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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涌 榻边守夜闻 ...

  •   永安八年,五月十三。
      洛京·东宫
      昨夜从二皇子府回来后,萧慕在书房坐了很久。
      顾衍之不知道他坐到什么时候。他站在书房外的廊下,没有进去。灯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像是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他站到后半夜,站到腿发软,站到眼皮打架,站到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两次。书房里的灯一直没有灭。萧慕也没有叫他进去。
      后来是阿檀来了,端着一碗参汤,轻声对他说:“回去吧,殿下不会叫你了。”顾衍之摇了摇头,没有走。阿檀叹了口气,把参汤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转身走了。参汤凉了,顾衍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没有放糖。他把碗放回去,继续站着。
      天快亮的时候,书房里的灯终于灭了。但不是萧慕去睡了——是他把灯吹灭了,人还在里面。顾衍之不知道他在黑暗里做什么。也许只是坐着,像昨晚在池塘边那样,看着窗外,眼睛红红的,泪没有落下来。
      他站到天亮。
      晨雾散开的时候,书房的灯亮了。门开了,萧慕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袍子换了新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看见顾衍之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你站了一夜?”
      “……臣睡不着。”
      萧慕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今天不练刀了,回去睡觉。”萧慕说完就走了,背影笔直,步伐从容,和每一天一样。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想起昨晚在池塘边,萧慕的眼睛是红的,说“再也没有哭过”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萧慕露出那种表情——不是脆弱,不是崩溃,是一种比崩溃更让人心碎的东西:忍耐。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咽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咽了十几年,还在咽。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萧慕的眼睛,红红的,没有泪。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字帖、木簪、笔记、玉佩、写着“不忘”的纸。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在告诉他——你在这里,他在那里,你们之间隔了一道门,一道他永远不会让你进去的门。
      他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衍之一惊,翻身坐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大概已经是戌时。他错过了下午的温书,错过了傍晚的站值,错过了晚上去书房的时间。他连忙穿上衣服,佩好“不忘”,匆匆往书房赶去。
      长廊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橙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阿檀端着一碗药,被撞得晃了一下,药汁溅出来,洒在他手上,“你急什么?”
      “殿下在书房吗?”
      “在。”阿檀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你别去了。殿下今晚不见人。”
      顾衍之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殿下病了。”
      病。顾衍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萧慕会病?他从来没见过萧慕生病。在北境的时候,天寒地冻,所有人都裹着厚袄,萧慕只穿一件夹袍,从来不喊冷。在洛京,暑气蒸人,所有人都汗流浃背,萧慕还是清清爽爽的,从来不喊热。他像一座不会倒的塔,坚硬、冰冷、无懈可击。但塔也会病。
      “什么病?”顾衍之问。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加之受了风寒。”阿檀的声音很低,“昨晚在花园里站了那么久,又一夜没睡——殿下身体本就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昨晚在花园里站了那么久。他站在那里,萧慕也站在那里。他回房间睡了——不,他没有睡,他站到天亮。萧慕也没有睡,萧慕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站是因为他不想走,萧慕坐是因为他睡不着。
      “我去看看。”顾衍之说。
      “殿下不见人。”阿檀拦了一下,“太医说了,需要静养。”
      “我不说话。我就在门外站着。”
      阿檀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让开了路。
      顾衍之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灯亮着。他在门外站定,手按在刀柄上,和每一次站值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萧慕在里面,不是在看文书,不是在写信,不是在喝茶。是躺着,是病着,是一个人扛着。
      他站了很久。
      门内没有声音。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安静得像没有人。但他知道萧慕在里面。他能感觉到,像能感觉到月亮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衍之。”门内忽然传来萧慕的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哑。
      “……在。”
      “进来。”
      顾衍之推门进去。书房里的陈设和平时一样,但多了一张软榻,萧慕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脊背还是直着的,即使靠着,也没有完全靠在榻背上。
      “殿下,”顾衍之站在榻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您……还好吗?”
      “死不了。”萧慕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太医说歇两天就好了。”
      顾衍之看着他。萧慕的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肩上。因为没有束冠,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更脆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没有刀鞘护着,刀刃露在外面,让人觉得随时会伤到自己。
      “殿下昨晚不该在花园站那么久。”顾衍之说。他知道这话不该说,但他忍不住。
      萧慕看了他一眼。“你不也站了一夜?”
      “臣不一样。臣身体好。”
      萧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笑。“你现在倒是会顶嘴了。”
      顾衍之闭上嘴。他不是想顶嘴,他只是——他只是不想让萧慕再一个人扛了。病了就躺着,疼了就喊,难过就哭。为什么一定要撑着?撑给谁看?那些想看他不倒的人,不会因为他倒了就高兴?那些想看他倒下的人,也不会因为他撑着就不动手?
      “殿下,”顾衍之说,“您不用在臣面前撑着。”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安静到顾衍之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撑着。”萧慕说,“是习惯了。”
      习惯。顾衍之嚼着这两个字。习惯一个人扛,习惯不说疼,习惯不喊累,习惯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习惯了十几年,改不了了。他心疼,但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他只能在门外站着,在榻边坐着,在萧慕需要的时候递一杯茶,在萧慕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殿下想吃什么吗?”他问,“臣去膳房拿。”
      “不饿。”
      “那臣给您倒杯水。”
      “不用。”
      顾衍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很没用。萧慕病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不会看病,不会熬药,不会做饭。他只会站着。站了几个月,站到腿不酸了,站到腰不疼了,站到所有人都知道廊下那个位置是他的。但他站到萧慕面前,还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
      “衍之,”萧慕忽然说,“你坐下来。”
      顾衍之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很小,他坐得有些不稳,得用腿撑着才不会晃。
      “给我讲讲今天的功课。”萧慕说。
      “殿下病了,别劳神了。”
      “不听课更劳神。讲吧。”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功课他没来得及温习——下午睡着了,什么都没看。但他记得昨天沈先生讲的内容,《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他凭记忆讲了一遍,讲到屈原投江,讲到贾谊作《鵩鸟赋》。萧慕闭着眼睛听着,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殿下?”顾衍之停下来。
      “继续。”
      他继续讲。讲完了,萧慕睁开眼睛。
      “你讲得比昨天好。”萧慕说,“因为你今天没有看书,是用自己的话讲的。”
      顾衍之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讲得好不好,只知道他在讲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屈原和贾谊——他想的是萧慕。他说屈原被流放,心里想的是萧慕被二皇子陷害。他说贾谊抑郁而终,心里想的是萧慕千万别抑郁。他用自己的话讲,是因为他讲的其实不是史书上的那些人,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些人。
      “殿下,”他犹豫了一下,“二皇子昨晚提元后的事,是故意的。”
      萧慕没有回答。
      “他在试探殿下的底线,看殿下会不会失态,会不会在宴席上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殿下没有。殿下从头到尾都很稳。”
      萧慕看着他。
      “但殿下心里一定很不舒服。”顾衍之说,“臣知道。臣看见了。”
      书房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两下,灯芯烧得太长了,光暗了一些。顾衍之站起来,拿起铜剪,把灯芯剪掉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又亮了。他坐下来,看着萧慕。
      “衍之,”萧慕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顾衍之想了想。他以前不会说话。在石鞘镇,他不需要说话。在边军,他不敢说话。在东宫,他开始说话了——不是因为话变多了,是因为有人听。萧慕听他说话,沈先生听他说话,周猛和阿檀也听他说话。有人听,他就想说。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有人听。”顾衍之说。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顾衍之觉得他在看的不只是他的脸,而是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从石鞘镇到东宫,从死人堆到这张凳子。
      “你变了。”萧慕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萧慕说,“比以前好。”
      顾衍之不知道“比以前好”是什么意思。他还是一样笨,一样不会说话,一样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觉得,萧慕说“变好了”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放心,像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进步了之后那种“嗯,还行”的表情。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变好的。”
      那天晚上,顾衍之在萧慕榻边坐了很久。萧慕后来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眉头松开了,嘴唇不再抿着。睡着的时候,他不是那个让人敬畏的太子,只是一个累了、病了、需要休息的年轻人。
      顾衍之没有走。他坐在凳子上,看着萧慕睡着的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搭在薄毯外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那只手,温热的,干净的,没有缩回去的。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只手。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不能碰。不是怕惊醒萧慕,是不能。萧慕是太子,他是侍卫。太子和侍卫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不是萧慕砌的,是规矩砌的。规矩说,你不能碰他。规矩说,你只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能近,不能远。规矩说,你的命是他的,但你的手不是。你的手只能握刀,不能握他。
      他把手缩了回去。
      握在“不忘”的刀柄上。
      刀柄是凉的,缠绳粗粝地硌着掌心。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在心里对那堵墙说——总有一天,我会翻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萧慕身边,不是身后三步远,是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到那一天,他会握住那只手。不是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是堂堂正正地握住,握很久。
      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他会等。等一辈子也行。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烛火燃了一夜,快灭了。顾衍之站起来,把最后一截灯芯剪掉,火光跳了一下,灭了。晨曦从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带着露水的湿气。萧慕还在睡。顾衍之看了他最后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关上门。
      长廊上,晨雾很重。灯笼还没灭,橙色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他走在长廊上,腰间的“不忘”轻轻晃着。昨晚在榻边坐了一夜,腿麻了,走路有些跛。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花园边,停下来。池塘里的荷花落了大半,花瓣漂在水面上,被风吹着打转。荷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开始泛黄了。夏天快过完了。他在东宫待了快四个月。四个月,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野孩子,变成了能读《史记》、能讲《论语》、能打完整套破阵刀的人。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同一个人。那个人病了,躺在榻上,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他想让那个人一直松开眉头,一直睡着,一直不用撑着。但他知道不可能。那个人是太子,醒来之后还是要上朝,还是要批文书,还是要和二皇子斗,还是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他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今天的读书笔记。他写道——“殿下病了。臣在榻边坐了一夜。殿下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臣想让殿下一直这样,但臣知道不可能。臣能做的,只是站在门外,站在他身后,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等有一天,臣变得足够强,能替他挡那些东西了。到那一天,臣就不用只站着了。”
      他写完,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塞不下了,他把一些旧的东西拿出来——桃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它夹进书里。木簪和瓷瓶放在桌上,玉佩挂在床头,“不忘”放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唧唧喳喳的。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萧慕昨晚说的“不是撑着,是习惯了”。习惯。他也要习惯。习惯萧慕不喊疼,习惯萧慕不倒,习惯萧慕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但他不要习惯旁观。他要习惯站在他身边,习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杯茶,习惯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习惯等。等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凉意渗进皮肤。他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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