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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君臣 君臣夜话, ...

  •   永安八年,五月十五。
      洛京·东宫
      萧慕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歇了两天,他又开始上朝了。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脊背还是直的,步伐还是稳的。顾衍之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想跟上去问一句“殿下今日可好”,但每次都没开口。萧慕不需要他问。萧慕需要的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倒的树,等着。等萧慕需要的时候,转身就能看见。
      五月十五这天,顾衍之在沈先生那里学了一篇新的文章——《礼记·檀弓下》里的“苛政猛于虎”。讲的是孔子路过泰山脚下,看到一个妇人在墓前哭得很伤心。孔子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的公公、丈夫、儿子都被老虎咬死了。孔子问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她说“这里没有苛政”。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住,苛政比老虎还可怕。”
      沈先生讲完这篇文章,问顾衍之:“你觉得‘苛政猛于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想了想。苛政——暴政,苛刻的政令。猛于虎——比老虎还可怕。老虎吃人,一次吃一个。苛政害人,一次害一片。老虎吃人,人会跑。苛政来了,人跑不了。
      “意思是,当官的不能太苛刻。”顾衍之说,“苛刻了,比老虎还凶。”
      沈先生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殿下是‘苛政’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萧慕?苛刻?他想起萧慕在北境的时候,把军粮分给老百姓。想起他减了石鞘镇的赋税,开了恩济堂,修了学堂。那些事不是“苛政”,是“仁政”。萧慕是仁君——不,还不是君,是太子。但将来是君。是将来的仁君。
      “不是。”顾衍之说,“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沈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深。“你现在是他的侍卫,当然这么说。将来你不在他身边了,你还会这么想吗?”
      不在他身边。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在萧慕身边。他以为他会一直在,一直站着,一直等。但沈先生说得对,不会一直的。萧慕是太子,以后是皇帝。皇帝的身边不是一个侍卫能一直待的地方。他会被调走,会被升迁,会被外放,会被调到萧慕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之间的线,不是他说不断就不断的。线在萧慕手里,萧慕什么时候松手,线就断了。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会一直这么想。不管在哪里。”
      沈先生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竹子在风中摇着,沙沙作响。他看着那些竹子,好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顾衍之够不着。
      下午,顾衍之没有温书。他在练刀场上练了一下午的刀。周猛不在,他自己练。一招一式,一遍一遍。劈、刺、扫、挑、崩、点、斩。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被太阳晒干了。他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虎口的皮磨破了一层,练到“不忘”的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他不想停,停下来就会想沈先生说的话——“将来你不在他身边了”。他不在萧慕身边了,萧慕会怎样?会找另一个人站在廊下吗?会有人替他站吗?会有人站在那个位置,等萧慕转身的时候看见他吗?
      他不敢想了。他劈出一刀,刀风呼呼的,像是要把那个念头劈碎。
      傍晚,站值。他站在书房外的廊下,靠着柱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他看着那道影子,想起在北境的时候,他也这样站着,影子也被拉得很长。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站多久,现在他知道了——站到站不下去为止。
      书房的门开了。萧慕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看见顾衍之,把信递过来。“送到前殿,交给刘大人。”
      顾衍之接过信,转身要走。
      “衍之。”萧慕叫住他。
      顾衍之回过头。
      “你手上的伤,回去上点药。”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他不觉得疼,练刀的时候没注意。
      “没事。”他说。
      “有事。”萧慕的语气不重,但不是商量的语气,“回去上药。这是命令。”
      顾衍之攥紧了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在长廊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刘大人亲启”四个字,字是萧慕的笔迹。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着萧慕的私印——一个小巧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刻着“萧慕”两个字。他摸了摸那个印章,印泥微微凸起,硌着指尖。他想,萧慕每天要写多少封信,要盖多少次印章。那些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封信是交给他的,要他送,这是萧慕对他的信任。
      他把信送到前殿,交给刘大人。刘大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须发花白,面容严肃。他接过信,看了顾衍之一眼。“你就是殿下身边那个北境来的小子?”
      “是。”
      刘大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不忘”上。“这刀不错。”他说,“谁打的?”
      “东宫的韩师傅。”
      “叫什么?”
      “‘不忘’。”
      刘大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忘。好名字。”他说完就走了。
      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看着刘大人远去的背影。他想了想,不知道刘大人那句“好名字”是什么意思。是说名字好听,还是说名字有意义,还是说——他看出了什么?看出了这把刀的名字是萧慕取的,看出了“不忘”这两个字对萧慕和顾衍之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他转身走回书房。
      路过花园的时候,他停下来。荷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晚开的,孤零零地立在池塘中间。荷叶开始枯了,边缘泛黄,像被火烧过。池塘里的水变浅了,露出岸边的淤泥。他知道夏天快过完了,秋天要来了。他在东宫的第一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晚上,书房。
      萧慕的病已经好了,脸色恢复了正常,声音也不哑了。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顾衍之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和以前一样。但顾衍之觉得今晚的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踏实的,是满的。今晚的安静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衍之,”萧慕忽然开口,“你知道‘君臣’两个字怎么写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君臣——君是皇帝,臣是官员。他知道怎么写,但他不知道萧慕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知道。”他说。
      “写给我看。”
      顾衍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君臣”两个字。字不算好看,但工整。
      萧慕看着他写的字,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什么是‘君臣’?”他问。
      顾衍之想了想。君是君,臣是臣。君在上,臣在下。君发令,臣执行。君是主,臣是仆。他在书上学的就是这样。但他觉得,萧慕问的不是这个。萧慕问的是——在他们之间,“君臣”是什么意思。你是君,我是臣。你是我要保护的人,我是你的侍卫。你站在上面,我站在下面。你说话,我听。你发令,我做。你是我的殿下,我是你的……什么?侍卫。学生。选中的人。这些都不是“臣”。臣是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穿着官袍,拿着笏板,在殿上跪拜喊“万岁”的人。他不是那种臣。他是站在廊下佩刀的那种臣。他是站在殿下身后三步远的那种臣。他是那种——想翻过“君臣”那堵墙的臣。
      “君臣是规矩。”顾衍之说,“规矩说,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
      萧慕看着他。“那你愿意为我死吗?”
      顾衍之没有犹豫。“愿意。臣的命是殿下的。”
      “我不要你的命。”萧慕说,“我要你活着。活着站在我身后,活着帮我做事,活着看我当皇帝。”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
      “你能做到吗?”萧慕问。
      “能。”顾衍之说,“臣会活着。活着站在殿下身后。”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顾衍之觉得自己像一潭水,萧慕在往水里扔石头,石头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
      “衍之,”萧慕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
      “因为你眼睛里没有‘君臣’。”萧慕说,“你看我的时候,不是看君。是看人。”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萧慕的时候,确实不是在看君。他看的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的人,那个教他写字的人,那个在北境帐中和他一起守岁的人,那个在端午说“我等着”的人。他看的是人,不是君。他知道不该这样。君就是君,人就是人。君和人不分,是僭越,是大不敬,是死罪。但他控制不住。他看萧慕的时候,眼睛自动过滤了那层金光闪闪的壳,直接看到了里面那个——会笑,会皱眉,会说“傻”,会说“谢谢”,眼睛红了但不落泪的人。
      “臣知道不该这样。”顾衍之说,“臣会改。”
      “不要改。”萧慕说,“改了,你就和别人一样了。”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慕说不要改。萧慕说改了就和别人一样了。萧慕选中他,是因为他不一样。是因为他看萧慕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君臣”,只有“人”。是因为他在萧慕面前不跪、不拜、不喊“万岁”,只是站着、坐着、说话。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在萧慕面前,而不是一块垫脚的砖、一把杀人的刀、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殿下,”他说,“臣不会改。一辈子都不会。”
      萧慕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了一点。和北境的时候一样。和端午的时候一样。和那个递给他荷花的梦一样。好看,让人的心揪了一下,又想哭又想笑。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把“君臣”两个字写在纸上,看了很久。他看着这两个字,想——他们两个之间,真的有“君臣”吗?萧慕是君,他是臣。君在上,臣在下。君发令,臣执行。这些都对。但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萧慕是他的恩人,是他的老师,是他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朋友?不是,他们不是朋友。朋友是平等的,他们不平等。亲人?不是,他们没有血缘。兄弟?不是,他们不是兄弟。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萧慕和他之间的关系。
      也许不需要词。有些东西,说不清楚,就是最好的。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真的塞不下了,他用力按了按,把新写的纸塞进去。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蛙鸣比前几天少了,秋天快到了,青蛙要开始准备冬眠了。他在想,冬天来了会怎样。冬天,萧慕还会在书房里看书,他还会坐在对面。冬天,花园里的梅花会开。萧慕喜欢梅花。他想和萧慕一起看梅花,站在树下,看花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他会等。等冬天来,等梅花开,等萧慕说“梅花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摸着“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举在眼前。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像一道落在地面上的闪电。他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抿着的嘴唇。他想,等冬天来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会比现在更强,比现在更有用,比现在更配站在萧慕身后。刀会变快,人也会变快。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边上。
      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花园里,梅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萧慕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花瓣。他转过身,看见顾衍之,笑了。
      “梅花开了。”他说。
      “嗯。”
      “好看吗?”
      “好看。”
      萧慕把花瓣递给他。顾衍之伸手接过来。花瓣是凉的,薄的,像是用冰做的。他看着那片花瓣,觉得它不像真的。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
      萧慕的笑在月光里慢慢淡了,但人还在。站在树下,站在花瓣雨中,站在顾衍之能看见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像一把不会出鞘的刀,温润的、安静的、让人想靠近的。
      顾衍之走近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近一步。
      但他想。
      他会等。
      等有一天,他能走到萧慕身边,不用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等有一天,他能握住那只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手,握很久,不松开。
      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他会等。
      等一辈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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