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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青青子衿 梦欲说“与 ...

  •   永安九年,十月初九。
      洛京·东宫
      十月,冬天还没来,但已经不远了。
      早晨的廊下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碎了薄冰。花园里的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滴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顾衍之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不是在看它有没有开花,知道还早,只是在看它活着。枝干没有枯,树皮没有裂,根还扎在土里。活着就好。活着就会开花。
      这些天他一直在读《诗经》。萧慕让他读,他就读。从“关关雎鸠”读起,读到“卷耳”,读到“桃夭”,读到“汉广”。有些句子读得懂,有些读不懂。读不懂的就放着,过两天再读,有时候忽然就懂了。
      比如“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汉水太宽了,游不过去;江水太长了,筏子也到不了。他读到这里的时候,想起萧慕。萧慕就是那条太宽的河、太长的江。他在岸这边,萧慕在岸那边。他游不过去,也找不到筏子。只能站着看,看一辈子。
      今天读的是《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找你,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音信?
      他放下书,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他想起萧慕。萧慕穿月白色的袍子,没有青色的衣领。但萧慕戴过青色的冠带,系过青色的腰带。那些颜色他记得很清楚,记得每一件衣服的细节,记得每一次萧慕从廊下走过的时候袍角翻卷的姿态。他记得比“青青子衿”还要清楚。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不是笔记,不是功课,是想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写出来。他想了很久,写了几个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写完了,自己看了几遍。不好,是抄的,不是自己写的。他把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又铺了一张,写了——
      “我在岸北,君在岸南。河水汤汤,不可泳思。”
      还是不好。没有诗意,没有韵味。他写不出来。他是拿刀的人,不是拿笔的人。刀知道怎么劈出去,笔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刀可以劈开一切,笔却写不出他想说的一个字。
      他又把纸揉了。
      桌上堆了好几个纸团。他放下笔,不写了。写不出来,逼自己也没用。
      下午,顾衍之去书房。
      萧慕在看书。他坐在凳子上,把《诗经》翻开,翻到《子衿》那一页,念了一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萧慕抬起头。“读懂了?”
      “……读懂了,又没读懂。”
      “哪里没读懂?”
      顾衍之想了很久。“臣知道这几句说的是什么,但臣不知道为什么——读了心里会难受。”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轻,像窗外将落未落的雪。
      “因为你心里有人。”萧慕说。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萧慕说“你心里有人”。萧慕知道。萧慕一直知道他心里有人,只是不知道是谁。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不敢看萧慕的眼睛,低下头盯着书页。
      “殿下,”他说,“臣——”
      “不用告诉我。”萧慕打断了他,“你心里的人,你自己知道就好。”
      顾衍之攥紧了书页。萧慕不想知道。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他不需要知道顾衍之心里的人是谁,因为不管是谁,都不能改变什么。他是太子,他是侍卫。太子和侍卫之间隔着君臣两个字。那两个字比河水还宽,比江水还长。
      “殿下,”顾衍之说,“臣把心里的话写下来了。”
      “写了什么?”
      “写不好。揉了。”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来给我看。”
      顾衍之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回房间,把那堆纸团扒拉出来。他把纸团一个一个展开,抚平,叠好,拿在手里。纸上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那些句子也不成样子,不像诗,像在说话。他攥着那叠纸走回书房。
      “殿下,写得不好。”
      “给我。”
      他把纸递过去。萧慕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很久。顾衍之坐在凳子上,攥着“不忘”的刀柄,手心出汗。
      萧慕看完了最后一张,把纸放在桌上。他看着顾衍之,目光很深。顾衍之看不出那是什么表情——不是笑,不是皱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岸北,君在岸南。河水汤汤,不可泳思。’”萧慕念出了他写的那几句。
      顾衍之低着头。
      “这几句,写得不好。”萧慕说。
      “……臣知道。”
      “但有一句写得好。”
      顾衍之抬起头。
      “‘河水汤汤,不可泳思。’”萧慕说,“你写的是思念。思念就是这样,明知道过不去,还是站在岸边看。”萧慕把纸折好,递还给他。“收着。以后再看,就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
      顾衍之接过纸。纸被萧慕的指尖摸过,有淡淡的余温。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十月初十,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看着那些雪粒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他伸出手,接住几粒雪。雪在掌心化开,凉丝丝的。去年第一场雪的时候,他在等梅花开。今年第一场雪的时候,他在等梅花开,也在等萧慕。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阿檀端着一个铜手炉,塞到他手里。“拿着,别冻着。”
      手炉是温热的,铜壁上雕着花纹。他捧在手里,指尖被暖意包裹。
      “阿檀,你说梅花什么时候开?”
      “腊月。还早。”
      “快了。”
      阿檀看着他。“你每年都等梅花开。梅花开了你就高兴。”
      顾衍之没有否认。梅花开了他就高兴,因为萧慕会来看,会站在树下,会笑着说“好看吗”。那是他一年里最安心的时刻。
      “今年梅花开了,殿下还会来看吗?”
      “会。”顾衍之说,“殿下说了就会来。”
      十月十二,太子妃来找顾衍之。
      她站在前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枝梅花——不是真的,是绢做的,粉白色的花瓣,墨绿色的叶子,插在一个细颈瓶里。
      “衍之,你看这是什么?”
      “梅花。假的。”
      “真的还没开。先拿假的看看。”她把绢梅举到他面前,“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笑。“等真的开了,殿下会来看。到时候你叫我,我也来看。”
      顾衍之愣了一下。太子妃也来看。三个人站在梅花树下,看同一棵树,看同一树花。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场面——萧慕站在中间,太子妃站在他左边,顾衍之站在他身后。三个人看花,不说什么话,风吹过花瓣落下来。
      “好。”他说。
      十月十五,顾衍之在书房里给萧慕讲《诗经》。
      讲的是《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念完了,萧慕问:“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生死聚散,和你说好了。握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老去。”
      “你觉得这说的是什么?”
      顾衍之想了一会儿。说的是爱情,是誓言,是两个人想在一起过一辈子。但他觉得不只是爱情,也是一种承诺——承诺不离不弃,承诺白头偕老,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松开对方的手。
      “殿下,”他说,“这是臣读过的最好的诗。”
      “为什么?”
      “因为臣也想和一个说好。握着那个人的手,和那个人一起老去。”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你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因为不敢。怕说了之后连站在身后的资格都没有了。怕说了之后那个人会躲着他,会让他走,会把他调到一个更远的地方。
      “臣怕。”
      萧慕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的脸在白气后面有些模糊。
      “衍之,”萧慕放下茶杯,“有些话不说,一辈子都不会说了。”
      顾衍之看着萧慕的脸。白气散了,他的眉眼很清晰。他说“有些话不说,一辈子都不会说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把那叠纸从袖子里拿出来。上面写着“我在岸北,君在岸南。河水汤汤,不可泳思”。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萧慕说,“河水汤汤,不可泳思”写的是思念。思念就是这样,明知道过不去,还是站在岸边看。他站在岸边看了两年了。从北境到洛京,从帐篷到书房,从书房到前殿。看着萧慕笑,看着萧慕皱眉,看着萧慕成亲,看着萧慕和太子妃并肩走过。看着,一直看着。他不知道还要看多久。也许看一辈子。
      他把纸折好,塞进木盒里。
      十月十八,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的时候,太子妃又来了。
      她站在边上看着他练。他练完了,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帕子,递给他。
      “擦擦汗。”
      他接过来。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枝梅花。
      “太子妃绣的?”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绣得不好。”
      “很好。”
      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衍之,你最近在读《诗经》?”
      “嗯。殿下让臣读的。”
      “读到哪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殿下会和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顾衍之攥紧了帕子。萧慕会和谁?太子妃,应该是太子妃。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他应该和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顾衍之不想。不想看到萧慕握着别人的手。他想自己握着,但他不能。
      “和殿下想的那个人。”他说。
      她看着他。“殿下心里有人吗?”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萧慕心里有人吗?有。他自己,他的天下,他的百姓,他的母亲。但有没有一个他想“执子之手”的人?不知道。萧慕从来不谈这个。他只是在书房坐着,批文书、看书、喝茶,不说话。
      “臣不知道。”他说。
      十月二十二,顾衍之在书房里看到了一幅新的画。
      画挂在书房的墙上,和太子妃画的那幅梅花并排。画的是竹子,墨色的枝干,绿色的叶子,笔触很淡。落款是“衍之”。不,不是“衍之”——落款是“慕”。是萧慕画的。竹子。
      他站那幅画前看了很久。萧慕画竹子,画得很好。枝干挺拔,叶子疏朗。比那幅梅花的笔触更成熟,更有力。他画的不是竹子,是他自己——挺直的,孤高的,在风里站着不让吹倒的。
      “好看吗?”萧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看。”
      “送你的。”
      顾衍之愣住了。送他?萧慕画的竹子,送他?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像竹子。”
      像竹子。挺直的,不弯的。风来了不弯,雪压了不断。根扎得深,叶子落光了还会长。他像竹子。萧慕看出来了。
      “殿下,”他说,“臣会像竹子一样。扎在土里,不弯。”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顾衍之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抱在怀里。画轴是木头的,很沉,他抱得很紧。他要把它放在木盒里,和梅花画放在一起。萧慕画的梅花,萧慕画的竹子,都是送给他的。萧慕把他心里的话画出来,送给他。那些话说不出口,但画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画放进木盒。木盒真的满了,盖不上了。他用绳子捆了好几道,竖着立在床底下。
      竹子。他像竹子。
      他躺下来,抱着“不忘”。窗外的风停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屋顶上,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离开北境的时候,杨柳还在飘。现在他在东宫,雪已经开始下了。时间过得快。
      “殿下,”他在心里说,“臣会像竹子一样,一直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片竹林里。竹子很高,遮住了天空。萧慕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枝梅花。他笑了。
      “衍之,你像竹子。”
      “殿下说过。”
      “所以我要送你竹子。”
      萧慕把那枝梅花递给他。他接过梅花,花瓣是凉的,薄的,和真的一样。他握着梅花。
      “殿下,”他说,“臣想和殿下说一句‘与子成说’。”
      萧慕看着他。“说吧。”
      他张了张嘴。“我——”说不出口。在梦里也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萧慕看着他,没有催,只是等着。等了很久。
      “说不出来也没关系。”萧慕说,“我知道。”
      天亮了。他睁开眼,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窗外天灰蒙蒙的,雪停了。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
      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灭了。他走得不快不慢。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
      他走过花园,停下来。梅树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枝干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枝干。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冰凉的。
      “你要开花。”他说。“殿下等着看。”
      树不会回答。但他知道它会开。每年都会开,今年也会。
      他转身走了。
      今天有刀要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什么都不想。只想刀,只想汗,只想一下一下劈出去的声音。
      劈出去,收回来。劈出去,收回来。
      他把什么都劈出去了。什么都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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