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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婚讯 闻婚讯,殿 ...

  •   永安八年,腊月二十一。
      洛京·东宫
      顾衍之在长廊拐角处站了很久。
      久到那两个太监已经走了,久到他掌心被碎花瓣的汁液染红了又干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句话——“殿下可能要娶亲了。”“丞相家的。”“皇帝的意思,谁敢违抗?”
      娶亲。
      萧慕要娶亲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萧慕是太子,太子要娶太子妃,这是规矩。就像春天花会开、秋天叶会落一样,是必然会来的事。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当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他不会有什么感觉。就像看梅花开,知道它会开,开了就看,看了就完了。但他现在站在这条长廊上,心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闷的、堵的、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不松,不掐,就那么攥着,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这叫嫉妒。
      他从来没有嫉妒过任何人。在石鞘镇,他没有什么可以嫉妒的。别人有饭吃,他没有,那是命,不是嫉妒。在边军,别人有甲穿,他没有,那也是命。他认命。但这件事,他不认命。萧慕要娶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一个丞相家的女儿,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那个人会住在东宫,会坐在萧慕对面,会和萧慕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梅花。而他,顾衍之,会被挤到更远的地方,站到更偏的廊下,变成一个更不重要的存在。
      他不想让那个人来。
      但他没有资格不让。他是侍卫,是臣,是萧慕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一条命。他有什么资格不让太子娶亲?他没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条长廊上,把碎了的花瓣攥在掌心里,不让人看见。
      他把手心里的碎花瓣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成褐色的粉末,混进青砖的缝隙里。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换上那张在东宫练了几个月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脸。
      他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是萧慕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到了几个词——“丞相”“婚事”“圣意”。他的手按在“不忘”的刀柄上,指节泛白。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门开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走出来,穿着深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他看见顾衍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他,但什么都没说,走了。顾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现在进去合不合适,不知道萧慕想不想见他。他站在门外,像一根被种在那里的树,根扎得很深,但叶子已经黄了。
      “进来。”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萧慕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茶杯旁边放着一只空了的酒壶——大白天的,萧慕很少喝酒。
      “殿下,”顾衍之说,“您喝酒了?”
      “喝了一点。”萧慕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喝过酒之后的那种哑,“提神。”
      提神。大白天的喝什么酒提神?又不是要熬夜。顾衍之知道萧慕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
      “殿下,刚才那个人——是丞相吗?”
      “嗯。”
      “他来……提亲的?”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沉。沉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的水里,往下坠,不停地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底。
      “你听见了?”萧慕问。
      “……臣在门外听见了几句。”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放下。“父皇的意思,让我娶丞相的女儿。明年春天成亲。”
      明年春天。还有几个月。顾衍之在心里算了一下。几个月,很快。梅花谢了,桃花开了,东宫会多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他没见过也不想知道长什么样的女人。她会住进来,会叫萧慕“殿下”,会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花。而他会站在廊下,和现在一样。不,不一样。到时候他的位置会更远,因为他不是“殿下选中的人”了。殿下选中的人,是他的妻子。不是他。
      “殿下怎么想?”顾衍之问。
      萧慕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花园,看不见梅花。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衍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是太子。”萧慕说,“太子没有‘怎么想’。只有‘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顾衍之嚼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很苦。不是茶的苦,是药的苦。是那种明知道苦但必须喝下去的苦。萧慕不想娶,但他必须娶。因为他是太子。太子的婚姻不是婚姻,是政治。是拉拢丞相,是巩固皇权,是给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一个信号——我还稳着,我还能控制局面。
      “殿下不开心。”顾衍之说。
      萧慕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臣看出来了。殿下的茶凉了,酒壶空了,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
      萧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你现在倒是很会看我。”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会看萧慕,是因为他一直在看。从北境到洛京,从帐篷到书房,从站岗到坐在这张凳子上。他看了快一年了,看萧慕笑,看萧慕皱眉,看萧慕生气,看萧慕难过。他以为看多了就会习惯,但每一次看到萧慕不开心,他还是会心疼。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殿下,”他说,“您不想娶,可以不娶吗?”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不可以。”
      理由三个字,简简单单,没有解释,没有辩驳。不可以,因为他是太子。不可以,因为父皇的意思不能违抗。不可以,因为丞相不能得罪。不可以,因为朝局需要平衡。不可以——因为他是萧慕,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可以娶自己喜欢的人,可以拒绝自己不喜欢的婚事。太子不能。太子的婚事不是他的事,是天下的事。
      “臣知道了。”顾衍之说。
      萧慕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更多的话。他没有说。他把想说的话全咽了下去——臣不想殿下娶别人。臣想殿下只看着臣。臣想殿下永远不要成亲。这些话说出来,他会死。不是被杀头的死,是自己在萧慕面前羞死。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他连喜欢萧慕的资格都没有,有什么资格不让萧慕娶别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雪。顾衍之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他看着萧慕,萧慕看着窗外。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隔着一杯凉茶和一只空酒壶,隔着“君臣”两个字,隔着一个即将到来的、陌生的女人。
      “衍之,”萧慕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喜欢。他喜欢萧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也许是从北境那个死人堆里,那只手伸进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萧慕教他写“人”字的那一刻。也许是从除夕夜一起守岁、萧慕说“以后带你去看”的那一刻。也许不是某一个时刻,是所有的时刻加在一起,一点一点地累积,积到他心里装不下了,溢出来,变成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有。”他说。
      “谁?”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出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看着萧慕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深,很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想说——是你。从头到尾,从北境到东宫,从“人”字到“不忘”,从死人堆里的那只手到梅花树下的那个笑。是你。
      “臣不能说。”他说。
      萧慕看了他很久。久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在那道目光里无所遁形,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所有的伪装都被剥掉了。
      “那就别说。”萧慕说。
      顾衍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裂口,有干了的血。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萧慕给的玉佩和木簪。握过很多东西,但没有握过萧慕的手。从来没有。他不知道那双手握上去是什么感觉。是温热的吗?是凉的吗?是软的还是硬的?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萧慕要娶别人了。以后那只手会有一个人可以合法地握住,那个人不是他。
      “殿下,”他说,“臣先回去了。”
      “嗯。”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回头,想再看萧慕一眼。他没有回。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光和暖。他站在廊下,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边,没有走。和每一次一样站着。
      但他知道,以后会不一样。萧慕成亲了,他不能再站得这么近。不能再每天晚上来书房,不能再坐在萧慕对面给他讲功课,不能再在萧慕病了的时候在榻边坐一夜。他会变成真正的侍卫——站在殿外,站在远处,站在看不见萧慕的地方。他会变成“侍卫”,不是“选中的人”。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站到天彻底黑了,站到灯笼被点亮,站到雪开始下了。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密密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他没有动,让雪落着。雪化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没有回头。
      “回去吧,下雪了,会生病的。”
      顾衍之摇了摇头。他不怕生病。他怕回房间。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萧慕要娶亲的事。他怕自己会想很多不该想的事——想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想她什么时候来,想她会不会也坐在书房里,坐在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上。
      阿檀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雪落下来。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阿檀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顾衍之肩上。披风是温热的,带着阿檀的体温。顾衍之想拒绝,但嘴唇冻僵了,说不出话。他只是站着,听着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雪停了,久到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回去吧。”阿檀说,“殿下不会出来了。”
      顾衍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像一个孤独的脚步声。
      他回到房间,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边,把“不忘”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边上。他伸手摸了摸刀鞘,冰凉的,坚硬的。他拔出刀,在黑暗中看着刀刃。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他把刀插回去,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雪停了,风声也停了。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坐起来,点起灯。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些东西——字帖、木簪、瓷瓶、笔记、桃花瓣、写着“不忘”的纸、写着“端午安康”的纸、写着“衍之。殿下。”的纸。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看着。每一样都是他在东宫的日子,每一样都是萧慕给他的。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像一堆碎掉的瓷片,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他把它们收起来,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凉意渗进皮肤。
      他不哭。
      从北境到东宫,他从来没有哭过。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没有可以哭的地方。在石鞘镇,哭没有用。在边军,哭会被打。在东宫,哭会被人看见。他不想被人看见。他只想一个人,在这面冰凉的墙上,把所有的东西咽下去。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字帖的封面。
      “赠衍之。慕。”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慕。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冰,冰化了,水咽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口。
      他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人间撒盐。
      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梅花开了满树。萧慕站在树下,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袭红衣。萧慕握着那个女人的手,笑着,对她说话。顾衍之站在远处,看着,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他想喊“殿下”,但嘴张不开。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萧慕和那个女人并肩而立,看着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看着梅花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看着他们笑着、说着、看着彼此。
      他没有哭。
      在梦里也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梅花落尽了,久到雪覆盖了一切,久到他变成了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根扎在土里,叶子落光了,枝干上积满了雪。
      他在等春天。
      但春天不会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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