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添妆 添妆,殿下 ...
-
永安八年,腊月二十三。
洛京·东宫
过了腊月二十,东宫忽然热闹了起来。
不是那种欢声笑语的热闹,是那种忙碌的、紧张的、所有人都在做事的安静热闹。宫女们抱着锦缎和绸布在长廊上匆匆走过,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内监们抬着箱笼进进出出,箱子里装的是聘礼——绸缎、首饰、茶叶、点心,一箱一箱地抬进来,又抬出去,不知道是要送到丞相府还是从丞相府送来的。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但没有人看。所有人都在忙那件事——太子大婚。
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搬东西。一箱,两箱,三箱。他数不清,也不想数。每多一箱,就离三月初九更近一步。每近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不是疼,是沉。像有人在他的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放,放得不多,但一直在放。总有一天会放满,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快来帮忙。”
顾衍之转过身。阿檀抱着一匹大红锦缎,锦缎太长,拖在地上,他走得踉踉跄跄的。顾衍之伸手接过来。锦缎很滑,很重,上面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红色。大婚的颜色。萧慕成亲那天,到处都会是这个颜色。灯笼是红的,喜字是红的,新娘的嫁衣是红的。萧慕大概也会穿红。他没见过萧慕穿红,萧慕总是穿月白、玄色、青色,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穿红的萧慕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大概很好看,但不想看。
“送到哪儿?”他问。
“前殿。殿下要过目。”
顾衍之抱着那匹锦缎,走在前殿的路线上。锦缎很沉,他的手臂有些发酸,但他没有换姿势。疼就疼,酸就酸,反正他每天都在酸疼,不差这一回。
前殿里堆满了东西。箱笼、锦缎、瓷器、玉器,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物件。萧慕站在这些东西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束在冠里,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喜悲。他手里拿着一份礼单,正在对。看见顾衍之抱着锦缎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锦缎上。
“放在那边。”萧慕指了指墙角。
顾衍之把锦缎放下。墙角已经堆了好几匹红色的锦缎,深红、浅红、朱红、绯红,各种红色挤在一起,像一小片红色的山。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色,觉得它们刺眼。不是颜色的问题,是他不想看。
“衍之,”萧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过来。”
顾衍之走过去。萧慕把手里的礼单递给他。“你对一下,看东西齐不齐。”
顾衍之接过礼单。纸是上等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绸缎一百二十匹,首饰八十八件,茶叶六十斤,点心一百二十盒。他读着那些数字,觉得它们不像真的。一百二十,八十八,六十,一百二十。这些不是数字,是距离。每多一件,萧慕就离他远一步。远到看不见了。
他对着单子清点了一遍。东西齐全,一样不少。
“齐了。”他说。
萧慕点了点头,在礼单上签了字。然后把礼单递给旁边的内监,转身走出前殿。顾衍之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红色的锦缎堆在墙角,像一小片燃烧的火。他转过身,走了。
傍晚,萧慕在书房里看书,顾衍之在门外站值。
今天站得比平时远了一些——不是三步,是五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远,也许是觉得不该站那么近了,也许是在练习以后的距离。等萧慕成亲了,他会站得更远。十步,二十步,也许连廊下都不能站了。会被调到别的地方,站在别人的殿前,等别人出来。他不想去,但他没有选择。侍卫是随时可以调动的,不是他想留在哪里就能留在哪里。
“衍之。”萧慕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顾衍之走进去。萧慕放下书,看着他。“你今天站得远。”
“……站习惯了。”
“站回来。”
顾衍之愣了一下。站回来。萧慕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他站得远,注意到了他在拉开距离。萧慕不想让他站远。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他说。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东宫开始挂灯笼了。
不是平时那种橙色的灯笼,是红色的。大红,朱红,深红。一盏一盏地挂在廊下,挂在前殿、后殿、偏殿、侧殿。到处都是红色,像血,像火,像顾衍之不想看到的任何东西。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灯笼被人一盏一盏地挂上去。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着,红色的穗子在风中飘动。
“好看吧?”阿檀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灯笼。
“……嗯。”
“殿下成亲那天,还要挂更多的。从东宫门口一直挂到丞相府,整条街都是红的。”
整条街都是红的。顾衍之想象那条街的样子。红灯笼,红绸布,红地毯。萧慕骑着马,穿着红袍,去接他的新娘。新娘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萧慕会笑吗?会像看梅花那样笑吗?会像在梦里那样笑吗?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衍之,”阿檀忽然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没有。”
“你骗不了我。”阿檀的声音很低,“你看那些灯笼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顾衍之松开刀柄。阿檀说得对,他看那些灯笼,确实像在看仇人。不是恨灯笼,是恨灯笼代表的东西——那个他无法阻止、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的东西。
“阿檀,”他说,“你说,殿下成亲之后,东宫会变成什么样?”
阿檀想了想。“会多一个人。别的大概都不会变。”
多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张嘴,多了一个人在萧慕身边。那个人会叫萧慕“殿下”,会坐在萧慕对面,会和他一起吃饭,会和他一起看梅花。那个人会做他做过的所有事,还会做一些他永远做不到的事——比如叫萧慕“夫君”,比如和萧慕生儿育女。
“我知道了。”他说。
腊月二十五,东宫开始布置新房。
新房在前殿后面的院子里,离萧慕的书房不远,离南园也不远。顾衍之路过的时候,门开着,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红色的帷幔从屋顶垂下来,遮住了半面墙。床上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龙凤。桌上摆着一对红烛,烛身上描着金粉,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
这是萧慕以后睡觉的地方。不,萧慕以前也在这里睡觉,但以前是一个人。以后是两个人。他会在那张床上入睡,在那张床上醒来。身边会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会听到他的梦话,会看到他刚睡醒时乱糟糟的头发,会碰他的手——在他睡着的时候,或者醒着的时候。顾衍之从来没有碰过萧慕的手,从来没有。他离那只手最近的一次,是萧慕病了的那个晚上,他伸出手,快要碰到了,又缩了回去。以后会有另一个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握住那只手,握很久。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衍之转过身。“路过。”
阿檀看了一眼新房,又看了一眼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别看了。看了难受。”
“我不难受。”
“你骗人。”
顾衍之没有反驳。他转身走了。走在长廊上,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风很大,灯笼晃得厉害,穗子打在柱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
他走到花园,停下来。梅花落了小半了。花瓣漂在池塘的水面上,被风吹着打转。有几片落在雪地上,粉白色的,在白色的雪里几乎看不出来。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是凉的,薄的,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褐色。他看着这片花瓣,觉得它像自己。曾经是新鲜的、饱满的、开在枝头的。现在落了,蔫了,快要被人忘记了。
他把花瓣放回雪地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傍晚,顾衍之去书房。
萧慕今天没有批文书,也没有看书。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顾衍之走近了一些,看见是一幅画。画的是梅花——一枝梅花从纸的右下角伸出来,枝头上缀着几朵花,花瓣画得很细,每一瓣都能看出轮廓。墨色的枝干,粉白色的花,淡得几乎看不见。
“殿下画的?”顾衍之问。
“嗯。”萧慕放下笔,“画得不好。”
“很好看。”
萧慕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哄我。”
“臣没有哄殿下。臣真的觉得很好看。”
萧慕没有再说。他把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纸边摩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衍之,”他说,“这幅画,送你。”
顾衍之愣了一下。送他?萧慕画的梅花,送他?他伸出手,接过那幅画。纸很薄,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画上的梅花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殿下为什么要送臣?”他问。
“因为你喜欢梅花。”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喜欢梅花。不是因为梅花好看,是因为萧慕喜欢。萧慕喜欢的,他都想喜欢。萧慕画的梅花,他也想留着。
“谢谢殿下。”他说。
“不用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顾衍之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纸卷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他按了按袖子,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他把画铺在桌上,看了很久。画上的梅花静静的,不摇,不落,不会谢。它可以一直开在那里,开在纸上,开在他桌上,开在他心里。
他把画收起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真的塞不下了。他找了一个木盒——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空着,正好能用。他把字帖、木簪、瓷瓶、笔记、桃花瓣、写着“不忘”的纸、写着“端午安康”的纸、写着“衍之。殿下。”的纸、萧慕画的梅花——全部放进去。盖上盖子,放在枕头边上,和“不忘”并排。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个木盒。盒子是旧的,木头已经有些发黑,盖子上有一道裂纹。但里面的东西是新的,是他在东宫攒下的所有。每一样都来自同一个人,每一样都证明他在这里待过。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萧慕今天说“因为你喜欢梅花”。萧慕记得他喜欢梅花。不,萧慕不知道他喜欢梅花——他只是以为他喜欢。但他不会告诉萧慕,他喜欢梅花是因为萧慕喜欢。萧慕不需要知道这些。萧慕只需要知道他喜欢,就够。
他伸出手,摸了摸木盒的盖子。木头的,凉凉的,有一道裂纹。他把手指伸进那道裂纹里,摸到了里面的纸——是写着“不忘”的那张。
不忘。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梅花落了满树。萧慕站在树下,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不是平时那种清淡的颜色,是大红色的,像火,像血,像顾衍之不想看到的任何东西。但他还是看到了。萧慕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笑——不是看梅花时的那种安静的笑,不是递给他荷花时的那种温柔的笑,是陌生的、客气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笑。
“皇嫂呢?”顾衍之听到自己问。
“在屋里。”萧慕说。
顾衍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殿下高兴吗”,但没有问。他知道答案。萧慕会笑着说“高兴”,和上次一样。
他站在梅花树下,看着萧慕转身走远。红色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白色的尽头。他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红点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久到雪停了,久到梅花落尽了,久到他变成了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伸出手摸了摸,不是水,是泪。他哭了。在梦里哭了,醒来还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萧慕要成亲?哭自己不能告诉萧慕他喜欢他?哭那把叫“不忘”的刀永远只是刀,永远不能变成一只手?
他不知道。
他只是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耳朵里,痒痒的,涩涩的。
他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
长廊上的灯笼还没灭,红色的,在晨雾里像一团一团的火。他走在廊下,看着那些红色的光。今天没有去练刀场。他去了花园。梅花落了快一半了。枝头上的花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大半,露出了光秃秃的头皮。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残花。
明年还会开。
但不是今年这树了。
今年这树,他看过了。看它打苞,看它初绽,看它盛开,看它凋落。从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五,五天。五天,看了四季。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刚落下的花瓣。花瓣是凉的,薄的,边缘已经泛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攥紧了。
然后松开。
花瓣碎了,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去,落在雪地上,粉白色的,在白色的雪里看不出来了。
他转身走了。
今天有刀要练,有书要读,有值要站。
明天也有。
后天也有。
三月初九也有。
三月初九之后,也有。
他会站在那里,站在廊下,站在萧慕身后,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
不管那里离萧慕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