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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倒春寒 倒春寒,周 ...

  •   永安九年,二月二十一。
      洛京·东宫
      天气暖了两天,又冷了回去。
      风从北边来,比前几天还硬,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欲坠。内监们把灯笼摘下来,等风停了再挂。廊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光秃秃的钩子,一排一排的,像张着嘴等喂食的雏鸟。
      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空钩子。正月十五之后,红灯笼本该拆了,因为大婚才留到现在。风太大,不得不摘。摘了也好,他看着那些空钩子想——不看了,就不刺眼了。空钩子也刺眼。刺眼的是钩子本身,是它们挂过红灯笼这件事,是它们还会再挂上红灯笼这件事。
      三月初九。还有十七天。
      倒计时进了二十天以后,日子忽然变得快了。不是真的快了,是他的心在催。一天一天地催,催着三月初九赶紧来。不是想让它来,是受不了这个“快要来”。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一直不落,脖子酸了,想它干脆落下来算了。
      落下来。疼一下,就完了。不落,一直疼。一直等。
      二月二十二,清晨。
      顾衍之去练刀场的路上,看见几个内监在往正殿方向搬东西。红色的箱笼,一箱一箱的,摞得像小山。上面贴着金色的“囍”字,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他停下来,让到路边,让他们先过。内监们从他身边走过,箱笼的抬杠擦过他的手臂,粗粝的木料硌得他胳膊疼。他没有出声,站在路边,等他们走完了才继续走。
      到了练刀场,周猛已经在了。周猛最近话很少,脸上没什么表情,练刀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每一刀都像在砍仇人。顾衍之拿起木刀,和他对练。刀来刀往,谁也不说话。
      “衍之。”周猛忽然停下来。
      “嗯。”
      “我今天收到调令了。”
      顾衍之握着木刀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北境。下个月走。”
      下个月。三月初九之后。顾衍之算了一下。三月初九萧慕大婚,三月中旬周猛离开东宫。一个走,一个来。走的是他的战友,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东宫在变,变得面目全非。
      “恭喜你,”他说,“能回家了。”
      周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想走?”
      “不想。”
      “为什么?”
      顾衍之想了想。为什么?因为萧慕在这里。因为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永远等不到的人。因为除了这里,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因为这里是他唯一活得像个人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
      周猛没有追问。“你这个人,”周猛说,“太傻了。”
      傻。又说他傻。也许他真的很傻。傻到不想走,傻到明知道等不到还在等。傻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二月二十三,下午。
      顾衍之去沈先生的院子。沈先生的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他还是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顾衍之进来,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今天不读书了。”沈先生说,“说说话。”
      顾衍之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衍之,”沈先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眼睛里没有算计。”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算计。他不知道算计是什么。在石鞘镇,他饿,他偷,那是活命,不是算计。在边军,他挨打,他忍着,那也是活命,不是算计。在东宫,他吃东西,他睡觉,他练刀,他读书,他是活人,不是算计。
      “学生不会算计。”他说。
      “我知道。”沈先生说,“这就是我收你的原因。”
      沈先生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着嘴。帕子上没有血,但他咳了很久。顾衍之端起床头的水杯,递过去。沈先生喝了一口,缓过来。
      “衍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先生问。
      以后。顾衍之没有想过以后。他只想到三月初九。三月初九以后的事,他不敢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了就会知道,不管萧慕成不成亲,他都什么都不会变。还是会站在廊下,还是会佩着刀,还是会在萧慕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他的以后,就是萧慕的以后。萧慕在,他就在。萧慕不在——不,萧慕会在。萧慕会一直在他前面。
      “学生会留在东宫。”他说。
      沈先生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不想成家?”
      成家。娶妻生子,有一个自己的家。他从来没有想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只有一个家。东宫。东宫是萧慕的,也是他的。他和萧慕不住在一起,但他们是一个家。他不需要另一个家。
      “学生在这里,就是家。”
      沈先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落下来,飘在窗台上。
      “你这个人,”沈先生说,“太傻了。”
      又是傻。顾衍之不在乎。傻就傻,傻一辈子也行。
      二月二十四,夜。
      顾衍之在书房给萧慕讲《孟子》。今天讲的是“鱼我所欲也”那一章。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殿下,”顾衍之讲完了,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臣要在‘生’和‘义’之间选一个,臣应该选哪个?”
      萧慕手里的笔没有停。“你自己决定。”
      “臣选‘义’。”
      萧慕的笔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生’是殿下给的。臣把‘生’还回去,臣不欠殿下。但‘义’是臣自己的。臣不能丢。”
      萧慕放下笔,看着他。
      “衍之,你的‘义’是什么?”
      顾衍之想了很久。他的“义”是什么?不是忠君,不是报国,不是书上写的那些大道理。他的“义”很简单——站在萧慕身后,听他叫他的名字,看他皱眉头。他活着,他站着,他的“义”就在。
      “殿下,”他说,“臣的‘义’,就是殿下。”
      萧慕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没有风,灯焰直直地往上蹿,亮得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把灯芯往下按了按,焰光一暗,又亮起来。
      “我记下了。”
      顾衍之的心跳快了起来。他记下了。萧慕记下了。记下了他的“义”是什么,记下了他把命和义放在哪个位置。记下了他这辈子最想让他记住的事。
      二月二十五。
      顾衍之去花园。柳树绿了,桃花开了。
      桃花是粉红色的,一团一团地挤在枝头,像去年春天一样。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去年桃花开的时候,他刚来东宫。不认识路,不认识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年桃花开了,他认识路了,认识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件不会发生的事。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站到肩上落了几片花瓣。他把花瓣拂掉,转身走了。
      没有必要捡了。去年的桃花瓣还夹在笔记里,已经干了,碎了,一碰就成粉末。今年的不会捡了。不是不喜欢,是不想存了。存得越多,越舍不得。他不想舍不得。舍不得太疼了。
      二月二十六。
      萧慕在书房里试穿大婚的礼服。
      顾衍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门关着,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尚宫的声音,还有萧慕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门开了,尚宫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看见顾衍之,点了点头走了。顾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萧慕穿着常服,礼服已经换下来了,叠好放在桌上。红色的锦缎,金线绣的龙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顾衍之看了一眼那件礼服。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它。第一次是二月初,萧慕刚试完,叠好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心里疼了一下。这是第二次,心里又疼了一下。比第一次轻一些,但还是疼。人在刀子上割了第一刀,第二刀不会更疼,也不会更轻。一样疼。
      “殿下,”他说,“礼服合身吗?”
      “合身。”
      萧慕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衍之,”萧慕说,“三月初九那天,你不在东宫。”
      顾衍之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我让你去北境送一份军报。来回半个月。”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萧慕不让他参加婚礼。不是他不想参加,是萧慕不让他参加。怕他难受?还是自己难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三月初九那天,他不在东宫。不在东宫,就不用看到萧慕穿红袍,不用看到那个女人盖着红盖头走进来,不用看到所有人鼓掌、欢呼、说“恭喜殿下”。不用看。不用疼。
      “臣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走,三月初九在路上。在路上,就什么都不用看。萧慕连他的背影都不用看。两个人分开了,不用看对方,也不用让对方看自己。
      “臣知道了。”他说。
      萧慕看着他。他的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飘着,不沉。
      “去了就回来。”萧慕说。
      “臣会回来的。”
      不会不回来。除了这里,他没有地方可以去。萧慕在,他就在。萧慕不在——萧慕会在。一直在。
      二月二十八。
      顾衍之去沈先生的院子。沈先生坐在床上,靠着枕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见顾衍之,把书合上。
      “衍之,我要走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家。”沈先生说,“老了,教不动了。”
      回家。顾衍之知道沈先生的家在哪里,很远,在南边。坐马车要半个月。回去了就不会再来了。
      “先生什么时候走?”
      “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萧慕大婚的第二天。沈先生不在婚礼上,也不在婚礼后。他走了,萧慕身边又少了一个人。
      顾衍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先生,”他说,“学生会想您的。”
      沈先生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翘了。和萧慕不一样,沈先生笑起来像个孩子。
      “不用想我。好好读书,好好练刀,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顾衍之点了点头。
      那天他没有读书。他和沈先生坐在院子里,看竹子。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新叶嫩绿,老叶深绿,层次分明。沈先生看着那些竹子,没有说话。顾衍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着,和以前上课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以前是他在读书,沈先生在听。现在是两个人在看竹子,看它长,看它摇,看它落叶。
      “先生,”顾衍之说,“学生会把您教的东西记一辈子。”
      “不用一辈子。”沈先生说,“用到就行。”
      三月初一。
      倒计时第八天。
      顾衍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三月初一了。三月份到了。三月初九就在眼前。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又挂回去了。红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得很快。“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三月初八之前,每一天都一样。三月初八那天,他要去北境。骑马,一个人。路上要走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回来,东宫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不会变。
      他还是会站在廊下,佩着“不忘”,等萧慕出来,等萧慕进去,等萧慕叫他,等萧慕不叫他。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花园。桃花落了,花瓣铺了一地,粉红色的,像一张碎掉的锦缎。柳树的叶子更绿了,风一吹,柳条摆动着,像一个人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地落花。桃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他明年还会来看。看它打苞,看它初绽,看它盛开,看它凋落。年复一年。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刚落下的花瓣。花瓣是凉的,薄的,边缘有些皱了。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把它夹进了书里。
      不是笔记,是那本《孟子》。沈先生让他读的那本。
      他不想捡的。不想存了。存得越多越舍不得。但他还是捡了。舍不得也要存。存着,证明他来过,看过,疼过。证明桃花开的时候他在,桃花落的时候他也在。
      他把书合上,塞进袖子里。
      转身走了。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
      和每一天一样。
      最后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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