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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寒 倒春寒,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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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二月十二。
洛京·东宫
二月过了快一半,天气却忽然冷了下来。
前几日还在化雪,屋檐滴水滴得欢快,这几日忽然又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比腊月的还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东宫的人说这是倒春寒,每年都有,过了就好。
顾衍之不怕冷。在北境的时候,零下几十度的天他也出过操。但他怕风。风会吹得他手上的裂口疼,一疼就想握刀,握刀就握不紧,握不紧就会慌。他不想慌。
这几天他把“不忘”擦了很多遍。刀身上有一点浮锈,他用布蘸了油,一点一点地擦掉。刀刃还是亮的,冷白色的光,在烛光里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喜欢看刀刃上的光。亮的时候觉得自己也是亮的。
二月十三,傍晚。
顾衍之去书房的路上,在长廊拐角处听见有人在说话。
“殿下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是累。大婚的事、朝堂的事、北境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那个北境来的小子不是天天跟着殿下吗?他也不知道劝劝?”
“他算什么?一个侍卫,殿下能听他的?”
顾衍之站在拐角后面,听完了,转身走了。不是不敢听,是不想再听了。他们说得对,他算什么?一个侍卫,殿下能听他的?萧慕不会听他的。萧慕连自己的都不会听,怎么会听他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灯亮着。他站在门外,手按在“不忘”上,没有进去。萧慕没有叫他,他就不进去。但他不走。站在门外,和每一次一样。
门开了,萧慕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领口的毛边有些皱了,像是穿了一整天没换。他的脸色比平时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顾衍之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进来。”萧慕说。
顾衍之走进去。案上摊着好几份文书,墨迹未干。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片沉睡的森林。萧慕坐下,揉了揉眉心。
“殿下,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顾衍之问。
“睡得着。”萧慕说,“睡不久。两三个时辰就醒了。”
两三个时辰。顾衍之在心里算了一下。两三个时辰,不到六个小时。长期这样,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殿下,您该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萧慕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放下。顾衍之站起来,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萧慕面前。
萧慕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倒茶了?”
“臣一直在学。”
萧慕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眉头松了一些。“学得不错。”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慕喝茶的样子。右手端杯,左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和一年前一样,和北境一样,和他第一次坐在萧慕对面看他喝茶时一样。一年了,萧慕没变。他也没变。还是喜欢看他喝茶,还是想替他倒茶,还是不敢碰他的手。
“衍之,”萧慕放下茶杯,“你最近功课怎么样?”
“沈先生让臣读《孟子》。”
“讲给我听听。”
顾衍之坐下来,把《孟子·尽心章句上》的内容背了一遍,然后讲了自己的理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穷的时候管好自己,通达了就去管天下。萧慕听着,没有打断。等顾衍之讲完了,他才开口。
“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达’?”
顾衍之想了很久。“臣不知道。但臣会一直做准备。等到达的那一天。”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急。”
不急。顾衍之咬着这个字。他不是不急。他急,急得每天晚上睡不着,急得每天数着日子,急得看到红色的东西就觉得刺眼。但他知道,急没有用。急只会让他做错事。
“臣不急。”他说,“臣等得起。”
二月十五,东宫开始搭喜棚了。
喜棚搭在正殿前面的空地上,用红色的绸布和金色的丝线装饰着。棚顶是尖的,翘着四个角,每个角上都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工匠们爬上爬下,忙了整整一天。顾衍之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喜棚一点一点地成形,像一朵红色的花在东宫的正殿前慢慢绽开。
晚上,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喜棚。灯笼已经点亮了,红色的光把整个正殿都染成了暖色。他看着那一片红,觉得它们像血,像火,像他不想看到的任何东西。但他必须看。因为他就站在这里。
“好看吗?”阿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好看。”
顾衍之没有否认。阿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顶喜棚。
“衍之,你说,殿下成亲之后,会变吗?”
顾衍之想了想。萧慕会变吗?会变成另一个人吗?会变成那个女人的丈夫,会变成孩子的父亲,会变成一个他不再认识的人。
“不会。”他说,“殿下不会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是殿下。不管成不成亲,他都是殿下。”
阿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顶喜棚。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的。顾衍之伸出手,按住身边的灯笼。灯稳住了,光不再晃了。
二月十八,沈先生的病重了。
顾衍之去上课的时候,沈先生没有坐在窗前。他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得不正常,像是在发烧。
“先生,”顾衍之站在床边,“您怎么不歇着?”
“歇着也没用。”沈先生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楚,“该教的还没教完。”
顾衍之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沈先生没有让他读书,而是跟他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为什么弃官从教,说他在东宫待了多少年。二十年。从萧慕出生那年就来了,先教萧慕,再教别人。
“殿下小时候,”沈先生说,“比你现在还用功。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不肯睡。我骂过他,说‘你不要命了’,他说‘不要命可以,不要学问不行’。”
顾衍之听着,心里很疼。萧慕小时候比现在更拼命。因为他没有人可以依靠,只有学问。学问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不会让他失望。
“先生,”顾衍之说,“殿下现在还是很拼命。”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顾衍之握着“不忘”的刀柄。改不了。萧慕改不了,他也不用改。他只需要站在萧慕身后,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扶他一把。
“先生,学生会看着殿下。不会让他倒下的。”
沈先生看着他,目光很深。过了一会儿,沈先生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倒春寒终于过去了。
天气暖了,风不再刺骨。花园里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像一条一条的丝线。池塘里的水变清了,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春天真的来了。
顾衍之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鱼。红色的鲤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它们不知道三月初九是什么日子。不用知道。鱼不用知道,花不用知道,柳树不用知道。只有人知道。知道三月初九之后,一切都变了。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阿檀站在花园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给你的。北境来的。”
顾衍之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写着几行字——“石鞘镇的李三,你还记得吗?他死了。上个月,冻死的。临死前让人把这封信捎给你。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你知道他还活着。”
顾衍之攥着信纸的手指在发抖。李三。他不记得这个人。但这个人记得他。临死前让人给他捎信——不,不是给他,是给“顾衍之”。是给他这个从石鞘镇走出去、有了名字、有了身份的人。李三死了,死在石鞘镇的冬天里,和以前每一年冻死的人一样。没有人记得他,除了顾衍之——不,他不记得。他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把信折好,放进木盒里。
木盒已经满了,绳子捆得很紧,他还是把信塞进去了。也许他不记得李三,但李三的信会在木盒里,和他的字帖、木簪、笔记、桃花瓣、梅花画放在一起。证明他在这个世界上活过,有人记得他,有人临死前想让他知道。
晚上,书房。
顾衍之没有讲功课。他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怎么了?”萧慕问。
“石鞘镇有个人死了。臣不认识他,但他给臣写了信。他说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臣知道他还活着。”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臣知道了。但臣不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谁不重要。”萧慕说,“重要的是,他知道你是谁。”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萧慕。烛光在萧慕的脸上跳着。
“殿下,”他说,“臣也会让殿下知道臣是谁。”
萧慕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你是谁。”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萧慕知道。萧慕一直知道。知道他叫顾衍之,知道他是从北境来的,知道他是东宫的侍卫。但萧慕说的不是这些。萧慕说的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不识字但拼命学,知道他不会说话但拼命想,知道他不配站在这里但拼命站。知道他是一个不愿意死、不愿意走、不愿意放弃的人。他什么都知道。
“殿下,”顾衍之说,“臣会好好活着。不让殿下白救。”
萧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早就没白救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从木盒里拿出那封李三的信,又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那人临死前一定很冷,手一定在发抖,但他还是写完了,让人寄出来。
顾衍之把信折好,放回木盒。他躺下来,抱着木盒。窗外的风停了,很安静。他闭上眼睛,想起石鞘镇。想起那些冬天,想起那些冻死的人,想起那些没有名字、没有人在意的人。他差一点也成为那些人。是萧慕把他从那个冬天里拉了出来。
他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在意他的人。他会好好活着。替李三活着,替那些冻死在石鞘镇冬天里的人活着,替萧慕活着。
他抱紧木盒,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石鞘镇的街头。天很冷,风很大。他缩在屠户门口,冻得浑身发抖。有一个人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穿着月白色的棉袍,腰间佩着玉佩,头发束在冠里。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他没有名字。
“那就叫顾衍之吧。”那人说,“顾是顾念的顾,衍是生生不息的衍,之是行之不辍的之。”
他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记得他。在所有人都忘记他的地方,有一个人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