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新妇 见太子妃, ...

  •   永安九年,三月十五。
      洛京·东宫
      顾衍之回到东宫的第二天,终于见到了太子妃。
      不是刻意去见她的。他在廊下站值,远远地看见一群人从前殿方向走过来。宫女、内监、侍卫,前呼后拥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云。队伍中间走着一个人,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金灿灿的首饰,走路的步子很小、很碎,每一步都像量过的。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影——瘦削的,单薄的,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会晃。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和身边的宫女说一句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她的背影让他想起去年春天刚来东宫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小心的,局促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这就是太子妃。萧慕的妻子。那个他想了很久、怕了很久、恨了很久的女人。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张牙舞爪,盛气凌人,像一个要把他从萧慕身边挤走的敌人。她只是一个瘦小的、低着头、走路很慢的年轻女子。和他一样,被命运推到这座宫里,没有选择。
      他突然不恨她了。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看到了她背影里的局促。恨一个也身不由己的人,没有意义。
      下午,顾衍之在练刀场。
      周猛已经走了。北境的调令下来了,他三月十二就出发了。走之前没有来得及和顾衍之告别,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衍之,我走了。你好好练刀,好好活着。有缘再见。”
      顾衍之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木盒里。
      练刀场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拿着木刀,对着草靶子一刀一刀地劈。劈了半个时辰,累了,坐在石头上喝水。水囊里的水是温的,喝起来有一股皮囊的腥味。他看着空荡荡的练刀场,想起周猛在的时候。周猛嗓门大,骂人凶,手把手教他破阵刀。周猛走了,以后没有人骂他了。没有人会在他说“不想走”的时候说“你太傻了”,没有人会在他练刀练到手裂的时候递给他一盒药膏。
      他把水囊盖上,站起来继续练。
      晚上,书房。
      顾衍之坐在凳子上,给萧慕讲今天的功课。他今天读的是《孟子·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他讲完了,萧慕问了一句:“你觉得太子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萧慕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太子妃。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见了她的背影一次,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臣不知道。”他说。
      萧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的桃花已经落了,柳树绿得正浓。
      “她叫沈蘅。”萧慕说,“丞相的嫡长女。今年十六岁。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画画。”
      十六岁。比他还小两岁。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画画。和他一样,是沈先生的学生——不,不是沈先生。沈先生教的是他,不是她。但她喜欢的东西和他喜欢的一样。
      “殿下,”顾衍之说,“她喜欢殿下吗?”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没有说过。”
      “殿下喜欢她吗?”
      萧慕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之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萧慕说,“我从来没学过。”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萧慕说过这句话,在腊月二十六,在小年那天。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从来没学过”。现在又说“我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他真的没学过。六岁没了母亲,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喜欢、怎么去喜欢。他只能自己学,学到现在还没有学会。
      “殿下,”顾衍之说,“喜欢不用学。到了就会了。”
      萧慕看着他。“你到了吗?”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到了。早就到了。从死人堆里那只手伸进来的那一刻就到了。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萧慕会问他“你喜欢谁”。他说不出口。
      “……臣不知道。”他说。
      萧慕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的脸在白气后面有些模糊。
      三月十七,顾衍之在花园里遇到了太子妃。
      他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池塘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那些金灿灿的首饰。他停下来,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是太子妃,他是侍卫。遇见太子妃,侍卫应该回避。他转身要走。
      “你是顾衍之?”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细的,轻轻的。
      他停下来,转过身。她看着他,她的脸很小,眉眼淡淡的,像一幅工笔画。她不算好看,但看着很舒服,像一杯不冷不热的茶。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孟子》两个字。
      “是。”他说。
      她点了点头。“殿下提过你。说你刀法很好。”
      又是刀法很好。萧慕在外面提过他,在兵部侍郎面前,在太子妃面前。提他刀法很好。也许在更多人面前提过。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萧慕嘴里活着,活在很多人的耳朵里。
      “殿下谬赞。”他说。
      她看着他,目光很安静。不像是看一个下人,像是在看一个人。和他当初看萧慕一样——不是看身份,是看人。
      “你继续忙吧。”她说完转身走了。裙摆擦过草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他不讨厌她。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讨厌她。因为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命运推到这座宫里的人。她嫁给了太子,他做了侍卫。他们都在萧慕身边,都在等。
      三月二十,沈先生走了。
      顾衍之去送他。沈先生站在东宫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提着那个旧藤箱。他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先生,”顾衍之说,“学生送您到城门口。”
      “不用。”沈先生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在这里吧。”
      顾衍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先生看着他,目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老工匠在看一块毛料,看它能用在哪里。
      “衍之,你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不要回头。”
      “学生记住了。”
      沈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藤箱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久到阿檀来叫他。
      “衍之,回去吧。”
      他转过身,走回东宫。走在长廊上,“不忘”轻轻晃着。他走得不快不慢。
      三月二十五,顾衍之在书房里听到了一件他不该听到的事。
      萧慕和太子妃在房间里说话。门没有关严,他站在廊下,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殿下,”太子妃的声音很轻,“您是不是不想娶我?”
      沉默。
      “不是不想娶你。是不想娶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别人的丈夫。”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衍之以为里面没有人了。
      “殿下,”太子妃的声音有些颤,“我也不想做别人的妻子。但我们都没有选择。”
      顾衍之站在廊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他没有选择,她也没有选择,萧慕也没有选择。他们三个人都没有选择。被推着走到这里,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在廊下,她在房里,萧慕在中间。他关上门,他们会在一起。不管喜不喜欢,他们在一起了。他站在外面,看着房门。他可以推门进去,但不能。那扇门不是为他开的。
      他转身走了。
      三月二十八,顾衍之去练刀场的时候,看见太子妃站在练刀场边上。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他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看看你练刀。殿下说你刀法很好。”
      他点了点头。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把木刀,开始练。破阵刀,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一遍。他练得很认真,没有因为她看着就故意耍花腔。每一刀都劈得很实,刀风呼呼的。她站在边上看着,没有说话。他练完了,把木刀放回去。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说,“你练刀的时候,像在跳舞。”
      跳舞。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他练刀是为了杀人,不是跳舞。但她说好看,他就觉得好看。
      “谢谢。”他说。
      四月,春天快过完了。
      东宫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太子妃住在东偏殿,萧慕住在正殿。他们各住各的,各过各的,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顾衍之有时候看见他们在一起吃饭,坐得很远,中间隔着一张很宽的桌子。他们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客客气气的。
      他不明白。他们成亲了,应该在一起,为什么隔得那么远?后来他明白了——萧慕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人在一起,她也不知道。他们都需要学。学怎么靠近,怎么说话,怎么看着对方不尴尬。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学会。学不会,就这样过一辈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四月十二,顾衍之在花园里遇到太子妃。
      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看着水面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殿下——太子妃。”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你来了。”她说。
      “您怎么了?”
      “没事。”她低下头,把书翻了几页。“衍之,你在殿下身边多久了?”
      “一年多了。”
      “你觉得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萧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会笑的人,会笑。不会哭的人,红了眼眶。不会说喜欢的人,说了“你不一样”。不会保护自己的人,保护了所有人。他把这些用在心里,没有说。
      “殿下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说。
      她看着他。“你喜欢殿下?”
      他攥紧了“不忘”的刀柄。她看出来了。她嫁过来不到一个月,就看出了一件他藏了一年多的事。他的心跳很快,脸上是平的。
      “殿下是臣的主子。臣不敢不喜欢。”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理解。“你不用不敢。”她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他站在那里。她说了他这辈子最想听到的一句话。不是从萧慕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太子妃嘴里说出来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他差点掉眼泪。没有掉,忍住了。
      “谢谢太子妃。”他说。
      四月十五,晚上。
      顾衍之在书房给萧慕讲功课。今天讲的是《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他讲完了,萧慕忽然问了一句:“衍之,你觉得太子妃怎么样?”
      他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臣觉得太子妃很好。”
      “哪里好?”
      “她看人的时候,不是看身份,是看人。”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和你一样。”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和他一样。他看萧慕的时候,不是看太子,是看人。沈先生说过的,萧慕说过的。太子妃也是这样看人的。看他是顾衍之,不是“那个北境来的小子”。看萧慕的人是萧慕,不是“殿下”。他们是一样的。也许萧慕娶她,不只是因为丞相,不只是因为圣意。也许萧慕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和顾衍之眼睛里一样的东西——一个人,不是一个身份。
      “殿下,您喜欢太子妃了吗?”他问。
      萧慕想了很久。“不知道。也许在学。”
      学。萧慕在学怎么喜欢一个人。和他学写字、学读书、学练刀一样。从一笔一划开始,从一撇一捺开始。不知道能不能学会,但他在学。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拉出木盒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看着那些静静开放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塞回床底下。他躺下来,抱着“不忘”。
      窗外有蛙鸣。春天的蛙鸣比夏天轻,细细的,密密的。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萧慕,也想着太子妃。他们都在学怎么喜欢一个人。萧慕在学,太子妃在学。他在学什么?学怎么不喜欢萧慕。学了一年多,没学会。也许学不会了。也许一辈子都学不会。
      他把“不忘”抱紧。刀鞘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刀鞘上。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说“和你一样”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点柔。不忘。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梦里萧慕和太子妃站在梅花树下。梅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萧慕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太子妃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梅花,没有说话。顾衍之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不是难过,只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空空的。像是站在一个大房子里,房子很大,只有他一个人。
      萧慕转过身看见了顾衍之。
      “衍之,过来。”
      他走过去,站在萧慕面前。太子妃对他笑了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们在看梅花?”他问。
      “嗯。”萧慕说,“好看吗?”
      “好看。”
      他站在那里,和萧慕、太子妃一起看梅花。三个人,一棵树,满天的花瓣。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萧慕肩上,落在太子妃头发上,落在他手心里。
      他握紧那片花瓣。花瓣是凉的,薄的,和真的一样。他握着那片花瓣,像是在握着一个不会碎的东西。
      天亮了。他睁开眼,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灭了,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走得不快不慢。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和每一天一样。
      东宫变了,他没变。他会在。一直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