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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当归 归途闻“活 ...

  •   永安九年,三月初十。
      去北境的路上
      顾衍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枝头的鸟叫得正欢。他在树下躺了一夜,半边身子发僵,后背被树根硌得生疼。他坐起来揉揉肩膀,看见柿子已经在旁边吃草了。马嚼着草,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像这个清晨和任何一个清晨没有区别。对马来说,三月初九和正月初一是一样的,都是吃草、走路、休息。对人来说不一样。人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知道昨天之后一切都变了,但今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了。天亮了,他还活着,柿子还在吃草。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今天不去北境了——军报昨天就应该送到,但他昨天在路上,走了一天,没赶到。他今天赶到,送到,然后回去。回去。回东宫。回去之后萧慕已经成亲了,东宫多了一个太子妃。他站在廊下的时候,会多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那个女人会叫他什么?大概不会叫。她不会注意到廊下站着的侍卫,不需要注意。
      他走了一上午,从清晨走到正午,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把棉袍脱了搭在马背上,穿着单衣走。山路不好走,碎石多,柿子走得小心。他看着脚下的路,想起萧慕给他画的那张地图。上面每一条线他都记在脑子里了。绕过青州,穿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河。萧慕怕他出事,怕二皇子在路上截他。萧慕在保护他,用一种他知道但不会说出口的方式。他知道,他也说不出口。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看见路边有一个茶棚。破破烂烂的,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面褪了色的旗子在风里飘着,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他下了马,把柿子拴在棚边的木桩上,走进茶棚。里面只有一个老妪,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她看见顾衍之,用沙哑的声音问:“客官喝什么?”
      “茶。”
      老妪端了一碗茶过来。茶是粗茶,褐色的,有一股焦糊味。顾衍之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不好喝。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他在拖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回东宫,早晚要回;看到太子妃,早晚要看;站在廊下,早晚要站。拖不到结果的。
      老妪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客官从哪里来?”
      “洛京。”
      “去北境?”
      “嗯。”
      老妪点了点头。她看着顾衍之腰间的“不忘”,目光停了一下。“客官是当兵的?”
      “嗯。”
      “打过仗吗?”
      “打过。”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我儿子也是当兵的。在北境,去年战死了。”
      顾衍之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见过很多战死的人。在斥候队,在死人堆里。他不知道她儿子是谁,但他见过和她儿子一样的人。年轻,没有名字,死在北境的风沙里,没有人记得。
      “节哀。”他说。
      老妪摇了摇头。“不用节哀。他死了,我还活着。活着就得过日子。”
      活着就得过日子。顾衍之嚼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比这碗茶还苦。萧慕成亲了,他还得活着。活着回东宫,活着站在廊下,活着看萧慕和太子妃并肩走过。活着,过日子。他把茶喝完了,在碗底放了几文钱,站起来走了。
      下午,他赶到北境的第一个驿站。
      把军报交给驿丞,驿丞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在回执上盖了章。顾衍之把回执收好,牵着柿子走到驿站后面的马厩,打了水,喂了草料。柿子低头喝水,他蹲在旁边看着。
      明天就可以往回走了。来的时候怕走快了,回去的时候不怕了。回去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东宫已经不是他走之前的东宫了。他把柿子拴好,自己走进驿站的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他坐在床沿上,把“不忘”解下来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很乱。想萧慕,想昨天萧慕穿红袍的样子,想那个女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夯的,粗糙的,不凉。他把脸贴在墙上,墙上有土腥味,和石鞘镇的味道一样。他想起石鞘镇,想起那个没有名字、没有人在意的野孩子。那个野孩子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躺在北境的驿站里,想着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的人。那个野孩子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刀,但还是得不到。什么都得到了,最想要的那个得不到。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东宫的花园里。桃花开了满树,粉红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萧慕站在树下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在看,是拿着。他走过去站在萧慕身后。
      “殿下。”
      萧慕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和从前一样——眼睛弯了,嘴角翘了。
      “回来了?”萧慕问。
      “嗯。”
      “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萧慕伸出手,把他肩上的一片桃花瓣拂掉了。那只手——温热的,干净的,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碰到了他的肩膀。隔着衣服,但他感觉到了那份温热。
      “殿下,”他说,“臣想——”
      “想什么?”
      想说“想一直在殿下身边”,想说“想殿下只看着臣”,想说“想殿下不要成亲”。说不出口。在梦里也说不出口。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他觉得萧慕什么都知道。他的眼睛、他的心、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知道了。
      “那就别说了。”萧慕说。
      他站在桃花树下,站在萧慕面前。花瓣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想伸手碰一下萧慕的脸。还没有碰到,梦就醒了。睁开眼睛,头顶是驿站的房梁,土墙,油灯已灭。
      他躺在床上,手伸在半空中。慢慢地缩回来,攥成拳头。
      三月十二,他从驿站出发往回走。
      这次走得比来时快。不急——不是赶,是不想在路上了。想快一点回到东宫,快一点看到萧慕,快一点知道东宫变成了什么样。他走了一天,从清晨走到天黑。没有停,没有休息,只是在马上坐着,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水。柿子走累了,他就下来牵着它走。一人一马,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
      晚上他找了一片空地,和来的时候一样,靠着树坐下。天上有星星,不多。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萧慕。走了五天了,不知道东宫怎么样了。
      他靠着树干。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棉袍裹紧,闭上眼睛。
      三月十四,他到了洛京。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崇德门。青灰色的砖石垒了三四层楼那么高,门洞又深又宽。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一样的是,现在他不紧张了。他骑着马穿过门洞,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人还是那些人。他走得很慢,牵着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东宫的门还是那扇门。朱红色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去年二月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不知道门里面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门里面是萧慕,是沈先生,是阿檀,是周猛。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门里面和他走的时候一样。长廊、灯笼、青石板。不一样的是,廊下多了几盆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大概是太子妃。他走在长廊上,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经过花园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桃花谢了,柳树绿了,池塘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走到侍卫房门口,推开门。房间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床、桌子、椅子、书架。他跪下来,把手伸进床底下,摸到了木盒。还在,绳子还捆着。他把木盒拉出来,抱在怀里,坐在地上。摸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他要去见萧慕。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他站在门外,手按在“不忘”上。
      “进来。”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推开门。萧慕坐在案后,穿着一件玄色的袍服,头发束在冠里。他的脸色比十几天前白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黑。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顾衍之看着他,他看着顾衍之,两个人互相望了很久。
      “回来了?”萧慕问。
      “回来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萧慕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顾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也许不该了,也许应该站在门外。像以前一样站着,等萧慕叫他进去他再进去。
      “愣着干什么?”萧慕说,“进来。”
      顾衍之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他偷偷打量着萧慕——和走之前一样,没有变。还是那个人,那张脸,那个声音。还是他的殿下。
      “殿下,臣把军报送到了。”
      “嗯。”
      “臣按殿下画的路线走的,没有人发现臣。”
      “嗯。”
      萧慕放下茶杯,看着顾衍之。“你瘦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瘦了?他不知道自己瘦没瘦,在路上吃了十几天的干粮,啃了十几天的饼,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瘦了也正常。
      “臣没事。”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路上想什么了?”
      顾衍之想了想。路上想了很多,想萧慕,想婚礼,想回去之后东宫会变成什么样。想的最多的是——三月初九那天萧慕穿红袍的样子。他没见过但一直在想,想到后来不想了。想了疼。
      “想殿下。”他说。
      萧慕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殿下好不好。”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好。”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大婚那天,我一直在想你在哪里。”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大婚那天在想他。在想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有没有遇到危险。他不是一个人走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路,萧慕一直在心里陪他走。
      “殿下,臣在路上也想殿下。”
      “想我什么?”
      “想殿下笑起来的样子。”
      萧慕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感动,像是无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但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离开书房。走在长廊上,灯笼已经换成春天的了——不是红色的,是橙色的,和去年一样。他走得很慢,“不忘”轻轻晃着。
      回到房间,他从床底下拉出木盒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看着那些静静开放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了放回去。绳子重新捆上塞回床底下。
      他躺下来。床还是那张床,被褥还是那床被褥。枕头边上放着“不忘”,床底下放着木盒,和走之前一样。他侧过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上去闻到了熟悉的石灰味。
      走了十几天,回来了。萧慕成亲了,东宫多了一个太子妃。他没看到她,也不想看到。但他知道她在这里,在这座宫里的某一个房间。萧慕会去她那里,他们会在一起,说一些他不知道的话,做一些他永远无法想象的事。他应该难受,但他没有力气难受了。在路上走了十几天,累了。只想睡。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着,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的。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晃动的方框。他看着那个方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回来了。回到了东宫,回到了萧慕身边,回到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东宫变了,他没变。他还是会站在廊下,佩着“不忘”,等萧慕出来,等萧慕进去,等萧慕叫他,等萧慕不叫他。不管萧慕娶了谁,不管东宫多了谁。他会在。一直在。
      他翻了个身,抱着“不忘”。刀鞘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刀鞘上。窗外风停了,安静了。他抱着刀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萧慕站在梅花树下,梅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萧慕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枝梅花。他转过身看见顾衍之,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萧慕把那枝梅花递给他。他接过来,花瓣是凉的,薄薄的,和真的一样。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
      萧慕站在树下,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顾衍之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他碰了一下萧慕的肩膀。隔着衣服,感觉到了那份温热。真的。不是梦是真的。
      萧慕没有躲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梅花树下,被风吹着,被月光照着。他们之间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
      天亮了。
      他睁开眼,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他缩回手攥成拳头。窗外的鸟在叫,唧唧喳喳的。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还没灭,橙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
      和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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