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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朵梅 腊月二十一 ...

  •   永安八年,腊月十五。
      洛京·东宫
      从五月到腊月,中间隔了整整一个秋天。
      顾衍之不知道秋天是怎么过去的。好像昨天花园里的荷叶还在枯,今天池塘边就结了一层薄冰。好像昨天沈先生还在讲《史记》,今天就开始讲《汉书》了。好像昨天他还在练破阵刀的第三式,今天周猛就说“这套刀法你算入门了”。入门。他用了七个月,才从“不会”到“入门”。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腊月,洛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粒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湿痕。他伸出手,接住几粒雪。雪在掌心化开,凉丝丝的,痒痒的。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雪。在石鞘镇,雪是敌人——下雪就意味着冷,冷就意味着可能会冻死。他不看雪,只看柴火和破棉袄。在东宫,雪只是雪。好看,但不伤人。他可以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它,看它在掌心融化。不用担心今晚会不会冻死。
      “发什么呆?”阿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端着一个铜手炉,塞到顾衍之手里,“拿着,别冻着了。”
      铜手炉是温热的,炉壁上雕着花纹,摸上去滑溜溜的。顾衍之把它捧在手里,指尖被暖意包裹,渐渐有了知觉。
      “殿下呢?”他问。
      “在书房。让你过去。”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得像春天。萧慕坐在案后,穿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棉袍,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边,衬得他的脸比夏天的时候白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是在看——他把书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的梅树光秃秃的,还没有开。
      “殿下,您找我?”
      萧慕转过头来。“梅花开了吗?”
      顾衍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梅树上只有枝干,灰褐色的,没有花,没有叶。“没有。还没开。”他说。
      “快了。”萧慕说,“每年腊月二十左右开。”
      腊月二十。还有五天。顾衍之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子。他想在梅花开的第一天,告诉萧慕。
      “殿下喜欢梅花。”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嗯。”萧慕的目光又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小时候,母亲在的时候,南园种了很多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她说,梅花是冬天里唯一好看的东西。冬天太冷了,太荒了,没有梅花,人会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
      顾衍之想,石鞘镇的冬天没有梅花。没有好看的东西。只有灰的天,黄的地,黑乎乎的破房子。日子过不下去,也得过。因为不过就会死。死太容易了,活着才难。但他现在觉得,活着不难了。因为有梅花可以看。有一个人在等梅花开,他也在等。
      “殿下,梅花开了,臣来告诉您。”
      萧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顾衍之心里发软。
      腊月十八,雪停了,天晴了。
      顾衍之去练刀场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但墙角和树根下还残留着一片一片的白。他练了一上午的刀,手冻得通红,虎口裂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粘在刀柄上。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继续练。周猛在旁边烧了一堆柴火,让他去烤,他没去。烤火会让手变软,变软就握不紧刀。他不需要暖,他需要硬。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檀看见他手上的口子,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涂药?”
      “忘了。”
      阿檀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他。“涂上。殿下看见了又要说。”
      顾衍之接过瓷瓶,拧开盖子,倒了一些药膏在虎口上。药膏是白色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他抹开了,伤口被药膏糊住,不那么疼了。他把瓷瓶还给阿檀。
      “你留着吧,”阿檀说,“我用不上。我又不练刀。”
      顾衍之把瓷瓶塞进袖子里。阿檀对他好,他知道。阿檀对所有人都好,但对他格外好。也许是因为他是殿下从北境带回来的人,也许是阿檀看他可怜,也许只是因为阿檀心善。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记住——阿檀对他好。以后要对阿檀好。
      腊月十九,傍晚。
      顾衍之站完值,没有回房间,先去花园看了一眼。梅树还是光秃秃的。他走近了一些,在枝头找了很久,想找一个小花苞。没有。枝头只有干枯的芽鳞,灰褐色的,和树枝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有些失望。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了。萧慕说每年腊月二十左右开。“左右”——也许是二十,也许是二十一,也许是二十二。他不能急,急也没用。花有自己的时候,不等人的。
      他站在梅树下,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枝干。树皮粗糙,裂着纹,像老人的手。他想,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它见过元后,见过小时候的萧慕,见过这个院子从热闹变冷清,从冷清变热闹——不,没有变热闹。东宫从来没有热闹过。东宫只是有人来,有人走,但从来不是热闹的地方。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清晨。
      顾衍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念头——梅花开了吗?
      他躺不住了。穿上衣服,披上棉袍,走出房间。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长廊上的灯笼还没灭,橙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花园里没有人。池塘里的水结了冰,灰白色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梅树站在池塘边,在晨光里——他看见了。
      花苞。
      枝头上缀着很多细小的花苞,粉白色的,绿豆大小,紧紧地裹着,像攥着的拳头。有几个花苞已经松了,最外层的花瓣微微张开,露出一线更深更浓的粉色。没有全开,但快了。明天,或者后天。
      顾衍之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苞。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些花苞上,把它们映成半透明的粉色,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冻住的朝霞。
      他看了很久,久到天全亮了,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阿檀来找他。
      “你在这儿呢,”阿檀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殿下让你去书房。”
      “梅花快开了。”顾衍之说。
      阿檀看了一眼梅树。“嗯,快了。你告诉殿下了吗?”
      “还没有。等全开了再告诉。”
      阿檀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轴。”
      顾衍之转身往书房走。走在长廊上,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梅花快开了。他要等全开了再告诉萧慕。全开的时候最好看,萧慕应该看到最好看的。
      书房里,萧慕正在看一份奏折。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顾衍之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殿下,梅花快开了。”
      萧慕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你去看过了?”
      “嗯。早上看的。有几个花苞已经松了,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开。”
      萧慕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花园。
      “你很喜欢梅花?”萧慕问。
      顾衍之想了想。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梅花。在北境,他没见过梅花。在东宫,他第一次看到梅花,是在花园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阿檀说“这是梅花,殿下最喜欢的花”。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注意梅花。花开的时候他看,花落的时候他捡花瓣夹在书里。不是因为喜欢花,是因为萧慕喜欢。萧慕喜欢的东西,他也想喜欢。
      “臣喜欢。”他说,“因为殿下喜欢。”
      萧慕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深。“你不用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臣想喜欢。”
      萧慕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窗外。书房里安静了。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腊月二十一。
      顾衍之一大早就去了花园。梅树变了。昨天还是花苞,今天已经开了小半。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舒展着,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花蕊是嫩黄色的,细细的,密密地挤在花瓣中间,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丝线。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很浓,但站在树下能闻到,清清的,冷冷的,像雪的味道。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开了。真的开了。比昨天多了很多。明天大概会开更多。后天大概就全开了。他想等全开了再告诉萧慕,但他忍不住。他想让萧慕看到第一朵花,看到第一树花,看到花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的过程。
      他跑回书房。跑得太快,喘得厉害,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进去。
      “殿下,”他说,“梅花开了。”
      萧慕放下笔。“开了?”
      “开了一小半。很好看。”
      萧慕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他探出身子,往花园的方向看去。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梅树,被偏殿的屋顶挡住了。
      “走吧,”萧慕说,“去看看。”
      他们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走进花园。梅花在晨光里开着,粉白色的,一树一树的,像雪落在枝头,但不是雪,雪是白的,梅花是粉白的。雪是凉的,梅花是——也是凉的,但看起来是暖的。
      萧慕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他看花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表情是安静的。不是平时那种紧绷的安静,是真正的、放松的、什么都不想的安静。
      “好看吗?”顾衍之问。
      “好看。”萧慕说,“每年都好看。”
      他们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萧慕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拂掉,让它们落着。
      “衍之,”萧慕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梅花吗?”
      “不知道。”
      “因为它开得早。”萧慕说,“别的花都在春天开,梅花在冬天开。冬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它。它不怕冷,不怕没人看,不怕开得比别人早。它只是开。开自己的。”
      顾衍之听着,想起萧慕在北境的时候。冬天,北境的天寒地冻,所有人都缩在帐篷里,萧慕站在帐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也在开自己的花。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不怕冷、不怕没人看、不怕比别人早。他只是在做自己。
      “殿下也是这样。”顾衍之说。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哪样?”
      “开自己的花。”
      萧慕笑了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和北境的时候一样,和那个递给他荷花的梦一样。好看,让人的心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萧慕问。
      顾衍之想了想。他以前不会说话。现在也不会。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说出来之后,萧慕笑了。他觉得说出来是对的。
      “臣只是说了实话。”他说。
      萧慕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花。顾衍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开花的树。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清清的,冷冷的。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个味道记住。以后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会想起今天——腊月二十一,梅花开了,萧慕笑了。
      他们在花园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高了,久到阿檀来叫他们回去用早膳。
      “殿下,回去吧,天冷。”阿檀说。
      萧慕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棵树。
      “明天再来。”他说。
      “是。”顾衍之说。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把今天的事写在笔记上——“腊月二十一,梅花开了。殿下说,梅花不怕冷,不怕没人看,不怕比别人早。殿下也是这样。殿下看花的时候笑了。臣喜欢殿下笑。”
      他写完,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他摸了摸那些东西的轮廓,每一样都来自同一个人,每一样都证明在东宫的日子是真实的。
      他把“不忘”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拔出来。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他举着刀,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抿着的嘴唇。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硬了。变得像一把刀。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边上。
      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萧慕站在梅花树下的样子。肩膀上有花瓣,头发上有花瓣,衣领上也有花瓣。他没有拂掉,让它们落着。好像那些花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凉意渗进皮肤。
      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梅花开了满树,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萧慕站在树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他把花瓣递到顾衍之面前。
      “给你。”
      顾衍之接过花瓣。花瓣是凉的,薄的,像用冰做的。他看着那片花瓣,觉得它不是真的。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在。”
      “我知道。”
      萧慕的笑在月光里慢慢淡了,但人还在。站在树下,站在花瓣雨中,站在顾衍之能看见的地方。
      顾衍之走近了一步。
      又近了一步。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萧慕的肩膀。
      还没有碰到,梦就醒了。
      天亮了。窗外有鸟叫。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今天梅花会开更多。他要去看。一个人去看。看完了,告诉萧慕。告诉他今天开了多少,明天会开多少,后天大概就全开了。告诉他花瓣的颜色,花蕊的形状,空气里的香味。告诉他梅花很好看,和他一样好看。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佩好“不忘”,走出房间。
      长廊上,晨雾很重。灯笼还没灭,橙色的光在雾里晕开。他走得很快,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花园。
      梅花开了。比昨天多了很多。枝头上全是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团一团的云。有几朵已经落了一些花瓣,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空气里的香味比昨天浓了一些,站在花园门口就能闻到。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今天要告诉萧慕——梅花开了,很好看。明天会更好看。后天大概就全开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拐角那边有人在说话。两个太监,声音不大,但长廊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殿下可能要娶亲了。”
      “娶亲?谁家的姑娘?”
      “丞相家的。皇帝已经在议了。”
      “殿下答应了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啊。皇帝的意思,谁敢违抗?”
      顾衍之站在拐角后面,手里的梅花瓣被他攥碎了。
      花瓣碎了,汁液流出来,染红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汁液,觉得那不是梅花瓣的汁液,是血。
      他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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