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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除夕 除夕守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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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腊月三十。
洛京·东宫
今年的最后一天,天没亮就开始飘雪。
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和腊月二十一那天一样。顾衍之站在窗前,看着雪落在廊下的灯笼上。灯笼已经换成了红色,大红的,朱红的,深红的,一盏一盏地挂在廊下。雪落在红色的灯笼上,很快就化了,顺着灯笼的骨架往下淌,像红色的眼泪。
今天是除夕。
去年除夕,在北境,在那顶帐篷里。萧慕说:“来我这里,一起守岁。”他去了,吃了饺子,喝了酒,看了星星。萧慕说:“以后带你去看。”他说:“那就明年再说。”
明年。他以为有很多个明年。现在明年到了,他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个。
他穿上了阿檀送的新衣。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灰色的毛边,不是新的——东宫没有现成的新衣给他,阿檀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改小了,勉强合身。他站在铜盆前,看着水面上的倒影。石青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眼睛下面青黑的,嘴唇有些干。不像过年的人,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缓过神的兵。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头发,头发长了不少,快齐肩了。过年了,应该精神一点。他用水把翘起来的碎发往下压了压,压不住,又翘起来。算了。
他把“不忘”佩在腰间,把那块梅花玉佩也佩上了,还在袖子里揣了那根木簪。不是要戴,是揣着。好像揣着这些东西,就揣着了过去的一年。从北境到东宫,从永安七年到永安八年,从死人堆到这间屋子。一年了。
他走出房间。长廊上的雪被扫干净了,但很快又落了一层新的,薄薄的,像撒了一层盐。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红色的穗子打在柱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慢,今天不赶时间。今天没有刀要练,没有书要读,只有一件事——等。等天黑,等萧慕叫他。
上午,阿檀来找他,端着一碗红枣茶。
“除夕喝红枣茶,来年甜甜蜜蜜。”阿檀把碗递给他。
顾衍之喝了一口。甜的,太甜了,甜得有些腻。
“殿下今天做什么?”他问。
“在书房。批文书。和每一天一样。”阿檀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廊下的雪,“殿下不过节的。去年在北境还跟你守了岁,今年恐怕没时间。”
顾衍之握着碗,指尖被碗壁烫得发红。“他说了,让我去。”
阿檀转过头看着他。“殿下亲口说的?”
“嗯。”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晚别站外面了,进去坐着。殿下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你记得提醒他。”
顾衍之点了点头。
阿檀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衍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阿檀笑了。那个笑容让顾衍之想起一年前,在北境,也是阿檀给他送汤圆,说“殿下让煮的”。那是他在东宫吃的第一碗汤圆。不是汤圆好吃,是有人记得他。记得他在这个世界上,记得他需要吃东西。
阿檀走了,顾衍之坐在廊下,端着那碗红枣茶,一口一口地喝。茶凉了,甜味淡了。
下午,顾衍之在房间里看书。《汉书·苏武传》还没读完,今天把最后一部分读完了。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跪在汉昭帝面前,把已经掉光了穗子的使节杖举过头顶。
十九年。顾衍之算了一下。他今年十八岁,十九年后三十七岁。如果他像苏武一样等一个人,等十九年,三十七岁的时候,萧慕会是什么样?也许已经当了皇帝,也许已经有了太子和公主,也许已经忘了那个从北境带回来的侍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十九年。但他知道,他不想等,也不想被别人等。他只想站在萧慕身后,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站在他能站多久就站多久的地方。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从木盒里拿出那幅梅花画,展开,看了很久。画上的梅花静静的开着,粉白色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折好了放回去,盖上木盒的盖子。
傍晚,天快黑了,顾衍之去书房。
长廊上的灯笼全亮了。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把整条长廊染成一片暖色的河流。他走在其中,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不知道要游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
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等着。和每一次一样。
门开了。萧慕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束在冠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顾衍之,没有说“进来”,只说了一句——“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萧慕侧身让开,顾衍之走了进去。书房里和平时一样,案上摊着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茶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两副碗筷。和去年在北境一样。
顾衍之愣了一下。“殿下——”
“除夕。”萧慕说,“吃饭。”
他们在桌前坐下。萧慕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顾衍之端起酒杯,酒是温的,琥珀色的,在烛光里像融化的金子。他抿了一口,辣,辣得他咳了一下。萧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会喝就不要喝。”
“臣学着喝。”
萧慕没有再说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慢。顾衍之也吃,也慢。两个人对坐着,不说话。窗外有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衍之,”萧慕忽然开口,“你记得去年除夕吗?”
“记得。”
“你那时候说‘明年再说’。现在明年了,你想说什么?”
顾衍之攥紧了酒杯。去年除夕,萧慕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说没有。其实有。他想说“臣想一直留在殿下身边”,想说“殿下是臣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想说“臣——”喜欢殿下。他说不出口。一年过去了,他还是说不出口。也许永远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会发生什么。萧慕会沉默。沉默比拒绝更可怕。
“臣想说的,和去年一样。”他说。
萧慕看着他。“没变?”
“没变。”
萧慕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顾衍之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抿着。和去年一样,和北境一样,和他第一次在死人堆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样。一年了,萧慕没变。他变了。他变得离不开这个人了。
“殿下,”他说,“臣敬殿下一杯。祝殿下新年安康。”
萧慕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各自饮尽了杯中酒。酒很辣,辣得顾衍之眼睛泛红,分不清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菜吃完了,酒喝了两壶。萧慕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说起了北境的事,说起了石鞘镇,说起了那个死人堆。
“你那时候浑身是血,”萧慕说,“我以为你死了。走过去,想看看还有没有活口。你动了。你的手动了一下。”
顾衍之记得。他的手动了,因为他想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命。
“臣那时候在想,”顾衍之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抓不住,就死在那个坑里。”
萧慕看着他,目光有些远。“如果我没有去呢?”
“臣不会知道。臣会死在那里。”
书房里安静了。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大概是过了子时,人们都睡了。
“殿下,”顾衍之说,“臣一直没有问——殿下为什么去那个地方?”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巡查。正好路过。”
“不是。”顾衍之说,“殿下是特意去的。”
萧慕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臣不知道。臣猜的。”顾衍之说,“殿下从洛京到北境,走了那么远的路,不可能‘正好’路过一个荒谷。殿下是去找人的。找那些死了的斥候,看有没有活口。殿下想救他们。”
萧慕的目光变得很深,深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无奈的表情。
“你越来越会猜了。”萧慕说。
“臣只是想。”顾衍之说,“想殿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想了很久。想通了。”
萧慕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那天夜里,顾衍之没有回房间。
萧慕说“再坐一会儿”,他就坐着。后来萧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长,眉头松开了,嘴唇不再抿着。他睡着了。顾衍之看着他睡着的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顾衍之看着他,没有动。他不想动。他想这样坐一夜,坐一个除夕,坐一整年。坐一辈子。
他在书房里找到了苏武牧羊的故事。“节旄尽落”,使节杖上的穗子掉光了,苏武还握着。他知道苏武为什么握着。因为那是他的命,是他和大汉之间最后的联系。他不敢松开。松开了就断了。
顾衍之不敢松开的东西是刀。他知道“不忘”不会碎,不会断。他握着“不忘”的时候,觉得自己握的不是刀,是萧慕的手。那只手,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温热的,干净的,没有缩回去的。他握不住萧慕的手,但他可以握刀。刀会替他握住。
顾衍之坐在凳子上,看着萧慕睡着的样子。窗外雪停了,爆竹声停了。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萧慕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萧慕的手。指尖快要碰到了,停住了。他想起萧慕说的——“你不一样。”不能碰。不能碰的东西,要一直记着。记着就够了。他把手缩回去,握在“不忘”的刀柄上,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天快亮了。
萧慕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顾衍之坐在对面,愣了一下。“你没回去?”
“殿下没让臣回去。”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静,像北境冬夜的星空。“我让你不回去你就不回去?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臣一直很听话。”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光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照亮了桌上的杯盘、案上的文书、墙角的那盆炭火。
“衍之,”萧慕说,“新年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衍之看着窗外,看着新年的第一缕光照在窗纸上,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想了很久。
“臣想说——臣会一直在。”
萧慕没有回答。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萧慕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晰。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那就一直在。”萧慕说。
顾衍之站起来,把杯盘收好,把案上的文书整理好。袖口沾了一些酒渍,他没有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殿下,新年安康。”
“安康。”
他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长廊上的灯笼还没灭,红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他走得很慢,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他想起去年除夕,萧慕说“以后带你去看”,他说“那就明年再说”。现在明年到了,他还在,萧慕还在。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关系——他还有明年,还有后年,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年。只要他在,萧慕在,就可以一直“明年再说”。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花园。梅花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雪积在枝桠上,像一层薄薄的棉絮。池塘里的水结着冰,灰白色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明年还会开。他明年还会来看。看它打苞,看它初绽,看它盛开,看它凋落。年复一年。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在掌心里的雪。雪化了,水顺着掌纹流淌,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
他转身走了。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和每一天一样。新的一年开始了,很多事不会变。他练刀,读书,站值。萧慕批文书,上朝,大婚。他们在同一条走廊上走,不会并行,也不会分开。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长廊。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他走得慢,“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
新的一年,第一天。
他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