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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距离 练刀挨打, ...

  •   永安八年,腊月二十二。
      洛京·东宫
      雪下了一夜,停了。
      顾衍之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亮得刺眼。他躺在床上,听着屋顶积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地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的轮廓。字帖还在,木簪还在,笔记还在。都在。但他觉得它们忽然变轻了,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到桌前,铜盆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伸手把冰敲碎,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脸是青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是干裂的。不像十八岁的人,像一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鬼。
      他走出房间。长廊上的雪被扫干净了,堆在两边,灰白色的,混着泥和沙。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他走得很快,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练刀场的时候,周猛已经在了。周猛正在练刀,刀风呼呼的,把地上的残雪卷起来,在空中飞散。他看见顾衍之,停下来。
      “你脸色不好。”周猛说。
      “没睡好。”
      “因为殿下要成亲的事?”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周猛知道了。东宫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从丞相府到东宫,从朝堂到后宫,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他不是最后一个。萧慕比他知道得更早,只是一直没说。
      “嗯。”他说。
      周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你不高兴。”
      顾衍之没有否认。
      “你不该不高兴。”周猛说,“殿下成亲是好事,是东宫的喜事。你是东宫的侍卫,你应该高兴。”
      应该高兴。顾衍之嚼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和他嘴里嚼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石鞘镇的馒头是硬的,边军的军粮是涩的,东宫的饭菜是香的。但没有一样东西像“应该高兴”这四个字一样,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知道周猛说得对。殿下成亲是好事。太子娶太子妃,是国本,是大事,是喜事。他应该高兴。应该笑,应该祝贺,应该站在廊下,和所有人一起鼓掌。但他笑不出来。
      “我会高兴的。”他说。
      周猛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练刀吧。”他把刀插回鞘里,从兵器架上抽了两把木刀,扔了一把给顾衍之,“今天不练套路,对练。”
      对练。顾衍之接过木刀,握在手里。木刀比真刀轻,但手感差不多。他和周猛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远。周猛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手臂比他大腿还粗。和他对练,不是练刀,是挨打。但他需要挨打。疼了,就不会想别的了。
      “来。”周猛说。
      顾衍之先出手。木刀劈过去,周猛侧身一让,用刀背磕了一下他的手腕。手腕一麻,木刀差点脱手。他咬紧牙,握紧了刀柄,反手扫过去。周猛用刀一格,震得他虎口发麻。然后周猛的木刀劈下来,砸在他肩膀上。疼,不是木头的疼,是骨头被震到的疼。他退了两步,甩了甩手臂。
      “手腕太僵。”周猛说,“刀是活的,手也是活的。你手僵了,刀就死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重新握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清空——萧慕的脸、梅花、雪、那个穿红衣的女人、丞相、婚事。全部清空。只剩下刀。他和刀。刀在手,他在刀。劈出去,收回来。劈出去,收回来。
      他们对练了半个时辰。顾衍之挨了很多下,肩膀疼,手臂疼,后背疼。但他没停。周猛也没停。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坐在练刀场边的石头上喘气。周猛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大口,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来也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衍之,”周猛说,“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顾衍之握着水囊的手指紧了紧。“我知道。”
      “知道就行。”周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别想太多,想多了伤身。练刀,读书,站值。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交给命。”
      交给命。顾衍之不信命。在石鞘镇的时候,他的命是饿不死。在边军的时候,他的命是死不了。在东宫,他的命是萧慕的。不是天的,不是地的,不是哪个神佛的。是萧慕的。萧慕让他活,他就活。萧慕让他死,他就死。但萧慕要娶别人了,他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看萧慕牵着别人的手,活着看萧慕对别人笑,活着看萧慕和别人并肩站在梅花树下。他不想看,但他必须看。因为他站在那里,站在萧慕身后,是他的位置。没有人会把他赶走,除非他自己走。他不走。刀可以断,人可以死,位置不能丢。
      “我知道了。”他说。
      上午,沈先生的课。
      顾衍之到的时候,沈先生正在煮茶。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沈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看出了什么,但没有问。
      “今天读《汉书·霍光传》。”沈先生说。
      顾衍之坐下,翻开书。霍光,西汉的大臣,辅佐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权倾朝野,但死后家族被诛。沈先生讲霍光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褒也没有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人权力太大了,不管他有没有做错事,都会被人怀疑。怀疑了,就会有人动手。动手了,就是灭族。
      “衍之,”沈先生讲完了,合上书,“你觉得霍光错在哪里?”
      顾衍之想了想。霍光辅佐了三代皇帝,没有篡位,没有谋反,他只是权力太大了。权力太大,就是错。不管他有没有用这个权力做坏事,只要他有这个权力,他就是威胁。皇帝会怕他,朝臣会忌惮他,后人会猜疑他。
      “他错在不知道退。”顾衍之说,“他以为自己有功,就可以一直待在那个位置上。但那个位置不是他的。是皇帝的。皇帝让你待,你才能待。皇帝不让你待,你就得走。他不走,所以他的家族走了。”
      沈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沈先生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先生,学生有一个问题。”
      “说。”
      “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但不想待在那里。他可以走吗?”
      沈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要看他的位置是什么。有些位置,走了就是死。有些位置,走了就是活。”
      顾衍之攥紧了书页。他的位置是什么?侍卫。萧慕的侍卫。站在廊下,佩着刀,等萧慕出来,等萧慕进去,等萧慕叫他,等萧慕不叫他。这个位置,走了会怎样?会死吗?不会。他只是会被调走,会被派到别的地方,会被调到萧慕看不见的地方。不会死,但会比死还难受。因为他再也看不到萧慕了。
      “学生不想走。”他说。
      “那就别走。”沈先生说,“但不想走,就得忍。忍别人不能忍的,才能待在别人不能待的地方。”
      忍。顾衍之已经忍了很多。忍别人的闲话,忍自己的不够格,忍萧慕要娶别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忍。忍到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下午,顾衍之没有温书。
      他去了花园。梅花开了大半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花瓣里细细的脉络。有几朵已经落了一些花瓣,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莲蓬——不,梅花没有莲蓬,梅花有花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想起昨天萧慕站在树下看花的样子。眉头是松开的,表情是安静的。不是平时那种紧绷的安静,是真正的、放松的、什么都不想的安静。他想再看一次那种安静。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衍之。”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阿檀站在花园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姜汤。
      “殿下让我送来的。”阿檀走过来,把姜汤递给他,“说天冷,让你喝了暖暖身子。”
      顾衍之接过碗。姜汤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辣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姜汤辣,是因为萧慕还记得他。记得他早上练刀会冷,记得让人送姜汤来。不管萧慕要娶谁,萧慕还是记得他。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又暖又疼,像姜汤一样,烫嘴,但舍不得吐。
      “殿下在做什么?”他问。
      “在书房。和丞相说话。”
      又是丞相。顾衍之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说了很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阿檀的声音低了一些,“好像在商量婚期。”
      婚期。明年春天。具体是哪一天?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知道了,那天就会变成一个标记,一个他永远忘不掉的日子。以后每年到了那一天,他都会想起——今天是萧慕成亲的日子。今天萧慕牵着别人的手,走进了洞房。今天之后,萧慕是别人的丈夫了。
      “知道了。”他说,把碗递给阿檀,转身走了。
      傍晚,站值。
      顾衍之站在书房外的廊下。今天的廊下和昨天的廊下一样,柱子是红的,灯笼是橙的,地砖是青的。但他觉得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空气比昨天重,风比昨天冷,灯笼的光比昨天暗。他站在那里,“不忘”佩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
      书房的门开了。丞相走出来,看见顾衍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顾衍之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只是平静地站着。丞相走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萧慕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进来。”
      顾衍之推门进去。萧慕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
      “殿下,”顾衍之说,“婚期定了吗?”
      萧慕的手指停了一下。“定了。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顾衍之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刻了一遍。永安九年,三月初九。萧慕成亲的日子。距离今天还有三个多月。一百多天。他还有一百多天,可以坐在萧慕对面,给他讲功课。一百多天之后,那个位置就不是他的了。
      “殿下高兴吗?”他问。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无奈、疲惫、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高兴。”萧慕说。
      顾衍之听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不是真的。萧慕的声音没有高兴的调子,表情没有高兴的样子,眼睛里没有高兴的光。他说“高兴”,只是在说一个词。像在念一份文书,念完了就完了,没有任何感情。
      “殿下不用在臣面前说高兴。”顾衍之说,“殿下不高兴,臣知道。”
      萧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暮色很浓,把窗外的花园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蓝。梅花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树的黑影,孤零零地立在池塘边。
      “衍之,”萧慕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娶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一个不认识的人,住进我母亲住过的地方。”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南园。元后住过的南园。萧慕不想让那个女人住进南园,不想让她碰他母亲的东西。但他没有办法拒绝。因为他是太子。太子的婚姻不是他的事,是天下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住进他母亲住过的地方,但他必须让一个人住进来。那个人会叫他“殿下”,会坐在他对面,会和他一起吃饭,会在他的书房里看书,会在他母亲住过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殿下,”顾衍之说,“臣不会让任何人碰元后的东西。”
      萧慕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东宫的总管,你怎么管?”
      “臣可以看着。”
      萧慕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回窗外。暮色更深了,花园完全看不清了,只有梅树的影子,像一个黑色的剪影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顾衍之看着那个剪影,想——明年春天,梅花谢了,桃花开了,那个女人就来了。他会在廊下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走进萧慕的生活,看着她占据他永远无法占据的位置。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站在廊下。”
      “我知道。”
      “不管殿下成不成亲。”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顾衍之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衍之,”萧慕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东宫?”
      顾衍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离开东宫。萧慕让他离开?不,萧慕只是问他有没有想过。他自己想过吗?没有。从来没有。东宫是他的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那间塞满东西的侍卫房。是萧慕。萧慕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离开东宫就是离开萧慕。离开萧慕,他不知道去哪里活着。
      “没有。”他说,“臣不会离开。”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离开呢?”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臣不会听。”
      萧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你现在倒是会抗命了。”
      “臣只抗这一条命。”
      书房里安静了。窗外起了风,吹得梅树的枝条沙沙作响。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衍之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他看着萧慕,萧慕看着窗外。两个人隔着长案,隔着一盏灯,隔着一杯凉茶,隔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没有写笔记。他坐在桌前,把“不忘”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拔出来,举在灯下。刀刃在烛光里亮得像一道闪电。他用拇指摸了摸刀锋——锋利的,凉的,冷的。这不是萧慕的手。萧慕的手是温热的,这只手是冰凉的。他握住刀柄,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个人的手。不是萧慕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凉意渗进皮肤。窗外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碾碎一块冰。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
      “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的脸,不忘萧慕的声音,不忘萧慕说“高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不忘萧慕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离开”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点颤。不忘。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南园的院子里,梅花开了满树。萧慕站在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头发没有束,披在肩上。他手里拿着一枝梅花,花瓣是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转过身,看见顾衍之,笑了。
      “给你。”
      顾衍之接过梅花。花瓣是凉的,薄的,像用冰做的。
      “殿下,”他说,“臣不想离开。”
      “我知道。”
      “臣想一直在这里。”
      萧慕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那就一直在这里。”他说。
      顾衍之握着那枝梅花,觉得它是真的。不是冰做的,是花做的。会开,会落,会谢,但明年还会开。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慕的笑,觉得这个梦可以一直做下去。做一辈子。
      醒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梅花不见了,萧慕不见了,梦散了。
      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三月初九。
      还有三个多月。
      他还可以在萧慕对面坐三个多月,给他讲三个多月的功课,看他皱三个多月的眉头。
      三个多月之后的事,三个多月之后再说。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
      走出房间,长廊上的雪被扫干净了。灯笼还没灭,橙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今天还有刀要练,还有书要读,还有值要站。和每一天一样。
      他走到月亮门前面,停下来。往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梅花开了,粉白色的,在晨雾里像一团一团的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今天不去了。
      明天再去。
      后天再去。
      在梅花谢之前,他每天都要去。
      看花,看够了,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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