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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年 小年见丞相 ...

  •   永安八年,腊月二十六。
      洛京·东宫
      腊月二十六,小年。
      东宫的小年比端午还热闹。从早上开始,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没停过,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比赛谁家的鞭炮更响。花园里的梅花剩了不到三成,枝头疏疏朗朗的,像是被风摘走了大半,只留下最倔强的几朵。顾衍之早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走近。花开的时候他天天去,花落了,他反而不想看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看了会想起花开的那天,萧慕站在树下笑的样子。
      那个笑,他大概以后看不到了。
      萧慕最近越来越忙了。大婚的筹备、年关的政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全都挤在一起,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顾衍之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早上他去练刀的时候萧慕已经出门了,晚上他站在廊下的时候书房还亮着灯,但萧慕不见他。他只能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判断那个人还醒着、还在批文书、还在皱着眉头、还没有睡。
      他不进去。萧慕不见他,他就不进去。但他不走。他站在门外,站着,等着。和以往每一次一样。
      小年这天,沈先生放了假。顾衍之没有去读书,在练刀场上待了一上午。周猛回老家了,练刀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练了很久。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虎口的裂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没有停。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一刀一刀地劈出去,劈在草靶子上,草屑飞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也许是想把自己累到没有力气想别的。累了就只想休息,不想萧慕,不想三月初九,不想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你疯了?”阿檀的声音从练刀场入口传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饺子和一碟醋。他走过来,把托盘放在石头上,看着顾衍之手上的血,皱起了眉毛。
      “今天小年,吃饺子。”阿檀把醋碟推到他面前,“手洗洗再吃,别把血沾到碗上。”
      顾衍之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手上的血冲掉了。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甩了甩手,用袖子擦干,走回来坐下,端起饺子碗。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和去年的除夕一样。去年除夕,在北境,萧慕说“吃饺子,来年不冻耳朵”。
      今年除夕,也在东宫。但萧慕不会和他一起守岁了。不是萧慕不想,是没有时间。也许有。也许萧慕会在书房坐到深夜,他会站在门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个人在里面,一个人在外面。一起守岁,但不在一起。
      “好吃吗?”阿檀问。
      “……嗯。”
      “你每次都嗯。能不能换一个字?”
      “好吃。”
      阿檀笑了,笑容里带了些欣慰。“这还差不多。”
      他吃了很多个饺子。不是饿,是想用饺子的味道盖住别的味道。那个味道不是从嘴里来的,是从心里来的。苦的,涩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饺子的醋是酸的,白菜是甜的,肉是咸的。他把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嚼了,咽了,胃里满了,心里还是空的。
      下午,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读的是《汉书·苏武传》。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在北海牧羊,始终不肯投降。顾衍之读到苏武“仗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的时候,停下来。
      节旄尽落。苏武手里的使节杖,上面的旌节穗子掉光了,他还握着。像他握着“不忘”。不是刀有多好,是刀的名字有多重。不忘——不忘来路,不忘恩情,不忘那个人。苏武没有忘,他也不会忘。十九年,北海,冰天雪地,一个人。苏武等了十九年才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能不能等到。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等。苏武在等,他也在等。苏武等到了,他不知道。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促的,“快来!”
      顾衍之放下书,推门出去。阿檀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殿下让你去前殿。丞相府来人了。”
      丞相府。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那个女人的家人。来东宫,大概是来送嫁妆的,或者来商量过大礼的细节。他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萧慕让他去,他就得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佩好“不忘”,跟着阿檀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前院。前殿的门开着,里面站着好几个人。萧慕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的袍服,头发束在冠里,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顾衍之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这种场合,他没有资格进去。他只能站在外面,等着,和每一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等的不是萧慕,是萧慕和别人家的家事。
      殿内有人在说话。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洪亮的,带着几分倨傲。“殿下,小女自幼习读诗书,知书达理,嫁入东宫之后,定能尽心侍奉殿下,不辜负圣恩。”
      萧慕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丞相有心了。”
      顾衍之站在殿外,攥紧了刀柄。
      小女。那个女人的父亲在说她。说她知书达理,说她能尽心侍奉。侍奉。这个词让他胃里翻了一下。那个女人会侍奉萧慕——给他端茶、倒水、更衣、梳洗。做他每天都在做但从来不敢说出来的事。他想站在殿内,站在萧慕身边,对那个人说——殿下不需要别人侍奉。有我。但他不能。他没有资格。他只能站在殿外,听着,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殿内的人说了很久。说聘礼,说嫁妆,说婚礼的流程。说了一大堆顾衍之不想听也听不懂的事。他只知道一件事——三月初九越来越近了。
      那些人走的时候,从殿内出来,经过顾衍之身边。丞相看了他一眼,目光和上次一样,轻飘飘的,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淡粉色的褙子,低垂着头,看不见脸。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量过的,距离一模一样。顾衍之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裙摆擦过他的靴子,留下一丝淡淡的香气——不是梅花的香,是脂粉的香。
      这就是萧慕要娶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垂着头,不说话,不笑,不看他。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许很好看,也许不好看。这不重要。萧慕娶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丞相,是她代表的势力。
      “衍之,进来。”萧慕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顾衍之走进去。萧慕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殿门的方向,目光有些空。
      “看见她了?”萧慕问。
      “……看见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他没有看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背影和裙摆。她走路的样子很规矩,每一步都像量过的。这让顾衍之想起东宫的那些规矩——站不能靠柱,坐不能倚背,笑不能露齿,哭不能出声。她大概也是这样的人。规规矩矩的,不会犯错,不会惹麻烦,不会让人不喜欢。但也不会让人喜欢。因为这种人没有“自己”,只有“规矩”。
      “臣不知道。”他说。
      萧慕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放下。“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着。殿内很安静,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顾衍之看着萧慕,萧慕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画着一枝兰花,笔触很淡,像是不经意间画上去的。
      “殿下,”顾衍之说,“您会和她好好过吗?”
      萧慕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叫‘好好过’?”
      “就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他在书上学过这些词,用在夫妻之间。
      萧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会对她客气。但我不会对她好。”
      顾衍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萧慕说,“我从来没学过。”
      从来没学过。顾衍之嚼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很重。萧慕六岁没了母亲,父亲不信他,兄弟要害他。他身边没有一个教他“怎么对一个人好”的人。他对人好,是自己学的——把军粮分给百姓,减石鞘镇的赋税,开恩济堂,修学堂。他做了很多好事,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因为他没有人可以问。他只能自己试,试对了继续做,试错了没人告诉他。
      “殿下对臣好。”顾衍之说。
      萧慕看着他。
      “殿下教臣识字,让臣读书,让臣练刀。殿下对臣好。”顾衍之的声音有些涩,“殿下知道怎么对人好。殿下只是不知道。”
      萧慕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顾衍之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久到顾衍之以为时间停了。
      “衍之,”萧慕说,“你不一样。”
      不一样。顾衍之不知道“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是萧慕对他好的方式不一样,还是他值得被好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敢问。他只知道,萧慕说“你不一样”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映上去的那种光,是某种更深、更沉、更重的东西。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记得殿下的好。”
      萧慕没有回答。他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从木盒里拿出那幅梅花画,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画上的梅花静静的,不摇,不落,不会谢。他看着那些花,想起萧慕今天说的——“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从来没学过。”萧慕不知道,但他知道。萧慕对他好,就是对他好。不需要学,不需要问,不需要试。因为那好是长在萧慕心里的,不是学来的,不是装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
      他合上画,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放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来,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
      窗外有爆竹声,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来。小年过了,除夕就不远了。除夕过了,春天就不远了。春天来了,三月初九就不远了。三月初九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他不会变。他还是会站在廊下,佩着“不忘”,等萧慕出来,等萧慕进去,等萧慕叫他,等萧慕不叫他。和每一天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不忘”的刀鞘。
      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说的“你不一样”,不忘萧慕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
      不忘。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萧慕站在梅花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梅花开着,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笑了。
      “衍之,”他说,“除夕来陪我守岁。”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殿下不是在忙吗?”
      “再忙也要守岁。”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萧慕的笑,觉得这个梦可以做很久。
      他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了。
      他看着萧慕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玉像。
      他想伸出手,碰一下那张脸。
      还没有碰到,梦就醒了。
      天亮了。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除夕。除夕来陪我守岁。
      不是梦。萧慕真的说了。在梦里说的,但也是真的。因为萧慕以前说过的,在北境,在那个帐篷里,在那盏灯下。他说“来我这里,一起守岁”。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萧慕又说了一次。在梦里,但顾衍之觉得,那不是梦,是萧慕在他睡着的时候,走进了他的梦,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
      走出房间,长廊上的灯笼换成了红色。晨雾还没散,红光在雾里晕开,像一团一团的火。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个声音让他安心。
      他走到练刀场,拿起木刀,站在周猛不在的位置上,自己练。
      今天有刀要练,明天也有。除夕有,三月初九也有。三月初九之后,也有。
      他会一直练下去。练到刀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练到不用想就能劈出去,练到站在萧慕身后的时候,没有人敢说“你不配”。
      他劈出一刀。
      刀风呼呼的,卷起地上的残雪。
      雪在阳光里飞散,像碎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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