睡着的脸。两年多了,他还是觉得这张脸好看。不是好看,是让他安心。看到这张脸,他就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为什么活着。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萧慕的手。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他想起萧慕说过——“你不一样。”不一样,所以不能碰。碰了就和别人一样了。
他把手缩回去,握在“不忘”的刀柄上。
十一月二十八,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的时候,太子妃又来了。
她站在边上看着他练。他练完了,她递过来一条帕子。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枝梅花。她绣的,和上次一样。
“衍之,殿下病好了吗?”
“好了。今天已经下床了。”
她点了点头。“衍之,你说殿下为什么总生病?”
顾衍之想了想。萧慕总生病,是因为他太累了。上朝、批文书、见客、和二皇子斗、操心北境的战事。他把自己当铁打的,铁会锈,人也会倒。
“殿下太累了。”他说。
她低下头。“我想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帮。”
“太子妃,您陪着他,就是帮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陪着他,他就会好吗?”
顾衍之攥紧了帕子。陪着他,不一定好。但不陪,一定不会好。他是侍卫,是站在廊下的人。只能站着,不能坐着。太子妃不一样,她可以坐到他身边去,可以和他说说话,可以在他累的时候倒一杯茶。她能做到的,他做不到。
“会的。”他说。
十二月初一,顾衍之去书房。
萧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北境的地图。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
“殿下,北境怎么了?”
“铁勒人又南下了。朝廷要增兵。”
“派谁去?”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定。”
顾衍之看着那份地图。上面画着山、河、城池。他想起北境的风沙,想起边军的破帐篷,想起死人堆。他在那里活过来了,他不想回去。但如果萧慕让他回去,他会回去。刀不能说自己不想出鞘,他也不能说自己不想回去。
“殿下,臣可以去。”
萧慕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去?”
“不想。但殿下需要人去,臣就去。”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我不需要你去。”
“那殿下需要臣做什么?”
“站在这里。”萧慕说,“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萧慕不需要他去做任何事,只需要他站在那里。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站给萧慕看。
“臣会一直站在那里。”他说。
十二月初三,顾衍之在房间里读《诗经》的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太子妃。她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衍之,我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的,桂花在嘴里化开。“好吃。”
她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诗经》,翻到某一页,念了起来——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她念完了,看着顾衍之。“你知道这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风雨交加,鸡叫个不停。见到了那个人,心里就安定了。”
她点了点头。“衍之,你见到殿下的时候,心里安定吗?”
顾衍之握着桂花糕的手指紧了紧。见到萧慕的时候,他心里安定。不是因为萧慕是太子,是因为萧慕是萧慕。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好好的,在批文书,在看书,在喝茶——心里就安定了。不管外面风雨多大。
“安定。”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也是。”
他们坐在那里。窗外的雪停了,很安静。她看着桌上的《诗经》,他看着窗外的天。
“衍之,”她忽然说,“你说殿下见到我们的时候,心里安定吗?”
顾衍之想了很久。萧慕见到他们的时候,心里安定吗?不知道。萧慕的脸上永远是一样的表情,看不出安定不安定。但他觉得,也许安定。也许他们站在那里,站在他身后,站在他身边,他就不那么累了。
“也许。”他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衍之,谢谢你。”
“谢臣什么?”
“谢谢你陪着他。”她说完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顾衍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她把“他”说得很重,不是“殿下”,是“他”。她说的不是太子,是萧慕。她谢谢他陪着萧慕,不是陪太子,是陪萧慕。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陪着萧慕不是侍卫陪太子,是一个人陪另一个人。她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她只是谢谢他。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谢他,也许是因为她做不到的事,他替她做了。也许是因为她也在陪萧慕,只是方式不一样。
他低下头,把桂花糕吃完了。很甜。
十二月初五,顾衍之去书房。
萧慕正在写字。写的是一个“念”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写完了,搁下笔,看着那个字。
“殿下写的是什么?”
“念。思念的念。”
顾衍之看着那个字。念——今心。今天的心。今天的心在想一个人,就是念。萧慕在念谁?也许念元后,也许念沈先生,也许念北境的将士,也许念——不,他不敢想。
“殿下在念谁?”他问。
萧慕抬起头看着他。“你猜。”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猜。萧慕让他猜。他猜不出来。他不敢猜。猜错了会失望,猜对了会更失望。
“臣猜不到。”他说。
萧慕把那张纸折好,递给他。“拿回去。什么时候猜到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顾衍之接过纸。纸是温热的,墨迹未干。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回到房间,他把纸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那个“念”字静静地躺在纸上,墨色很浓。
他看了一整夜。
他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