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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南园 南园追忆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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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五月十八。
洛京·东宫
五月过半,洛京的暑气攀到了顶峰。
东宫花园里的荷花几乎落尽了,只剩下最后几朵,孤零零地立在枯黄的荷叶间,像是不肯认输的老将。池塘的水位降了许多,露出岸边的淤泥和碎石,内监们每天清晨来加水,水桶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比以前更闷了,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上。
沈先生今天没有讲课。他让顾衍之自己读书,自己坐在窗前煮茶。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和窗外竹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顾衍之在读《史记·魏公子列传》——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读到信陵君为了救赵国,偷了魏王的兵符,假传王命,带着军队去和秦军作战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信陵君做得对吗?对。赵国被秦军围困,唇亡齿寒,赵国亡了,魏国也保不住。但他偷兵符、假传王命,是欺君之罪。做对的事,但犯欺君的罪。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哪一个更重?
他想起萧慕说过的——“做人得有自己觉得对的事。”信陵君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所以做了。哪怕会死,哪怕会被魏王杀掉,他还是要做。因为不做,赵国就亡了。不做,他一辈子都会后悔。顾衍之不知道如果自己是信陵君,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他没有兵符可以偷,没有军队可以带,没有什么可以“窃”的。他只有一把刀,一条命。但如果有一天,萧慕需要他做一件“对但犯规矩”的事,他会做吗?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不是想,是做。
下午,阿檀来了。
他今天的神色不太对,比前几天更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微微跳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但不像是在送汤的样子。
“衍之,”他说,“殿下让你去南园。”
南园。
顾衍之知道南园。那是东宫最深处的一个院子,萧慕平时不去那里,他也不去。南园很安静,种了很多竹子,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和一间不大的书斋。阿檀说过,那是元后生前住过的地方。元后去世之后,萧慕让把南园锁了起来,不让人进去。今天为什么突然让他去?
“殿下在南园?”顾衍之问。
阿檀点了点头,把绿豆汤递给他。“殿下让你一个人去。”说完就走了。
顾衍之端着绿豆汤,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一片小竹林,走过一道石桥,在一扇紧闭的朱红色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开着的,但还没有取下。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了。
南园比他想象的要小,也比想象的要旧。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正对面的屋子门窗紧闭,廊下的柱子上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院子角落里种着几丛竹子,长得比沈先生院子里的竹子还要高,还要密,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很大,衬得院子更加空寂。
萧慕站在假山前,背对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旧的衣服——不是平时那种精致的长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衫,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损。头发没有束,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院子里的树,根扎得很深,但叶子已经黄了。
顾衍之走到他身后,站定。
“殿下,”他说,“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想来看看。”萧慕的声音比平时低,“这是我母亲住过的地方。”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环顾四周,想象这里曾经的样子。元后住在这里的时候,院子应该比现在整洁。门上的漆是完好的,廊下的柱子上没有裂纹,窗纸上没有破洞。她会坐在廊下做针线,或者在屋子里看书,或者在假山前种花。萧慕六岁的时候,会在这个院子里跑来跑去,会叫“母后”,会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后来她不在了,院子荒了,门锁上了,萧慕再也没有来过。
“殿下多久没来了?”顾衍之问。
“十年。”萧慕说,“她走之后,就没来过。”
十年。顾衍之在心里算了一下。萧慕六岁母亲去世,今年十八岁。十二年。他十二年没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了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母亲的手从温热变冰凉,想起跪在床前腿麻到没有知觉,想起有人把他抱走的时候他没有哭。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到他扛了十二年,还是不敢碰。
“殿下今天怎么想来了?”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做了个梦。”他说,“梦见她站在这里,叫我过去。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不,他没有母亲。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母亲的手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在梦里叫他过去。他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母亲然后失去,比从来没有更疼。因为从来没有的人不知道失去了什么,有过的知道。萧慕知道。
“殿下,”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绿豆汤递了过去,“汤快凉了。”
萧慕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绿豆汤,接过去,喝了一口。他没有说好喝不好喝,只是端着碗,看着假山上的青苔,不知道在想什么。
“衍之,”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想一个人。萧慕说不想一个人。他想起在北境的时候,萧慕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批文书,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断桥。在东宫,一个人上朝,一个人见客,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他好像总是一个人。不,不是好像,是真的。他身边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说“不想一个人”。他不敢说,不能说,说了就输了。说了就证明他需要别人,证明他不够强,证明他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太子。
但在南园,在这扇锁了十年的门后面,他不用做太子。他只是一个来给母亲扫墓的儿子,一个做了噩梦之后想找人陪的年轻人。
“臣会一直陪着殿下。”顾衍之说,“不是在南园,是在任何地方。”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轻,轻得像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晃了晃,又移开了。
他们在南园待了很久。
萧慕没有再说很多话。他走到屋子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他的手指在门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脸。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假山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小时候,”萧慕说,“我在这块石头上摔过一次。膝盖磕破了皮,流了很多血。她跑过来,把我抱起来,一边给我止血一边骂我——‘再不听话,下次摔断腿我也不管你。’但她的手很轻,轻得像羽毛。”
他停了一下。
“她骂人很好听。不像骂,像在哄。我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骂声了。”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被人抱过,没有被人骂过“再不听话”,没有人在他摔破膝盖的时候给他止血。他小时候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磕破了皮,用舌头舔舔,等它自己好。他不知道被人抱起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人骂你的声音可以很好听。这些事,萧慕有过,现在没有了。他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怜。
“殿下,”他说,“您母亲很疼您。”
“嗯。”萧慕说,“很疼。”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坐到绿豆汤彻底凉了,坐到太阳偏西,坐到竹影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空碗递给顾衍之。
“回去吧。”他说。
“是。”
他们走出南园。顾衍之走在最后,把门关上。门锁没有挂回去,铜锁垂在门环上,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看了一眼那把锁,想——也许萧慕以后会再来的。不会等到明年,不会等到下一个噩梦。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因为南园的门开了,开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傍晚,顾衍之站在书房外的廊下。萧慕在里面批文书,他站在外面,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站得比平时更近一些——不是三步,是两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近了一步,也许是因为南园,也许是因为“不想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想离那个人近一些。不知道。只是站近了一步。不到一尺的距离,但他觉得近了很多。
书房的门开了,萧慕走出来。
“衍之,”他说,“明天你不用站值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是沈先生的寿辰。你去给他祝寿。”
顾衍之想起来。沈先生的生日,五月十九。他前几天听阿檀提过,但忘了。他什么都没准备。
“臣不知道。”他说,“臣什么都没准备。”
“我帮你准备了。”萧慕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一块端砚,沈先生喜欢砚台。你拿去,说是你送的。”
顾衍之接过布包。砚台很沉,隔着布能摸到光滑的砚面。萧慕帮他准备的。不是“我帮你准备”,是“我帮你准备了”。萧慕早就想到了,想到了沈先生的寿辰,想到了他什么都没准备,想到了替他备一份礼。萧慕把什么事都想到了。
“殿下,”他说,“臣欠殿下太多了。”
“你不欠我什么。”萧慕说,“我是你老师,替你准备这些是应该的。”
老师。顾衍之嚼着这个词。萧慕是他的老师。在北境教他识字,在东宫让他读书,在书房里听他讲功课、纠正他的错字、告诉他“对”和“不对”。这些都是老师做的事。但他不只是老师。他会说“不想一个人”,会红着眼睛说“再也没有哭过”,会在梦里叫母亲的名字。老师不会这样,老师是站在讲台上的人,不是站在假山前不敢推开那扇门的人。
“殿下不只是老师。”顾衍之说。
萧慕看了他一眼。“那我是什么?”
顾衍之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他想说“你是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的人”,想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不像太子的人,想说你是我愿意用命去换的人。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攥着那块砚台,攥得很紧。
“殿下就是殿下。”他说。
萧慕没有追问。他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了。
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手里那块砚台。隔着布,他摸不到砚台的纹路,但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很沉。不是石头的沉,是萧慕的沉。萧慕把什么东西都替他想到了,他不用想,只需要去做。做不好,萧慕替他收尾。做对了,萧慕不说好。他像一个被牵着走的孩子,萧慕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绳子是萧慕牵着的,他不用看路,只需要跟着。他想自己走。不是不想被牵着,是想让萧慕知道,他可以自己走了。不用看路也不会摔倒,不用牵着也不会走丢。
他攥着砚台,走回房间。
他把砚台放在桌上,打开布包。是一块长方形的端砚,紫红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理,像水的波纹。砚面上有浅浅的雕花——一枝梅花。梅花。又是梅花。他把砚台翻过来,底面刻着两个字——“衍之”。顾衍之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摸了很久。不是触觉的问题,是他想确认这是真的。萧慕在砚台上刻了他的名字。不是“赠衍之。慕”,是“衍之”。两个字,没有赠,没有慕,只有他的名字。刻在用端石做的砚台上,送给他,让他去送给沈先生。
他摸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在发热。不是石头的热,是他手心的热。他把砚台包好,放在桌上。然后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写点什么。想了很久,只写了四个字——“衍之。殿下。”
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一对。一个是他的名字,一个是萧慕的称呼。写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不是君臣,不是师生,是两个人。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他用力按了按,把纸塞进去。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蝉鸣,比前几天少了一些。秋天快到了。他在想,秋天来了会怎样。秋天,沈先生的院子里竹子会落叶,花园里的荷叶会全枯了,池塘里的水会更浅。但萧慕还会在书房里,他还是会坐在对面。没有什么会变。不,会变的。他会在变。变得更像一把刀,更锋利,更不易折。变到萧慕不需要替他准备任何东西,他也能自己准备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凉意渗进皮肤。他摸着“不忘”的刀鞘,慢慢地,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南园的院子里,假山上的青苔绿得发亮,竹子高得像要捅破天。萧慕站在那间屋子门前,伸手推开了门。门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进去,顾衍之跟在后面。屋子里面是一间卧室,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萧慕拿起那把梳子,把头发从梳齿上取下来,缠在手指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母亲。”他说。
顾衍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抖的手指,想握上去,但没有动。他只是在后面站着,和每一次一样。站着,等着。
萧慕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她走了。”他说。
“臣知道。”
“她不会回来了。”
“臣知道。”
萧慕看着顾衍之,眼睛里的红色没有退,但泪没有落下来。和每一次一样。
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萧慕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冰凉的,和死人堆里伸进来的那只手不一样。那只手是温热的,这只手是冰凉的。他把萧慕的手握紧,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他。
“殿下,”他说,“臣在。”
天亮了。他睁开眼,手掌还伸在半空中,像是要握住什么。什么都没有。窗外有鸟叫,唧唧喳喳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昨晚没有握住任何人。那是梦。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今天要去给沈先生祝寿。他穿上衣服,佩好“不忘”,把那块端砚包好,捧在手里,走出房间。走廊上,晨雾很重,灯笼还亮着。他走得很快,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走进沈先生的院子。竹子比昨天更高了,竹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他站在沈先生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先生坐在窗前,今天换了一件新的袍子,深灰色的,领口和袖口干干净净。他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面前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先生,祝您寿辰。”顾衍之把端砚放在桌上,打开布包,“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沈先生看了一眼那块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见底面的“衍之”两个字。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砚台,端起茶杯。
“殿下帮你准备的?”沈先生问。
顾衍之愣了一下。沈先生怎么知道?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梅花雕花,是殿下画的。这砚台上‘衍之’两个字,是殿下刻的。”沈先生喝了一口茶,“这样的端砚,你买不起。”
顾衍之低下头。沈先生说得对,他买不起。他一个月几两银子的俸禄,连这块砚台的零头都不够。但这不是砚台的问题,是他太弱的问题。弱到连给老师送一份寿礼,都要别人替他准备。
“先生,学生——”
“你不用觉得丢人。”沈先生打断了他,“殿下替你准备,说明殿下把你当自己人。这是好事。”
自己人。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萧慕把他当自己人。不是侍卫,不是学生,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用客套,不用见外,不用算账。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命是他的,砚台也是他的。他整个人都是萧慕的。
“是。”他说。
沈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顾衍之面前。“喝茶。”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喝下去之后,嘴里有一点回甘。他放下杯子,看着沈先生。沈先生今天心情不错,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往下撇,看他的时候目光比平时温和。
“衍之,”沈先生说,“你跟着我读书,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从千字文读到史记,从大字不识到能讲‘苛政猛于虎’。你进步很快。”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快吗?他觉得不够快。他想更快,快到能帮上萧慕的忙,快到不用萧慕替他准备任何东西,快到自己变成一把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开刃的刀。
“学生还不够快。”他说。
“快了不一定是好事。”沈先生说,“刀太快了容易卷刃。人要慢慢磨,磨到刚好。不快不慢,才能用得久。”
用得久。顾衍之嚼着这三个字。他想用得久。想在萧慕身边待很久,久到头发白了,久到刀锈了,久到站不动了。慢慢磨,磨到刚好。不快不慢。他记住了。
那天上午,他没有读书。他和沈先生喝茶,说话。沈先生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如何考上进士,如何被派到地方做官,如何因为得罪上官被贬到岭南,如何在那里遇到了他的老师,如何弃官从教,来到东宫。沈先生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顾衍之注意到,他讲到岭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映上去的那种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遗憾,也许只是老了之后回头看,觉得那些苦日子也有甜的时候。
“先生,”顾衍之问,“您后悔弃官吗?”
沈先生想了一会儿。“不后悔。”他说,“当官,我只能管一个县的人。教书,我能教出很多个能管一个县的人。”
顾衍之听着,觉得沈先生是一个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的人。不是身高大,是心大。他的心里装的不只是他自己,不只是东宫,不只是萧慕,是天下。是那些他教出来的学生将来会去治理的天下。顾衍之是他的学生之一。他将来会去治理天下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去了,他会记得沈先生说的——“不要让别人替你觉得对。你自己觉得对,才是对。”
中午,他离开沈先生的院子。走在长廊上,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走得不快不慢,腰间的玉佩轻轻晃着,和“不忘”碰撞出细微的声响。他走到了花园边,停下来。荷花全落了,荷叶全枯了,池塘里的水被抽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内监们在清理淤泥,准备种新的荷花。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泥,想——旧的去了,新的会来。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他会一直在。
不管花开花落,不管夏天冬天,不管萧慕在南园还是书房。他会一直在。站在他身后,站在他需要的位置上。
他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梅花玉佩。
然后转身,走回房间。
今天还有书要读,还有刀要练,还有值要站。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