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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秋雨 “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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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八月初三。
洛京·东宫
八月的第一场雨,下在初三这天。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秋天的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纺线,纺出来的丝一根一根地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雨丝。
雨不大,但很密,远处的房子和树都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纱。他想走出去,让雨淋一淋,清醒清醒。但没有动,站在廊下,手按在“不忘”上。今天站前殿,萧慕在里面见客,他不能走。
殿内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声音。萧慕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不是开心,是安心。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在说话、在活着,他就安心。
客人走了。萧慕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衍之,进来。”
顾衍之走进去。萧慕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这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顾衍之站在殿中央等着。
“北境的战事吃紧,”萧慕说,“朝廷要增兵。”
“臣听说了。”
“你想去吗?”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想去吗?不想。不想离开东宫,不想离开萧慕。但他不能说不去,他是侍卫,是军人,是萧慕手里的一把刀。刀不能说自己不想出鞘。“臣听殿下的。”
萧慕看着他。“如果我不让你去呢?”
“那臣就不去。”
萧慕的手指停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雨很大,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衍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吗?”
“不知道。”
“因为北境太远了。”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太远了。萧慕不想让他去北境,不是因为北境危险,是因为太远了。远到他不放心,远到他看不见。他想起萧慕给他画的那张绕路的地图,想起萧慕说“我不想你有事”。萧慕在保护他,用一种他知道但不会说出口的方式。
“殿下,”顾衍之说,“臣不去。”
八月初五,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花园里的荷叶黄了大半,有些已经折断了,耷拉着脑袋泡在水里。池塘的水涨了一些,混着泥,浑黄浑黄的。顾衍之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太子妃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残荷,她穿着淡青色的褙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衍之。”她看见他,叫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太子妃,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想出来走走。”她看着水面。“衍之,你说荷花明年还会开吗?”
“会。每年都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她问的是谁?萧慕?还是别人?他不敢问。“会回来的。只要想回来,就会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会离开东宫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臣想留的人。”
她看着他,目光很深。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知道她知道。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她没有走,他也没有走。两个人站在池塘边,看着雨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衍之,”她说,“你比我勇敢。”
他愣住了。勇敢?他从来不是勇敢的人。他不敢说喜欢,不敢走近,不敢碰那只手。他只是在等,等一辈子,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臣不勇敢。”他说。
她摇了摇头。“你敢留下来,就比我们都勇敢。”
那天晚上,顾衍之坐在房间里,想着太子妃说的话。“你敢留下来,就比我们都勇敢。”萧慕不敢留他,把他调去了前殿;太子妃不敢留萧慕,萧慕不来她也不去找他;他敢留下来——站在萧慕身后,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不管多疼都站着,这算勇敢吗?他觉得不算。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八月初八,顾衍之去书房。
萧慕今天没有批文书,在看书,看的是一本很厚的书,封面写着几个字,顾衍之不认识。他坐在凳子上等着萧慕看完。等了一刻钟,萧慕抬起头。
“衍之,你想不想学兵法?”
顾衍之愣了一下。“臣可以学吗?”
“可以。我教你。”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教他兵法,以前教他识字、读书,现在教他打仗。从文人到武人,从案头到沙盘。萧慕在把他变成一个更完整的人,一个不需要站在廊下的人,一个可以站在萧慕身边的人。
“臣想学。”他说。
萧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他面前——《孙子兵法》。顾衍之翻开第一页。“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你先读,”萧慕说,“读不懂的问我。”
顾衍之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书很重,纸是厚的,封面是硬的。他抱着它走在长廊上。
八月十二,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太子妃又来了。
她站在边上看着,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站着。他练完了,她递过来一条帕子。“擦擦汗。”
顾衍之接过来,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枝兰花。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帕子湿了,兰花的颜色变深了。“谢谢太子妃。”
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坐吧,今天不站了。”
顾衍之犹豫了一下,坐下了。雨后的石头有些湿,裤子沾了水,凉凉的。她看着练刀场上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泥地。
“衍之,你说殿下会喜欢我吗?”
顾衍之握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萧慕会喜欢她吗?不知道。萧慕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许喜欢,也许不喜欢。但他说过,“和你一样”。和她一样看人不是看身份。也许这就是喜欢,只是萧慕不知道。“会的。殿下只是需要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等他。等他学会。”
等。他们都在等。等萧慕学会喜欢,等萧慕学会怎么和人在一起。她等的是萧慕的心,他等的是萧慕的一个转身。不一样,但都是等。
八月十五,中秋节。
东宫没有大办,只在花园里摆了几张桌子,赏月。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柳树梢头,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顾衍之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些人。萧慕坐在主位上,太子妃坐在他旁边。他们在说话,萧慕偶尔点一下头,太子妃偶尔笑一下。看着像一对夫妻,但他知道不像。夫妻应该坐得更近,萧慕离她很近但感觉很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花园的角落,站在那棵梅树下,仰着头看月亮。月亮很亮,把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的肩膀被什么披上了一条毯子。
“天凉了,别冻着。”阿檀的声音。
顾衍之回过头。阿檀站在他身后,瘦瘦小小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穿着一件薄棉袍,头发有些乱。
“你怎么不去赏月?”顾衍之问。
“不喜欢热闹。”阿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月亮。“衍之,你说月亮上有什么?”
“不知道。也许有嫦娥,也许有玉兔,也许什么都没有。”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有。如果没有,人为什么要看它?”
顾衍之看着月亮。也许阿檀说得对,月亮上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需要相信上面有什么。他需要相信萧慕会学会喜欢,需要相信太子妃会等到,需要相信有一天自己会不那么疼。
“阿檀,”他说,“中秋快乐。”
阿檀笑了。“中秋快乐。”
八月十八,顾衍之在书房学兵法。
萧慕给他讲《孙子兵法》的“始计篇”。讲“五事七计”,讲“道、天、地、将、法”。萧慕讲得很慢,每一个词都解释得很清楚。顾衍之听着,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想萧慕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北境的星空,亮亮的,闪闪的。他不知道那个光是因为他听懂了,还是因为萧慕自己讲懂了。
“衍之,你在听吗?”
“……在听。”
“我刚才讲了什么?”
顾衍之张开嘴,说不出来。他刚才没有听进去,在看萧慕的眼睛。
“臣走神了。”
萧慕看着他。“想什么?”
想你的眼睛。不能说。“想北境。”
萧慕合上书。“北境有什么好想的?”
“有殿下。”
萧慕的手指停了一下。
“臣第一次见到殿下,在北境。臣一直记得。”顾衍之低着头。“臣不会忘记。”
“你在北境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浑身是血。”
“臣记得。殿下的手是干净的。”
沉默了。
“衍之,”萧慕说,“你记性太好了。”
不是记性好,是忘不了。忘不了那只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手。忘不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忘不了他蹲下来拂掉脸上的血,那只手是温热的。
“臣不想忘。”
八月二十,顾衍之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周猛从北境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顾衍之亲启”,字歪歪扭扭的,用力不均,像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信纸上写着——“衍之,我在北境一切都好。这边的风沙还是一样大,天还是一样冷。老娘身体不好,我托人照顾她。你在东宫好好练刀,好好读书。殿下是个好人,你要好好跟着他。有缘再见。”他在北境,风沙大,天冷,老娘身体不好。他说一切都好,也许好,也许不好。和沈先生一样报喜不报忧。
他把信折好,放进木盒里。木盒满了,绳子捆不住。他用手压着,压了很久,松开,盖子还是弹起来。他找了一根更粗的绳子捆上。
八月二十二,萧慕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
顾衍之站在前殿,不知道是谁。后来阿檀告诉他,是二皇子的人。来试探萧慕的口风,看他对北境增兵的态度。萧慕没有表态,说“朝廷自有安排”。他学会了不说,什么都不说就不会被人抓住把柄。顾衍之想起在北境的时候,萧慕站在河边说“有人不想让我回去”,那时候还会说。现在不说了,什么都咽下去,咽到看不见的地方。
“衍之,”阿檀说,“殿下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会被听到,听到了会被传,传了会被利用。”
阿檀看着他。“你倒是很懂殿下。”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是很懂萧慕。懂他为什么皱眉,为什么沉默,为什么说“还行”。懂他为什么红着眼眶但不落泪,懂他为什么说“你不一样”的时候声音会变轻。他太懂了,懂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有一件事他不懂——萧慕知不知道他懂。
八月二十五,顾衍之在练刀场上练刀的时候,太子妃又来了。
她站在边上看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孟子》,是《诗经》。她翻到某一页,念了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顾衍之握着木刀停了一下。“太子妃念的是什么?”
“《诗经》里的《蒹葭》。”她看着他,“你不知道吗?”
“臣没读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首诗讲的是一个人很想念另一个人,但那个人离他很远。想追,追不到。想忘,忘不了。”
顾衍之攥紧了木刀。那个人离他很远,想追追不到,想忘忘不了。和他一样。
“太子妃,”他说,“那个人会追到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
“那为什么还要追?”
她看着他。“因为不追会更难受。”
八月二十八,顾衍之在书房里给萧慕讲《孙子兵法》。
他讲“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讲了两遍,萧慕说“不对”。他愣了一下,重新讲,还是不对。萧慕把书翻到那一页,指着一行字。“再看。”他看了三遍,终于明白了——不是“攻其无备”,是“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两个动作,不是同一个意思。他讲得太快了,没有拆开。
“臣错了。”他说。
“错在哪里?”
“臣没有想清楚就讲了。”
萧慕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没有睡好?”
顾衍之愣了一下。“臣睡得好。”
“你骗不了我。”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顾衍之低下头。“臣在想北境的事。”
“北境的事有朝廷操心,你不用想。”
“臣在想周猛。”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周猛在北境,不会有事。”
“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他有事。”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不会让周猛有事,不是因为他能控制北境的战场,是因为他会尽他所能。尽一个太子能尽的力,调兵、遣将、拨粮草。他做不了全部,但他做他能做的。
“殿下,”顾衍之说,“臣替周猛谢谢殿下。”
“不用谢。他是东宫的人,我不会不管。”
八月的最后一天,顾衍之去花园。
梅花树光秃秃的,站在池塘边。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秋天了叶子落光了,枝干灰褐色的。他在等冬天,等梅花开。去年梅花开的时候,萧慕站在这里笑着说“好看吗”。今年梅花开的时候,萧慕会和谁站在这里?也许和太子妃,也许一个人,也许不来。但他会来,一个人站在这里,看梅花开,看梅花落。
“衍之。”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萧慕站在花园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头发束在冠里。
“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
顾衍之走过去。“殿下找臣有什么事?”
萧慕看着他。“没事。想走走,找你陪。”
那天傍晚,他们走在花园里。池塘里的残荷在暮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柳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飘在水面上。顾衍之跟在萧慕身后,落后一步。
“衍之,”萧慕说,“你觉得秋天好不好?”
顾衍之想了想。秋天好——不冷不热,风是凉的,天是高的。花落了,叶子黄了,但梅花快开了。“好。”
“好在哪里?”
“好在梅花快开了。”
萧慕看着他。“你现在很喜欢梅花。”
“臣一直喜欢。”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因为我喜欢?”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被看穿了。萧慕知道,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欢梅花,是因为萧慕喜欢。他什么都知道。“是。”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袍角在风里翻卷着。顾衍之跟上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他伸出手,想去够萧慕的影子,指尖碰到地上的影子——凉的。他缩回手。
“衍之,”萧慕没有回头,“秋天短,冬天快来了。”
“嗯。”
“梅花开了,我来看。”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臣陪殿下看。”
萧慕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走得很慢,一直在等,等顾衍之跟上来。跟上来之后又走在前面,不远不近。一直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