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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长夏 元后忌,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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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五月。
洛京·东宫
五月,夏天来了。
东宫的花园里,荷花又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舒展着,和去年一样。池塘里的水被晒得温热,红色的鲤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道道细纹。顾衍之路过花园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不是看花,是看人。太子妃喜欢在午后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看书。她穿着薄薄的夏衫,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有时候会想——萧慕有没有这样看过她?有没有站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看她看书的样子?不知道。他不敢问。
五月十二,元后的忌日。
萧慕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南园里,关在那扇锁了十年、最近才又打开的门后面。顾衍之站在南园门外,没有进去。萧慕没有叫他,他就不进去。但他不走,他站在门外,和每一次一样,等着。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萧慕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见顾衍之站在门外,脚步停了一下。“你一直在这里?”
“臣在。”
萧慕看着他,看了很久。“陪我走走。”
他们走在长廊上。灯笼还没亮,天将黑未黑,一片灰蒙蒙的蓝。萧慕走得很慢,顾衍之跟在他身后,落后一步。他们走过花园,走过池塘,走过那棵梅树。光秃秃的梅树,在暮色里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衍之,”萧慕忽然开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元后的忌日。”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顾衍之算了一下。萧慕六岁丧母,今年十九岁。十三年,比他在萧慕身边的时间长得多。他只是在萧慕的生命里出现了两年,而元后在萧慕的生命里留下了十三年的空白。那空白不是他能填满的,谁都不能。
“殿下,”他说,“元后在天上看着您。她会为您骄傲的。”
萧慕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为您骄傲。”
萧慕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萧慕这种表情——不是感动,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忍着不表现出来的表情。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转身继续走。
顾衍之跟上去,落后一步。
五月十五,太子妃来找顾衍之。
她在练刀场边上等着,等他练完了,递过来一碗凉茶。“喝吧,天热。”
顾衍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加了薄荷,清清凉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谢谢太子妃。”
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上别了一支白玉簪,很简单,很好看。
“衍之,”她说,“你在殿下身边多久了?”
“两年多了。”
“你觉得殿下开心吗?”
顾衍之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萧慕开心吗?他笑过,在北境,在东宫,在梅花树下。但那些笑是碎的,不完整的,像一面被砸过的镜子,拼回去了,但裂纹还在。
“殿下不太开心。”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也不太和我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慕不和她说心里话,和他说。萧慕在南园门口红着眼眶说“她走了十三年了”的时候,她在东偏殿,不知道。萧慕在书房批文书批到深夜的时候,她在睡觉,不知道。萧慕在他面前说“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在看书,不知道。萧慕把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话,都说给了他。他替她听着萧慕的心里话,替她站在萧慕身后,替她看着萧慕红了眼眶但不落泪的样子。他知道他不该替,但他忍不住。
“太子妃,”他说,“殿下他不太会说话。但他心里有您。”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说过,‘和你一样’。”
她愣了一下。“什么一样?”
“看人的时候,不是看身份,是看人。”
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荷花在池塘里摇着。她看着那些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衍之,”她说,“你喜欢殿下吧?”
顾衍之攥紧了碗。她问过这个问题,在四月,在花园里。他回答了——“殿下是臣的主子。臣不敢不喜欢。”她没有追问,现在又问了一遍。
“臣——”
“你不用回答。”她打断了他,“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忍着。”
忍着。他忍了很久了。忍别人对他的闲话,忍萧慕要娶别人,忍萧慕娶了别人之后他还得站在这里。忍了两年多,还要忍多久?不知道。忍到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臣不会给太子妃添麻烦。”他说。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你不是麻烦。”她站起来,“你不是麻烦。”又说了一遍,走了。
顾衍之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空碗。她走远了,裙摆擦过草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下头,看着碗底残留的薄荷叶。他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没有哭,只是捂着脸。捂了很久。
五月二十,沈先生来信了。
信是写给萧慕的,萧慕看了之后递给了顾衍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安好。老臣在乡间一切安好,勿念。衍之那孩子,望殿下多照看。他心思重,不说。老臣知道。”
顾衍之攥着信纸,手指在发抖。沈先生在乡间,离洛京很远。他还记得他,记得他心思重、不说。沈先生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喜欢萧慕,知道他不敢说,知道他一个人扛着。什么都知道,从来不说。
他把信折好,还给萧慕。
“沈先生让你多照看臣。”他说。
萧慕把信收起来。“我知道。”
“殿下会照看臣吗?”
萧慕看着他。“你不需要我照看。你把自己照看得很好。”
顾衍之不知道萧慕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不需要别人。也许两者都有。他确实把自己照看得很好——没有饿死,没有冻死,没有被那些闲话压垮,没有因为萧慕成亲就不活了。他活着,站在这里,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把刀,被挂在墙上,等人来取。
五月二十五,顾衍之在书房里看到了一幅画。
画挂在书房的墙上,以前没有。画的是一枝梅花,墨色的枝干,粉白色的花,淡得几乎看不见。落款是“蘅”。蘅。太子妃的名字。她画的梅花。顾衍之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画得很好,比萧慕画的那幅好。花瓣的层次、枝干的力度、留白的处理,都很好。
“好看吗?”萧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看。”
“她画的。”
“臣知道。”
萧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她画梅花比我好。”
顾衍之没有说话。萧慕的画在他床底下的木盒里,纸已经泛黄了,墨迹有些淡了,但他舍不得丢。那是萧慕画的第一幅梅花,也是最后一幅。萧慕不会再画了。太子妃会替他画。他们会一起看梅花,一起画梅花,一起在梅花树下说话。他说不定会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开。
五月二十八,顾衍之在练刀的时候受了伤。
刀脱手了,飞出去,划破了手臂。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划到手腕。血流了很多,滴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土里。他没有停,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缠了几圈,继续练。
“你疯了?”阿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脸都白了,“你手在流血你不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练?”
“不练会生疏。”
阿檀把他手里的木刀夺过去,扔在地上。“你去包扎。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
“殿下的。”阿檀说,“殿下让我看着你。说你一练刀就不要命。”
顾衍之站在那里。萧慕让阿檀看着他。萧慕不在练刀场,但萧慕的眼睛在。看他有没有偷懒,看他有没有受伤,看他有没有不要命。他跟着阿檀去上了药,伤口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手臂不能弯了。他坐在廊下看着练刀场上空荡荡的草靶子。
六月初三,太子妃生辰。
东宫没有大办,只是在前殿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几个人。顾衍之站在廊下站值,听着殿内传来的说笑声。萧慕的声音,太子妃的声音,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的声音。他们在笑,在说话,在碰杯。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热闹,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远。
散了席,太子妃从殿内走出来。她喝了些酒,脸有些红。看见顾衍之,走过来。
“衍之,你怎么不进来?”
“臣在站值。”
“今天是本宫的生辰,进来喝一杯。”
他摇了摇头。“臣不能。臣在值上。”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你这个人,太死板了。”她说完走了,走得有些踉跄,宫女赶紧扶住了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裙,不是大红,是石榴红,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像一个瓷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六月十五,天气热到了顶点。
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阿檀端着一碗绿豆汤来了。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衍之,你说殿下和太子妃会好吗?”
顾衍之握着碗,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什么好?”
“就是……像夫妻那样。”
顾衍之想了一会儿。像夫妻那样——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一起过日子。他不知道萧慕和太子妃有没有一起睡觉。萧慕每天在书房待到很晚,太子妃每天早早就睡了。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不知道。”他说。
阿檀叹了口气。“我替他们着急。”
“你不用替他们着急。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阿檀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
想得开?他不是想得开,是想不开也得开。萧慕已经成亲了,日子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东宫没有因为他成亲就塌了,他没有因为他成亲就死了。一切照旧,和以前一样。只是他心里少了一块,少了就少了,补不回来了。
顾衍之把绿豆汤喝完,把碗递给阿檀。阿檀接过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衍之,你手臂上的伤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
“别再弄裂了。殿下会心疼的。”
顾衍之的心跳快了一拍。萧慕会心疼。阿檀说萧慕会心疼。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阿檀在安慰他。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六月十八,顾衍之在书房里听到萧慕和太子妃说话。门没有关严,他在廊下,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殿下,您今晚来我房里吗?”太子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沉默了很久。“好。”
顾衍之站在廊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今晚,萧慕会去太子妃房里。他们会在一起。做那些他不知道、不想知道、但不得不知道的事。他该走了,但腿迈不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门开了,太子妃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脸红了,低下头,匆匆走了。
顾衍之转过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花园。荷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没有看。他跑回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手在抖,全身在抖。他抱着“不忘”,把脸埋在刀鞘上。
晚上,他去了书房。
萧慕坐在案后。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顾衍之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今天讲什么?”萧慕问。
顾衍之张了张嘴。“今天不讲。”
“为什么?”
“臣今天不想讲。”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怎么了?”
“臣没事。”
萧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衍之,你骗不了我。”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说过这句话——在北境,在书房,在每一个他试图隐瞒什么的时候。萧慕知道他在撒谎,知道他心里有事,知道他难受。
“殿下,”他说,“臣今晚想坐一会儿,不讲功课,就坐一会儿。可以吗?”
萧慕看着他,看了很久。“坐吧。”
他们坐着。书房里很安静。灯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顾衍之看着萧慕,萧慕看着窗外的黑夜。
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长了,光暗了。顾衍之站起来,拿起铜剪,把灯芯剪掉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又亮了。
“殿下,臣回去了。”
“嗯。”
顾衍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回头,再看萧慕一眼。他没有回,走出去,关上门。走在长廊上,灯笼已经灭了。天快亮了,灰蒙蒙的。他走得不快不慢,“不忘”轻轻晃着。今晚,萧慕去了太子妃房里。现在应该在一起。他把“不忘”攥得更紧。
回到房间,他躺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木簪——阿檀给的,用了一年多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他握着木簪,把它贴在胸口。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今晚萧慕说“好”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忘他站在廊下攥紧刀柄的时候,心里的那块石头又重了一分。不忘。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蛙鸣很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南园的院子里,梅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萧慕站在树下,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枝梅花。
“衍之,给你。”
他接过梅花。花瓣是凉的,薄的,和真的一样。
“殿下,您今晚不是在太子妃那里吗?”
“不去了。”萧慕说。
顾衍之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枝梅花,觉得它是真的。不是冰做的,是花做的,会开,会落,会谢,但今晚不会谢。今晚它就在这里,在他手心里,凉凉的,薄薄的,真实的。他握紧它,花瓣碎了。
天亮了。他睁开眼,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和每一天一样。昨晚过去了,萧慕去了太子妃房里。以后还会去。他还会站在廊下,听着,攥着刀柄,等着。
他走过花园。荷花开了很多了,粉白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团一团的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今天不看花了,明天再看。明天也不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看花。也许梅花开的时候会看,也许永远不看了。看花会想起萧慕,想起萧慕说“好看吗”,想起他笑着说“好看”。看花太疼了,不看就不疼了。他走在长廊上,“不忘”轻轻晃着。
今天有刀要练。练刀不疼,练刀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有刀,只有汗,只有一下一下劈出去的声音。劈出去,收回来,劈出去,收回来。
他把什么都劈出去了。什么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