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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倒计时 沈先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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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正月二十。
洛京·东宫
正月过了大半,年味一天比一天淡。
花园里的灯笼拆了大半,只剩下廊下几盏红色的,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池塘里的冰全化了,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梅花彻底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顾衍之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那棵树,不是在看它有没有开花——知道不会开了,要等明年。他只是在看它活着。枝干是灰褐色的,没有枯,没有裂,只是在等。等下一个冬天。
他在等什么?也在等下一个冬天。等梅花再开,等萧慕再站在树下,等他再说一句“好看吗”。但他不知道下一个冬天来的时候,萧慕还会不会站在那棵树下。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会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三月初九。还有四十八天。
顾衍之数着日子,每一天都在少。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减掉一天。四十八,四十七,四十六。数字越小,他的心越沉。但他停不下来。停不住,就继续数。数到三月初九。
正月二十一,下午。
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阿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给你。”阿檀把包袱放在桌上。
顾衍之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新衣服。深蓝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灰色的毛边,针脚细密,布料厚实,不是库房里的旧衣改的,是新做的。
“哪来的?”
“殿下让做的。”阿檀说,“说你的衣服旧了,该换新的了。”
顾衍之摸着那件衣服,布料是粗棉布,不滑,但厚实,摸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衣服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清苦的。
“殿下怎么知道臣衣服旧了?”
阿檀看着他,目光有些无奈。“殿下什么都知道。”
顾衍之攥着衣服,没有说话。萧慕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衣服旧了,知道他手上有裂口,知道他站在门外一宿没睡。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只是让人做一件新衣服,让人送药膏,让人在病了的夜里说“进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替我谢谢殿下。”他说。
“你自己去谢。”阿檀说完走了。
晚上,顾衍之穿着新衣服去了书房。深蓝色的,领口的毛边蹭着下巴,痒痒的。萧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合身吗?”萧慕问。
“合身。”
“转一圈。”
顾衍之愣了一下,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袍角扬起来,带起一阵风。萧慕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
顾衍之坐下来。新衣服有些紧,肩膀那里绷着,他不敢动得太厉害,怕崩开线。但他喜欢。喜欢这件衣服,喜欢萧慕看他转圈时嘴角动的那一下,喜欢萧慕说“还行”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轻。
“殿下,”他说,“谢谢殿下。”
“不用谢。一件衣服而已。”
不是一件衣服而已。顾衍之想。是一件衣服,是他来东宫之后收到的第一件新衣服。之前的衣服都是旧的,阿檀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改小了给他。只有这件是新的,是专门为他做的。是萧慕让人做的。萧慕记得他。记得他需要一件新衣服。
书房里很安静。萧慕在看奏折,顾衍之在看《汉书》。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顾衍之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他的影子比萧慕的矮一些,靠后一些,在萧慕的影子里,像是被他罩着。
萧慕的影子是他的壳。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正月二十五,顾衍之在沈先生的课上学了《论语·季氏》中的一篇——“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沈先生讲完了,问他:“衍之,你畏什么?”
顾衍之想了很久。畏什么?他畏很多东西。畏萧慕出事,畏萧慕不开心,畏萧慕不要他了。但这些都不能说出口。
“学生畏殿下。”他说。
沈先生看着他。“畏殿下什么?”
“畏殿下失望。”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怕殿下对你失望,是因为你在意殿下怎么看你。”
“是。”
“那你知道殿下在意什么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萧慕在意什么?在意朝局,在意百姓,在意北境的战事,在意二皇子的步步紧逼。但在意的东西太多,多到他想不过来。他只知道萧慕不在意自己。不在意自己睡得好不好,不在意自己吃得好不好,不在意自己今天高不高兴。他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别人。
“殿下在意天下。”顾衍之说。
沈先生摇了摇头。“你在东宫待了快一年了,还是没看清他。”
顾衍之攥紧了书页。没看清萧慕。他以为他看清了——看清萧慕笑,看清萧慕皱眉,看清萧慕红了眼眶但不落泪。但他不知道萧慕在意什么。萧慕从来不告诉他。
“先生,殿下在意什么?”
沈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自己想。”
顾衍之想了一整天。
想出很多答案——殿下在意元后的忌日,在意南园的门有没有锁好,在意梅花开没开。这些算不算?算。但不能算“在意”。是记着,不是在意。在意是想让一件事变好,记着是知道它在那里,但什么都不做。
他不知道萧慕在意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在意。也许在意了也没用,所以就不在意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问萧慕。
“殿下在意什么?”
萧慕正在批奏折,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先生今天问了臣。臣答不上来。”
萧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黑夜,想了很久。
“我在意的事,”萧慕说,“大都做不了主。所以在不在意,都一样。”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做不了主。萧慕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做不了主。他不想娶丞相的女儿,做不了主。他不想和二皇子斗,做不了主。他不想让母亲死得那么孤单,做不了主。他在意的事,大都做不了主。
“殿下,”顾衍之说,“臣会在意殿下在意的事。”
萧慕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的事,你替我在意不了。”
“臣可以替殿下在意。”
萧慕没有说话。他看着顾衍之,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里无所遁形。
“你这个人,”萧慕说,“烦不烦?”
顾衍之愣了一下。烦?萧慕说他烦。他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是平的。
“臣不烦。”
“你烦。”萧慕说,但嘴角是弯的。
顾衍之不知道萧慕在笑什么。但他知道,萧慕说他烦的时候,声音是轻的,不是真的在骂他。也许是在说他太固执了,说了不听。也许是在说他太傻了,明知道替不了还要说替。
“臣就是烦。”顾衍之说,“臣会一直烦下去。”
萧慕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翘了。和北境一样,和梦里一样。好看,让人的心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把新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看着那件衣服,摸着布料,粗棉布,厚实,踏实。他把衣服翻过来,领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绣上去的一个字。
“慕”。
萧慕的慕。不是萧慕绣的,是绣娘绣的。绣在领口里面,看不见的地方。但他摸到了。指尖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慕。他把衣服翻过来,贴着胸口,布料凉凉的,但那个字是热的。他在心里把那个字写了一万遍。
正月二十九,下了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树枝上、青石板上。天晴之后就化了,变成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雪化。屋顶上的雪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池塘边的那棵梅树上积着一点残雪,化了,露出灰褐色的枝干。春天要来了。春天来了,桃花会开,柳树会绿,那个女人会来。
三月初九。还有三十九天。
他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刺眼。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北飞。北边。北境。他在那里待过。那里有风沙,有死人堆,有他不想回忆的事。但也有萧慕——不,萧慕不在北境了,在东宫,离他很近,近到只隔着一道门。但很快,他就会离他很远。
他转身走回房间。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东宫开始换春装。阿檀送来了新的衣裳。薄棉布的,浅灰色的,领口镶着白色的边。顾衍之穿上,站在铜盆前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浅灰色衬得他的脸白了一些,不像冬天那么青了。春天来了,气色好了一些。
“衍之。”阿檀在门外叫他。
他走出去。阿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给你的。”
顾衍之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顾衍之亲启”三个字。笔迹是陌生的,不是萧慕的字,不是沈先生的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字。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北境故人,闻你在东宫,甚慰。望自珍重。”落款是“石鞘镇,李三”。
石鞘镇。李三。他不记得这个名字。在石鞘镇,他认识很多人,但没有人会写信给他。他不识字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写信。他识字了,也没有人给他写信。这封信是写给“顾衍之”的,不是写给“野种”“狗东西”“那小子”的。是写给他,顾衍之。
他把信折好,放进木盒里。木盒又满了,盖不上了。他把盖子压了压,压不下去。他找了一根绳子,把木盒捆上。捆得很紧,不会散。
二月初五,沈先生病了。
顾衍之去上课的时候,沈先生坐在窗前,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他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着嘴。帕子上没有血,但顾衍之还是觉出了异样。
“先生,您不舒服就歇着,学生自己看书。”
“不用。”沈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今天读《孟子·尽心章句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顾衍之翻开书,跟着沈先生念。沈先生的声音比平时低,有些哑,但他念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像钉钉子。
“衍之,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知道。穷的时候管好自己,通达了就去管天下。”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穷还是达?”
顾衍之想了一下。“穷。”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钱财,没有权力。他只有一把刀,一条命,一个人在等。
“穷则独善其身。你知道这句话的重点在哪里吗?”
“在‘善’。”
“对。”沈先生说,“善,不是‘只管自己’,是‘把自己管好’。穷的时候做不了大事,但可以做小事。把小事做好,等到达的那一天,才能做大事。”
把自己管好。顾衍之在心里记下了这五个字。
那天上完课,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先生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老叶中间格外显眼。顾衍之看着沈先生的背影,觉得他老了。不是今天老的,是一直在老。只是今天他看出来了。
他关上门,走了。
二月初八,顾衍之在练刀场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东宫的人。是个陌生人,穿着锦袍,腰佩金鱼袋,一看就是朝中的大官。他走进练刀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
“你就是顾衍之?”
“是。您是?”
“兵部侍郎,陈恪。”
兵部侍郎。大官。顾衍之放下木刀,拱手行礼。“陈大人有何吩咐?”
陈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殿下在我面前提过你。说你刀法不错。”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萧慕在兵部侍郎面前提过他。提他刀法不错。不只是在心里记得他,在外面也提起他。
“殿下谬赞。”他说。
“不谬。”陈恪说,“我看你练了一会儿,确实不错。”
他走了。留下这句话。
顾衍之站在练刀场上,握着木刀,看着陈恪远去的背影。萧慕在外面提起过他。不是“那个从北境带回来的小子”,是“顾衍之”。有名字,有评价——“刀法不错”。萧慕记得他,记得他练刀练得手上有裂口,记得他劈出去的每一刀。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木刀。今天多练了半个时辰。手裂了,血滴在刀柄上,他没有停。
二月初十,萧慕在书房里见了一个人。
顾衍之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不是萧慕,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是在捂着嘴哭。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词——“父亲”“不愿意”“殿下”。他的心跳加快,手按在“不忘”的刀柄上。
门开了,那个女子低着头走了出来,边走边用帕子擦眼睛,脚步很碎,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顾衍之推门进去。萧慕坐在案后,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异样。但桌上的茶杯倒了,水洒了一桌。
“殿下,那个人是——”
“丞相的女儿。”萧慕的声音很平,“她说她不想嫁。求我退婚。”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不想嫁。那个女人不想嫁。她不愿意,和萧慕不愿意一样。他们都不想,但他们都不能拒绝。圣意已决。三月初九,她必须来,他必须娶。
“殿下怎么说的?”顾衍之问。
“我说,我知道了。”
顾衍之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高兴,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愤怒是对这门婚事,对皇帝,对二皇子,对逼萧慕娶一个不想嫁给他的人的所有人。无奈是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他说,“臣帮不了殿下。”
萧慕看着他。“你不用帮我。”
“臣想帮。”
“想帮就站在这里。”萧慕说,“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顾衍之站在书房里,站在萧慕能看见的地方。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酸,站到天黑了,灯笼亮了。萧慕在看文书,他在看萧慕。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隔着一杯洒了的茶。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从木盒里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铺在桌上。画上的梅花静静的,不摇,不落,不会谢。他看着那些花,想起萧慕说的——“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萧慕能看见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萧慕能看见他。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滚烫。
他把画收起来,放回木盒里。然后把木盒抱在怀里,躺下来。木盒很大,抱在怀里有些硌,但他不想松开。他把脸贴在木盒盖上,闻着旧木头的味道。
窗外的风停了,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抱紧木盒。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说的“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不忘萧慕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忘。
他抱紧木盒,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