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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秋尽 梅下终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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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九月初三。
洛京·东宫
九月,秋天真的走到尽头了。
花园里的荷叶全枯了,折断了,七零八落地倒在池塘里,像一支打了败仗的军队。柳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发抖,黄得发白,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池塘里的水越来越浅,露出岸边的淤泥和碎石。内监们不再每天清晨来加水了——天凉了,水蒸发得慢,不用加了。
顾衍之每天路过花园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棵梅树。枝干还是光秃秃的,灰褐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他知道它会在冬天开花。去年是腊月二十左右开的,今年大概也是那时候。还有三个多月,一百多天。他等得起。
他调到前殿之后,站值的时间变了。以前站书房外的廊下,从傍晚站到深夜,站到萧慕叫他“进来”。现在站前殿门口,从早到晚,站到太阳落山,站到腿酸,站到没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前殿比书房大,门比书房高,廊比书房的宽。但他觉得自己变小了,站在那扇高大的门前,像一棵被种在太大花盆里的植物,根还没长好,叶子已经黄了。
站值的时候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打瞌睡。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天空从灰变蓝,从蓝变灰,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脑子里想很多事。想萧慕,想太子妃,想阿檀,想周猛,想沈先生。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想他们会不会偶尔也想起他。想萧慕批文书的时候眉头有没有皱,想太子妃看书的时候会不会在某一页停下来发呆,想阿檀送汤的时候会不会多放一勺糖——他喜欢甜的。他没有告诉过阿檀,但阿檀每次送的汤都是甜的。
站值的时候不能做任何事,只能想。
九月十二。
太子妃又来前殿了。她不是来找萧慕的——萧慕今天不在,上朝去了。她是来找他的。她站在前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衍之,给你带的。”
他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闻起来很香。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的,桂花在嘴里化开,留下一丝清香。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一下,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前殿的台阶很高,她坐在倒数第二级,他站在最上面一级。她仰着头看他,脖子大概有些酸,但她没有换地方。
“衍之,你说殿下今天在朝上会不会被人参?”
顾衍之攥紧了桂花糕。二皇子的人每天都在参萧慕。参他在北境公器私用,参他大婚的排场逾制,参他身边的侍卫来路不明。什么都能参,什么都是错。萧慕从来不辩解,只是听着,回来之后在书房坐很久,不说话。
“不会。”他说,“殿下不会让他们抓到把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盒盖子。“我怕他太累了。”
怕他太累。她也怕,和他一样。他怕萧慕累倒,怕萧慕撑不住,怕萧慕有一天不想撑了。她也在怕。他们怕的是同一件事,但他们不能一起怕。她是太子妃,他是侍卫。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怕,他只能藏起来怕。
“殿下不会倒的。”他说,“臣在。”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九月十五。
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阿檀来了。他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桌上没有走,在床沿上坐下,看着他。
“衍之,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你骗人。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眉毛会皱在一起。”
顾衍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他不知道这个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眉毛会皱在一起。没有人告诉过他。阿檀注意到了,萧慕可能也注意到了。但萧慕没有说。萧慕什么都不说。
“阿檀,”他放下手,“你说,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别人能看出来吗?”
阿檀想了想。“看不出来。殿下脸上永远是一样的表情。”
“那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因为他不说话。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不说话,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更不说话。”
更不说话。顾衍之嚼着这几个字。萧慕本来就不爱说话,更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句话都不说。他在书房坐一整晚,批文书,看书,喝茶,一个字都不说。他在忍,把所有的情绪咽下去,咽到看不见的地方。
“阿檀,”顾衍之说,“你多去和殿下说说话。他不说,你替他说。”
阿檀看着他。“你呢?你不去?”
“臣去了也不会说话。臣不会说话。”
阿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衍之,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不敢说话。”
门关上了。顾衍之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银耳汤。银耳煮得很烂,汤是稠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糖。
九月十八。
萧慕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兵部侍郎陈恪。顾衍之站在前殿,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阿檀后来告诉他,是北境的事。铁勒人又南下了,边关告急,朝廷要派兵。派谁?不知道。但阿檀说,“殿下可能会亲自去。”
顾衍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萧慕亲自去北境。去打仗。去那个风沙大、冬天冷、随时会死人的地方。他不想让萧慕去。但他是太子,太子不能轻易离开京城,不能亲自上战场。但二皇子在朝堂上步步紧逼,萧慕需要军功,需要威望,需要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去北境是最好的选择。
“衍之,”阿檀说,“如果殿下去北境,你跟不跟?”
“跟。”
“那你怕不怕?”
怕。怕萧慕受伤,怕萧慕回不来,怕他在北境的风沙里出事。但他不能不去,因为萧慕去了,他必须跟着。萧慕在的地方,就是他在的地方。
“不怕。”他说。
九月二十二。
顾衍之去书房。萧慕正在看一份地图,北境的地图。他看得仔细,手指在上面画来画去,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顾衍之站在案边,没有坐。
“殿下要去北境?”
萧慕的手指停了一下。“谁说的?”
“阿檀。”
萧慕抬起头看着他。“阿檀的话你也信?”
“臣信。”
萧慕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我不会去北境。至少现在不会。”
顾衍之松了一口气。揪着的那口气松了。他不知道萧慕说的是真是假,但他选择相信。信了就不怕了。
“殿下,”他说,“如果有一天殿下去北境,臣跟着。”
萧慕看着他。“北境不是好地方。”
“臣知道。”
“风沙大。”
“臣知道。”
“冬天冷。会死人的。”
“臣知道。但臣不怕。”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怕。”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萧慕在哪,他就在哪。不管北境的风沙有多大、冬天有多冷、会不会死人。他在。
九月二十五。
东宫开始换秋装了。阿檀送来了新衣裳——深灰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顾衍之穿上,站在铜盆前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他看起来不像十九岁的人,像老了十岁。
“你脸色不好。”阿檀站在他身后。
“没睡好。”
“你总没睡好。”
他把水泼在脸上,搓了搓。脸红了,青黑还在。他擦干脸。
“阿檀,你说殿下会不会觉得臣老了?”
阿檀愣了一下。“你才十九,老什么?”
“臣看着老。”
阿檀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想太多。”
九月二十八。
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太子妃来了。她站在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念了起来——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他停下来。“太子妃念的是什么?”
“《诗经》里的《七月》。讲的是农事,每个月做什么。”她看着他。“九月在户,就是说九月天凉了,要进屋了。”
天凉了,要进屋了。他还在外面站着,站在前殿门口,站在风里,站在萧慕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冷。他习惯了。
“太子妃,”他说,“您进屋吧,别冻着。”
她摇了摇头。“我不冷。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她站在边上看着练刀场的泥地,看着地上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脚印。他继续练。
九月的最后一天。
顾衍之去书房。萧慕今天没有批文书,在看书。他看见顾衍之进来,把书放下。
“衍之,你看过《诗经》吗?”
“没有。”
“沈先生没教过你?”
“沈先生教臣读《史记》和《孟子》,没有教《诗经》。”
萧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他面前。“拿回去读。读完了给我讲。”
顾衍之接过书。封面写着两个字——《诗经》。很厚,纸很薄,字很小。他翻开第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殿下,”他说,“臣读不懂。”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读不懂就问我。不是现在,是回去读,读完了问。”
他抱着书走出书房,走在长廊上。风很大,吹得灯笼摇摇晃晃。他走得不快不慢,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贴得很紧。纸是凉的,硬邦邦的,但他不觉得凉。他想起太子妃念过的那些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
他想,萧慕让他读《诗经》,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些句子。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萧慕在水的哪一方?他在岸的这一边,萧慕在岸的那一边。他想过去,但水太深了,过不去。他只能站在岸边看着,等。等冬天水浅了,等桥架起来,等他学会游泳,等一辈子。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花园。梅花树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像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站在树下看着它,等冬天来,等梅花开。
“衍之。”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是太子妃。
“太子妃,您怎么在这里?”
“来看梅花。”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还没开。”
“快了。还有三个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衍之,你说殿下今年会来看梅花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说过。梅花开了,他来看。”
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开,让它贴着。
“衍之,”她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不是记得清楚,是忘不了。萧慕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都忘不了。那些东西像刻在骨头上的字,磨不掉,刮不花,抹不去。
“臣记性好。”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树下,风吹着,天快黑了。
秋天要走了,冬天快来了。梅花快开了。他在等。等梅花开,等萧慕来,等萧慕站在树下笑着说“好看吗”。他不知道萧慕今年还会不会笑,但他知道萧慕会来。萧慕说了就会来。他信。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那个画面。梅花开了,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萧慕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转过身,看见他,笑了。
和去年一样,和梦里一样。
他在等。等冬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