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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前夜 倒计时归 ...

  •   永安九年,三月初七。
      洛京·东宫
      明天就要出发了。顾衍之把包袱检查了三遍——换洗衣服、干粮、水囊、火折子、药膏。萧慕给的那张地图折好了塞在最里层。他又把“不忘”拔出来看了看,刀刃还是亮的,没有锈。他在刀身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用布反复擦拭,直到刀身能照出人影。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边上。包袱搁在床尾,木盒搁在枕头里面,紧挨着墙。他伸手摸了摸木盒的盖子,裂纹还在,绳子还捆着。
      明天一早走。骑马,一个人。萧慕没有让人跟他一起去,说“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他发现萧慕说的“一个人”三个字很重,重到听完之后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因为怕一个人走,是因为萧慕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要走哪条路,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对那把叫“不忘”的刀动手。萧慕在保护他,可他却要去保护萧慕,然而此时萧慕推开他的方式与推开阿檀、周猛都不一样——不是推开,是藏起来。把他藏到二皇子够不着的地方,藏到三月初九之后。
      三月初七。明天就是三月初八了。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坐起来点起灯。从木盒里把那幅梅花画拿出来展开,画上的梅花静静的。他用手指摸了摸画上的花瓣,纸是薄的,墨是平的,感受不到任何凸起的痕迹。但花瓣在他心里是凸起的。他一笔一笔地描过,在刚拿到这幅画的那个晚上,在无人知晓的烛火下。他把画对着灯举起来,纸被灯光照得半透明,墨迹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像真的梅花,在枝头被阳光照透了那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木盒,绳子重新捆上。明天不带木盒去北境,怕路上丢了。他把木盒塞进床底下,最里面,贴着墙,手伸进去摸了两遍才缩回来。
      有人敲门。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谁?”
      “我。”
      阿檀的声音。顾衍之披上外衣去开门。阿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汤圆。他穿着一件薄棉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明天你要走了,”阿檀把碗递给他,“提前给你送行。”
      顾衍之接过碗。汤圆很小,糯米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黑色的芝麻馅。他吃了一个,甜的,烫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烫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顾衍之问。
      “睡不着。”阿檀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他看着顾衍之吃汤圆,目光有些远。“衍之,你明天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三月底。”
      阿檀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和顾衍之的不一样。顾衍之的手是粗的、短的、满是茧的。阿檀的手像玉,白净、纤细、光滑。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此刻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碗汤圆,隔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衍之,”阿檀抬起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顾衍之放下碗。阿檀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不是哭了是红了,和萧慕在池塘边的那天晚上一样。
      “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让你去北境?”
      “送军报。”
      “不是。”阿檀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不让你参加婚礼。殿下不想让你看到。”
      顾衍之攥紧了碗。他知道萧慕不想让他参加婚礼,也知道是为什么。怕他难受。怕他看到萧慕穿红袍的样子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怕他心里那根弦在那天断了,怕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掉眼泪。萧慕在保护他,用一种他知道但不会承认的方式。
      “我知道。”顾衍之说。
      阿檀看着他。“你知道还去?”
      “殿下让臣去,臣就去。”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声音。顾衍之知道他在哭,但不知道他在哭什么。哭他太傻?哭萧慕太狠?哭他们三个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他不知道。
      “阿檀,”顾衍之说,“我会回来的。”
      阿檀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知道。你一定要回来。”
      “嗯。”
      阿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衍之,殿下他——”话到这里又断了。他摇了摇头,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顾衍之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还没吃完的汤圆。阿檀想说什么?殿下他——殿下他什么?殿下他其实也不想让你走?殿下他其实也在难受?殿下他——他不敢想了。想了会疼。不疼了,已经疼过了。从腊月二十一到现在,疼了快三个月,疼到后来就麻木了,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
      他把剩下的汤圆吃完了,碗放在桌上。
      三月初八,清晨。
      天没亮顾衍之就起来了。他把“不忘”佩在腰间,穿上那件阿檀给他做的深蓝色棉袍——今天穿了,路上冷正好穿。背上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从永安八年二月到永安九年三月,从冬天到春天,从梅花开到桃花谢。他记得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裂纹,窗户纸上的破洞补了好几次又破了,桌腿上被虫蛀的小洞。他都不记得,他只记得枕头底下的东西在木盒里,木盒在床底下。记得他在这个房间里想过萧慕多少次,在睡不着的时候。记得他抱着木盒入睡的时候,梦见萧慕多少次。记得他在这面墙上贴了多少次脸,墙凉了,他把它捂热了。他关上门走了。
      长廊上的灯笼还没灭,红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
      他走得很快,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经过花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桃花谢了,柳树绿了,池塘里的水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梅树光秃秃的,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马厩里,柿子被牵出来了。它比去年高了一些,鬃毛更长了,深棕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它看见顾衍之,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顾衍之摸了摸柿子的脖子。马是温热的,皮毛光滑。
      他把包袱挂在马鞍上,检查了肚带,紧了紧。然后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叫他。
      “衍之。”
      他回过头。萧慕站在长廊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没有束冠,头发披在肩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要去书房还是刚从书房出来。
      顾衍之看着萧慕风吹起他的袍角,把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殿下,”顾衍之说,“臣走了。”
      萧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之以为时间停了。
      “路上小心。”萧慕说。
      “臣会的。”
      萧慕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袍角在风里翻卷着,月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顾衍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慢慢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攥紧了缰绳,手在抖,不是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深吸了一口气,调转马头。
      柿子迈开步子,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出了东宫的门,出了洛京的城门,走上了萧慕给他画的那条路。弯弯曲曲的,绕开青州,绕开所有的城镇,穿过几座山和一条河。
      他走得很慢,不急。三月初九那天他在路上,在路上就不用看萧慕穿红袍的样子,不用看那个女人盖着红盖头走进东宫的大门,不用听那些恭喜的声音。他只要在路上,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假装三月初九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假装萧慕还在书房里批文书,假装他回去之后一切都没有变。
      他知道骗不了自己,但他想骗。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下了马,牵着柿子走。路不好走,是山路,碎石多,柿子走得很小心。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啃了一口,饼是冷的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他灌了一口水咽下去,继续走。走到中午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把棉袍脱了搭在马背上,穿着单衣走。走到傍晚天快黑了,他找了路边一片空地,把柿子拴在树上,自己靠着树坐下。
      拿出干粮又啃了一口。天边的晚霞很红,红得像血,像火,像东宫廊下那些灯笼。他想起灯笼,想起萧慕,想起三月初九。明天。明天就是三月初九了。
      他在黑暗里坐着。柿子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刨。
      “柿子,”他说,“你说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马不会回答。他知道。
      也许在书房批文书,也许在前殿试礼服,也许在花园看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想。想了一路,从早上想到晚上,从洛京想到这条不知名的山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萧慕的脸。笑的样子,皱眉的样子,红着眼眶但不落泪的样子。都是他。
      他靠在那里,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棉袍重新穿上,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太乱了。他坐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张地图,借着月光看。月光很亮,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很清楚。萧慕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洛京到北境,绕了一个大弯。
      他看着那条线,手指在上面描了一遍。萧慕画这张地图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他的安全,在想二皇子的刀,在想三月初九他不在东宫。每一笔都是萧慕在替他走。顾衍之把地图折好塞回包袱里。躺下来,头枕在包袱上。
      天上有很多星星,比洛京的多,没有北境的多,但比洛京的亮。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萧慕说的,“北境的星空比洛京的亮”。什么时候再陪他看一次?他不敢想了。想了会疼。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上,两边是山,山上开满了梅花。粉白色的,一朵一朵的,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粉白色。他骑着马走在那条路上,梅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是凉的薄的,和真的一样。他继续走走到一座山前,山很高路到了尽头。他下了马站在山前看着那座山。
      “衍之。”
      有人叫他。他回过头。萧慕站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枝梅花。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萧慕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顾衍之接过梅花。花瓣是凉的,薄薄的。
      “殿下,您明天成亲。”
      “我知道。”
      “那您怎么——”
      “来看看你。”
      顾衍之攥着那枝梅花,花瓣被他攥碎了,汁液流出来,染红了他的掌心。他看着那些红色的汁液,又分不清是梅花的汁液还是血了。
      “殿下,臣会回去的。”
      “我知道。”
      萧慕看着他笑了。那个笑让他心口发烫。
      “衍之,”萧慕说,“三月初九,你不在也好。”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后半句,天就亮了。他睁开眼,阳光刺进眼睛里。他躺在树下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梅花不见了,萧慕不见了,梦散了。他坐起来看着四周。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柿子还在吃草。三月初九了。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今天三月初九。萧慕成亲的日子。
      他在一条不知名的山路上,离洛京很远。他看不到萧慕穿红袍的样子,看不到女人盖着红盖头走进东宫的大门。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山路上,看着太阳升起来。
      “走吧,”他对柿子说,“赶路。”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继续往北走。走得不快不慢,三月初九在路上。
      这一天和一年里的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又找了一片空地,靠着树坐下。拿出干粮啃了一口,嚼了,咽了。然后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今天萧慕成亲了。现在已经成完了。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柿子在他旁边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偶尔用蹄子刨地。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说“你不在也好”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涩。不忘。
      他靠着树干,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棉袍裹紧,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萧慕。穿红袍的萧慕。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很好看,但他不想看。他只想看穿月白色袍子的萧慕,站在梅花树下看花,笑着说“好看吗”。那是他的萧慕,不是太子妃的。可萧慕从来不是他的。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星。星星很多,闪闪烁烁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殿下,”他在心里说,“臣会回去的。不管您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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