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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浅秋 书“不忘” ...

  •   永安九年,七月十二。
      洛京·东宫
      七月过了快一半,暑气终于开始退了。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热烘烘的,而是清清爽爽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泼在皮肤上。
      花园里的荷花落了大半,花瓣漂在水面上,有些已经枯黄了,卷着边,像一只只疲惫的手。荷叶也开始黄了,从边缘往里黄,一圈一圈的,像在慢慢燃烧。顾衍之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残荷,想起去年这时候,荷花也落了,荷叶也黄了。
      日子好像是一个圆,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但他知道不是圆,是螺旋。他在同一个季节里看到了同样的花开花落,但他自己已经不在同一个位置了。去年他站在这里,不知道萧慕会娶谁。今年他站在这里,萧慕已经娶了。他以为知道了会更疼,其实知道了反而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
      他被调到前殿之后,见萧慕的次数少了很多。以前每天晚上都在书房,现在隔几天才去一次。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不敢看到萧慕和太子妃在一起的画面,不敢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不敢坐在那张离萧慕很近的凳子上,闻着他身上的墨香,看着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那些东西太近了,近到他觉得自己会忍不住伸出手,碰一下。他怕自己碰了,就收不回来了。
      但今天萧慕让他去。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换了值之后去了。
      书房里,萧慕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他看见顾衍之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沈先生来信了。”
      顾衍之坐下来。萧慕把信推过来。他接过去,信纸上写着——“衍之,见字如面。我在乡间一切安好,勿念。听闻殿下已成亲,甚慰。你也要好好的。读书不能停,练刀不能停。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知道。”
      顾衍之攥着信纸,眼眶热了一下。沈先生在乡间,他还在读书,还在练刀,还在说“你是个好孩子”。沈先生是第一个说他“好”的人,萧慕说他“不一样”,沈先生说他“好”。不一样和好不一样,不一样是特别,好是肯定。他需要肯定。
      “先生身体还好吗?”他问。
      “信上说好。”萧慕说,“但你知道,报喜不报忧。”
      顾衍之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给石鞘镇——不,他没有给石鞘镇写过信,因为没有人收。萧慕给沈先生写信,沈先生回信。信里说好,不一定好。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能写信,写信就能收到。他把信纸折好还给萧慕。萧慕看了一眼,收起来,放进抽屉。
      “衍之,你觉得沈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衍之想了想。“沈先生是个好人。”
      “哪里好?”
      “他看人的时候,不看身份,不看过去,只看这个人。他收我的时候,不是因为我是殿下的侍卫,是因为他觉得我可以教。”
      萧慕看着他。“和你一样。”
      又是“和你一样”。萧慕说过,太子妃说过。他看人的时候,也这样看。看萧慕的时候不是在看太子,是在看人。看太子妃的时候不是在看太子妃,是在看一个和他一样没有选择的人。这是他唯一的天赋,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因为看人,所以喜欢。因为喜欢,所以疼。
      七月十五,中元节。
      东宫没有过节。中元节是祭鬼的节日,太子的身份不适合大办,只在南园设了一个小小的香案,祭元后。顾衍之站在南园门外,没有进去。萧慕一个人在里面,他一个人在外面,和每一次一样。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开了。萧慕走出来,眼眶是红的,没有泪。他看见顾衍之站在门外,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在。”
      “臣在。”
      萧慕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吧。”
      他们走在长廊上。灯笼已经点亮了,橙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萧慕走得很慢,顾衍之跟在他身后,落后一步。他们走过花园,走过池塘,走过那棵梅树。梅树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衍之,”萧慕忽然开口,“你想不想去南园看看?”
      顾衍之愣了一下。“臣可以吗?”
      “我让你去,你就可以。”
      顾衍之跟着萧慕走进南园。这是他第二次来。第一次是去年五月,萧慕一个人在这里,让他来送绿豆汤。这一次萧慕让他来,不是送汤,是来看。南园还是老样子,院子不大,青砖地面,砖缝里长着青苔。竹子更高了,遮住了半边天空。屋子门窗紧闭,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萧慕站在假山前,看着那块石头。他在上面摔过,膝盖磕破了皮,元后跑过来把他抱起来,一边止血一边骂他。
      “殿下,”顾衍之说,“元后在这里住的时候,院子是什么样子的?”
      萧慕想了一会儿。“比现在干净。地上没有青苔,柱子上漆是完好的,窗纸上没有洞。她在廊下种了很多花,春天开桃花,夏天开荷花,秋天开菊花,冬天开梅花。她说,‘一年四季都要有花,这样每天开门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好看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
      顾衍之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在廊下种花,一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母后”。画面很美,但已经碎了。碎了十几年了。
      “殿下,”他说,“臣会在南园种花的。元后喜欢的花,臣都种。”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你会种花?”
      “臣可以学。”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都要学。”
      “臣什么都不会。但臣可以学。学写字,学读书,学练刀,学种花。学一辈子。”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你这个人,太累了。”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累。他是很累,累到每天晚上一躺下就睡着了,累到早上不想起来,累到有时候觉得活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但他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能一直走,一直学,一直站。
      “臣不累。”他说。萧慕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顾衍之跟上去。
      七月十八,太子妃来找顾衍之。
      她站在前殿门口,等他换值出来。“衍之,陪我去花园走走。”
      顾衍之点了点头。他们走在花园里,荷花落了,荷叶黄了。她走得很慢,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到池塘边的石头上,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他摇了摇头。
      “臣站着。”
      她看着他。“你总是站着。你不累吗?”
      “臣习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衍之,殿下最近不太理我。他每天晚上都在书房,不来我房里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萧慕不去她房里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忙,也许是累,也许是不想去。他不敢想。想了就会觉得萧慕心里没有她,想了就会觉得萧慕心里有——不,他不敢想。
      “太子妃,”他说,“您没有做错什么。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在一起。”
      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枯黄的荷叶沙沙作响。她看着那些残荷,眼眶有些红。
      “衍之,”她说,“你说殿下会学会吗?”
      “会的。”顾衍之说,“殿下什么都能学会。他只是需要时间。”
      七月二十二,顾衍之在练刀场练刀的时候,太子妃又来了。
      她站在边上看着他练。他练完了,她递过来一碗凉茶。“喝吧,天热。”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太子妃今天怎么又来看臣练刀?”
      “因为看你练刀的时候,我不会想殿下。”
      顾衍之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她看他练刀,是为了不想萧慕。他练刀的时候也不想萧慕,只想着刀,只想着怎么劈出去怎么收回来。练完了一身汗,累得什么都想不动了。不想萧慕就不疼了。
      “那您常来。”他说。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好看,但和萧慕的笑不一样。萧慕的笑是碎的,她的笑是完整的。
      七月二十五,萧慕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兵部侍郎陈恪。顾衍之站在前殿,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事后阿檀来告诉他,“北境又在打仗了,朝廷要增兵。”
      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北境。他在那里待过三年,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知道那里的风沙有多大,知道那里的仗有多难打。增兵,就要有人去。派人去。派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派谁,都会有人死。死在北境的风沙里,没有人记得。
      “衍之,”阿檀说,“你不会去吧?”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会去。如果萧慕让他去,他一定去。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萧慕让他去。萧慕让他去北境送军报,他去了。萧慕让他去北境打仗,他也会去。去了也许会死。死在那里,埋在风沙里,没有人记得。萧慕会记得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不敢想,想了会怕。怕死,怕死了之后萧慕忘了他。
      “也许。”他说。
      阿檀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别去。你去了殿下怎么办?”
      顾衍之愣了一下。殿下怎么办?没有他,殿下还是殿下。会批文书,会上朝,会看书,会喝茶。会活着。不会因为他不在就死了。他不在,天不会塌,东宫不会倒。但天不塌,东宫不倒,他的心会塌。
      “殿下不会有事的。”他说。
      “我是说殿下心里怎么办。”阿檀说,“你走了,殿下心里就空了一块。”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萧慕心里有空的一块,他不知道那一块是不是留给他的。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宁愿相信是。
      七月的最后一天,顾衍之去书房。萧慕正在写字,写的是一个“静”字。他写得慢,一笔一划。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笔锋。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衍之,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练字了,从萧慕成亲之后,他没有再写过一张纸。不是不想,是静不下来。写字需要静,他心里不静。心不静字就不好看,字不好看他就不想写。
      “臣很久没写了。”
      “为什么?”
      “臣静不下来。”
      萧慕看着他。“为什么静不下来?”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殿下,因为殿下成亲了,因为殿下不在书房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说不出口。他只是摇了摇头。
      “臣不知道。”
      萧慕没有再问,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回去写。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顾衍之接过纸。纸是上等的宣纸,白得像雪。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他从木盒里拿出笔墨,铺开纸倒墨,提笔。手在抖,不知道为什么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写了第一个字——“不”。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他写了第二个字——“忘”。也不好看。他把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好看。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满地的纸团。手不抖了,心静了。他铺开最后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不忘。不,忘。两个最好的字,两个最重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也许他骗了自己,说静不下来其实是静下来了。静下来就写出了这两个字。
      他躺下来,抱着“不忘”。窗外的风吹着,凉飕飕的。秋天快到了。他在东宫的第二个秋天。去年秋天他在读书、在练刀、在站值、在书房。今年秋天他也在读书、在练刀、在站值、在前殿。他伸出手摸了摸“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
      不忘。
      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写“静”字的时候笔锋的力度,不忘他把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留下的温度。不忘。
      他闭上眼睛。
      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书房里看着萧慕写字。萧慕写了一个“衍”字,写得很慢。写完了,搁下笔,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衍之,你的名字。”
      “臣知道。”
      萧慕把纸递给他。他接过来,纸是温热的,墨迹未干。他摸着那个字。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记住这个名字。”
      “我知道。”
      萧慕看着他笑了。和北境一样,和梦里一样。他想伸手碰一下萧慕的脸,手还没有伸出去,梦就醒了。睁开眼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缩回手攥成枕头,慢慢地站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有字要写。他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灭了,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走得不快不慢。
      今天要写一百遍“不忘”。写到手不抖,写到字好看,写到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他走过月亮门,走进花园。荷花落尽了,荷叶全黄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池残荷。秋天真的来了。去年秋天他在看残荷的时候想的是——明年还会开。今年秋天他在想——明年开的时候,萧慕会和谁一起看。
      不知道。但他知道。
      明年他还会站在这里。一个人站着。看花开花落,看人来人往,看萧慕和太子妃并肩走过。他站在廊下,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等。等梅花开,等荷花落。等——“衍之,进来。”
      他会等。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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