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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伏月 “殿下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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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六月二十二。
洛京·东宫
六月下旬,暑气蒸人。东宫花园里的荷花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卷着边,像是被晒得有些受不了。池塘里的水蒸发得很快,内监们每天清晨都要来加水,水桶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顾衍之每天路过花园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不是看花,是在等一个人。太子妃每天午后会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着看书,但他今天没有看到她。石头空着,书不在,人也不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也许她今天不来了。也许以后都不来了。萧慕去她房里的那个晚上之后,她变了一些。说不上哪里变了,也许是笑得更轻了,也许是走得更慢了,也许是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像是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在看另一个知道秘密的人。他们都知道萧慕的秘密,萧慕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他们也都知道自己的秘密,她不知道怎么做别人的妻子,他不知道怎么不喜欢萧慕。三个秘密,三个人,一座东宫。
下午,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有人敲门。阿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衍之,是我。”
门开了,阿檀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进来。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走,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顾衍之。“你最近瘦了。”
“没有。”
“有。脸颊都凹进去了。”阿檀歪着头打量他,“是不是天太热了吃不下饭?”
“吃得下。”
“那你怎么瘦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瘦,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心里有事。心是肉做的,肉疼了,其他地方也会跟着疼。疼着疼着就瘦了。
阿檀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憋着憋着就憋出病来了。”
“我没病。”
“有病。心病。”阿檀的声音低了一些,“衍之,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东宫?”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离开东宫。这是第二个人问他这个问题了。第一个是萧慕,在北境回洛京的路上——不,是在书房,在萧慕成亲之前。“如果有一天,我让你离开呢?”他当时说“臣不会听”,现在萧慕没有让他离开,但如果有一天萧慕让他离开,他会听吗?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没有。”他说。
“你骗人。”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骗了阿檀,也骗了自己。他不想离开东宫,但他想过离开。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站在廊下看着萧慕和太子妃并肩走过的时刻,在那些攥着“不忘”攥到指节发白的瞬间。他想过离开。离开就不疼了。离开之后去哪里?不知道。离开之后怎么活?不知道。离开之后还会不会想起萧慕?会,会想一辈子。
“阿檀,”他说,“我不会离开。除非殿下赶我走。”
阿檀看着他,眼眶有些红。“殿下不会赶你走的。殿下舍不得。”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萧慕舍不得。阿檀说萧慕舍不得。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阿檀在安慰他。他宁愿相信是真的。相信萧慕舍不得他,相信他在萧慕心里不只是“那个从北境带回来的小子”。相信他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萧慕知道。萧慕说“你不一样”。不一样就好。不一样就不会被忘记。
六月二十五,顾衍之在练刀场上遇到了太子妃。
她站在练刀场边上,手里没有拿书。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妆。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我来看看你练刀。”
顾衍之点了点头,拿起木刀继续练。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一遍。他练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刀风呼呼的。她站在边上看着,没有说话。练完了,他把木刀放回去,走到她面前。
“太子妃今天怎么没看书?”
“看不进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乱。”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只会站着、听着、等着。但他可以听她说。不管她说多久,他都听。
“太子妃,您说吧。臣听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衍之,殿下他——”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不太理我。”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萧慕不太理她。他以为他们成亲了会好,以为他们睡在一起了会好。但没有。萧慕还是萧慕,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理人。不是只不理她,是不理所有人。除了他——萧慕会理他,会和他说很多话,会说“你不一样”,会说“我知道你是谁”,会说“你不在也好”。萧慕把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话都说给了他。他替她听着,替她受着。她不知道。
“太子妃,”他说,“殿下不是不理您。殿下是不知该怎么理。”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萧慕告诉过他。“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萧慕把所有的不会、不懂、不知道都告诉了他。她不知道。他不能告诉她,告诉了她就知道萧慕把那些话说给了另一个人听,不是她。他会很难堪,她也会很难堪。
“臣猜的。”他说。
她看着他,目光很深。他知道她在看他说没说谎。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六月二十八,萧慕病了。
不是大病,是暑热。太医说是中暑,开了几副药,让他在床上躺着。东宫的人忙前忙后,熬药的熬药,送水的送水。顾衍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他想进去,但萧慕没有叫他。他站在门外等着。
“衍之。”太子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殿下让你进去。”
顾衍之接过药碗,推门进去。萧慕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嘴唇有些干。他看见顾衍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
顾衍之坐下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药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殿下,药趁热喝。”
萧慕撑着手臂坐起来,端起药碗。他皱了一下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顾衍之,靠着枕头看着他。
“衍之,你最近是不是很少来书房?”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是很少来书房,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怕看到萧慕和太子妃在一起的画面,怕听到不该听的声音,怕自己忍不住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臣怕打扰殿下和太子妃。”他说。
萧慕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客气了?”
顾衍之低下头。“臣不是客气。”
“那你是什么?”
他是怕。怕自己站得太近会被发现,怕萧慕看出他眼睛里那些藏了一年多的东西。怕萧慕知道了之后会让他走。
“臣是怕。”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怕什么?”
“……怕殿下让臣走。”
萧慕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放在床沿上。那只手,温热的,干净的,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顾衍之看着那只手,想握住,但没有动。
“我不会让你走的。”萧慕说。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说了。亲口说的。不会让他走。不是“如果有一天”,是“不会”。永远。他坐在那里,心跳很快。
“殿下,”他说,“臣记住了。”
七月初一,东宫换了新的值日表。顾衍之被调到了前殿,不再站书房外的廊下了。
他不知道是谁调的,也许是内务府,也许是萧慕的意思。他问阿檀,阿檀说不知道。他问太子妃,太子妃低下头说“不是我”。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新的值勤牌。前殿。离书房很远。他不能每天晚上站在书房门外了,不能每天晚上听到萧慕翻书的声音,不能每天晚上等萧慕叫他“进来”。他被调走了。不是被赶走,是被调走。调到了一个萧慕看不见的地方。
晚上,他去书房找萧慕。
“殿下,臣被调到前殿了。”
萧慕正在批奏折,笔停了一下。“我知道。”
“是殿下让调的?”
萧慕放下笔,看着他。“是。”
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萧慕调的。萧慕把他调走了。不让他站在书房门外了。不让他每天晚上等在那里了。不让他听到里面的声音了。
“为什么?”
萧慕看着他。“因为你需要学更多的东西。前殿能学到。”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学东西。萧慕在给他理由。他不知道那个理由是真是假。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结果是同一个——他不能站在书房门外了。
“臣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衍之。”萧慕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随时可以来。”萧慕说,“不是站值,是来。”
顾衍之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在长廊上,灯笼还没灭,橙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走得不快不慢,“不忘”轻轻晃着。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到月亮门,走到花园,走到那棵梅树下。梅花树光秃秃的,站在月光下。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树。他不会走的。萧慕把他调走了,他的心没有走。还在这里,还在书房里,还在萧慕身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明天在前殿,不在书房门外。但他还是会去书房。萧慕说“你随时可以来”,他就可以来。不是站值,是来。来看萧慕,来听萧慕说话,来坐在那张凳子上。他伸出手摸了摸“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不忘。
他在心里默念。不忘萧慕说“你随时可以来”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点柔。不忘。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长廊。灯笼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今天有刀要练。明天有。后天有。每一天都有。练到刀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练到不用想就能劈出去。练到站在前殿的时候,心里还是萧慕。
他走回房间,推开门。房间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床、桌子、椅子、书架。他从床底下拉出木盒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看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绳子重新捆上,塞回床底下。
他躺下来,抱着“不忘”。窗外的风吹着,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的。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晃动的方框。他看着那个方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前殿门口,萧慕从殿内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
“衍之,进来。”
“臣在站值。”
“进来。不是站值,是来。”
他跟着萧慕走进去。书房里和以前一样——案上摊着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茶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坐。”
他坐下来。萧慕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和以前一样,和北境一样,和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一样。隔着案,隔着灯,隔着君臣两个字。但很近,近到能闻到萧慕身上的墨香,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来。”
“我知道。”
萧慕看着他笑了。和北境一样,和梦里一样。好看,让人的心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萧慕的脸,还没有碰到,梦就醒了。睁开眼,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灭了。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走得不快不慢。今天在前殿,不在书房门外。但他会去书房的。不是站值,是来。萧慕说的。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花园。荷花开了。粉白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团一团的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想起去年萧慕站在树下笑着说“好看吗”。今年他没有笑。今年他站在这里一个人看着花。明年呢?不知道。也许还在这里,也许不在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有书房要去。和每一天一样,但不一样。离得远了,心还在。心在就不会远。他伸出手,摸了摸“不忘”的刀鞘。
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的笑,不忘萧慕的声音,不忘萧慕说“你随时可以来”。不忘。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长廊。灯笼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