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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避 梦河隔岸, ...

  •   永安九年,三月初二。
      洛京·东宫
      倒计时第七天。顾衍之一大早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一颗星星挂在东边的屋檐上,亮得有些不真实。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颗星星,想起北境的夜空。北境的星星比洛京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萧慕说过,“北境的星空比洛京的亮”。那是去年的事了,去年在回洛京的路上,他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看着那面写着“慕”字的旗帜,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现在他知道,日子不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日子在变,人也在变。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今天不想练刀。不是懒,是想去花园再看一眼那棵梅树。梅花落了之后他很少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看那棵光秃秃的树,不敢想起梅花开的那天萧慕站在树下笑的样子。但今天他想去。三月初二了,还有七天。七天之后他去北境,半个月之后回来,东宫就不是现在的东宫了。他不知道回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站在那棵树下。
      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还没灭,红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他走得很慢,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花园里没有人,池塘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梅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灰褐色的枝条。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它见过元后,见过萧慕小时候在树下跑来跑去,见过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复一年。它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只是站着,等每年冬天,等梅花再开。
      “你也是傻子。”他对那棵树说。
      树没有说话。风吹过枝条,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回答。
      上午,顾衍之去沈先生的院子。沈先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旧藤箱,一个包袱,一把伞。他坐在窗前看着竹子,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先生,”顾衍之站在门口,“您什么时候走?”
      “初十。”沈先生没有回头,“还有几天。再待几天。”
      顾衍之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新叶嫩绿,老叶深绿,有几片枯叶落在窗台上,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下去。
      “先生,学生会想您的。”
      沈先生转过头看着他。“不用想我。好好读书,好好练刀,好好活着。”
      “学生会的。”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顾衍之,目光很深。“衍之,你过来。”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沈先生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有些发抖。沈先生摸着他的头顶,像是在摸一个孩子。
      “你是个好孩子。”沈先生说,“我一直知道。”
      顾衍之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忍住了。沈先生把手收回去,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去吧。殿下一会儿该找你了。”
      顾衍之站在那里,没有走。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沈先生教他读书,谢谢沈先生没有嫌弃他笨,谢谢沈先生说他是个好孩子。这些话在喉咙里打转,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沈先生看着他,笑了一下。“去吧。”他又说了一遍。顾衍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先生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竹子。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全白了。顾衍之关上门,走了。走在长廊上,眼眶里那圈水终于落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没有停,走得很快。
      下午,顾衍之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三月初八要去北境,半个月,要带换洗衣服、干粮、水囊、刀。他把“不忘”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亮的,冷的,没有锈。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从柜子里翻出几件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阿檀给他做的那件深蓝色棉袍,他舍不得穿,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这次不带,怕路上弄脏了。
      有人敲门。阿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衍之,是我。”
      “进来。”
      阿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喝吧,天干,润肺。”
      顾衍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银耳煮得很烂,滑滑的,入口即化。
      “听说你要去北境?”阿檀问。
      “嗯。三月初八走。”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让你去的?”
      “嗯。”
      阿檀看着他。“你不想去?”
      顾衍之握着碗。“想去。很久没回去了。”
      “你骗人。”阿檀说,“你不想去。你不想离开东宫。”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放下碗看着阿檀。阿檀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檀,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阿檀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你看好殿下的。”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帮他看好殿下。阿檀知道他心里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他不敢说。阿檀什么都知道了,但从来没有问过,没有说过,只是帮他看着。
      “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檀站起来,“你早点回来。”
      “嗯。”
      阿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衍之,你这个人太苦了。”他说完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顾衍之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银耳汤。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心里却是苦的。
      晚上,书房。
      顾衍之到的时候,萧慕正在写信。笔走得很慢,写几个字就停一下,想一想,再继续。顾衍之坐在凳子上等着,没有出声。萧慕写完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一边。
      “今天沈先生怎么样?”萧慕问。
      “先生初十走。”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他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殿下,沈先生教了您多少年?”
      萧慕想了想。“十二年。从我六岁起。”
      十二年。顾衍之算了一下,比他认识萧慕的时间长得多。沈先生看着萧慕从一个六岁的孩子长成十八岁的青年,看着他读书、练武、上朝、被二皇子陷害。看着他在丧母之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看着他红了眼眶但不落泪。沈先生知道萧慕所有的苦。
      “殿下会想沈先生吗?”
      萧慕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的脸在白气后面有些模糊。
      “会。”萧慕说。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会想沈先生。他也会想萧慕。他去北境半个月,半个月见不到萧慕。半个月,十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三月初九就在这十四天中间。三月初九那天,他在路上。看不到萧慕穿红袍的样子。他在想,看不到是幸还是不幸。
      “衍之,”萧慕忽然开口,“你去北境,走哪条路?”
      顾衍之愣了一下。他还没有想过路线。“走官道。快一些。”
      “不要走官道。”萧慕说,“走小路。绕开青州。”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青州。去年回洛京的路上,桥被人炸了的地方。二皇子的地盘。萧慕不让他走官道,不让他经过青州。怕他出事。怕二皇子的人对他动手。萧慕记得他的安危,记得哪条路安全哪条路危险。记得他这个人。
      “臣听殿下的。”
      萧慕从桌上拿起一份地图,铺开,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走这条路。多走两天,但安全。”
      多走两天。顾衍之看着那条线,从洛京到北境,绕了一个大弯,避开所有的城镇和官道,穿过几座山和一条河。不好走,但不会有人在那里等着杀他。
      “殿下,”他说,“臣不会有事。”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萧慕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臣绕路?”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因为我不想你有事。”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想他有事。萧慕不想他有事,所以让他绕路。不知道二皇子会不会对他动手,但不想赌。不想拿他的命去赌。他握着“不忘”的刀柄握得很紧。
      “殿下,臣会小心的。”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顾衍之把地图从袖子里拿出来。萧慕给他的,让他照着走。他把地图铺在桌上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洛京到北境,绕一个大弯。多走两天,多走两天就见不到萧慕。三月初九那天在路上,三月初十也在路上。等他回来萧慕已经成亲了。他不用看,但还是会知道。知道了,还是疼。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包袱里。然后从木盒里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看了很久。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给他画地图的样子,不忘萧慕说“我不想你有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忘。
      他把画收起来,放回木盒里。然后躺下来,抱着木盒。窗外的风停了,很安静。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上,两边是山,山上长满了树。他一个人骑着马,腰里佩着“不忘”。走了一天又一天,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水很宽,水流很急,过不去。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在冠里,手里拿着一枝梅花。是萧慕。
      “殿下——”他喊。
      萧慕没有回答,只是站着,看着他。他想过河,但水流太急,过不去。他只能站在对岸看着萧慕。两个人隔了一条河,隔了一个春天,隔了一个三月初九。
      “臣过不去——”他喊。
      萧慕笑了一下。那个笑,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在梅花树下,在荷花池边。每次看到都想哭。
      “那就别过来了。”萧慕说,转身走了。
      他站在河边看着萧慕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山林里。他想追,但河过不去。只能站着,看着,等。等河干了,等桥架起来,等他游过去。等了一辈子。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手还伸在半空中想要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他走得很快,“不忘”轻轻晃着。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三月初八之前每一天都一样,三月初八之后每一天都不一样。但他会站在廊下,佩着“不忘”,等萧慕出来,等萧慕进去,等萧慕叫他,等萧慕不叫他。不管萧慕成不成亲,不管东宫多了一个人还是少了一个人。他会在。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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