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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雨欲来 二皇子宴刺 ...

  •   永安八年,五月初八。
      洛京·东宫
      端午过了,暑气一天比一天重。
      洛京的夏天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在里面,焖着,蒸着,透不出一丝凉风。东宫花园里的荷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花瓣飘在水面上,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变成褐色的碎片。池塘里的水蒸发得很快,内监们每天清晨都要来加水,水桶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顾衍之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早上练刀,上午读书,下午温书,傍晚站值,晚上去萧慕书房讲功课。日复一日,像池塘里的水,看起来不动,但每一天都在蒸发,每一天都有新的水加进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蒸发什么,又在被加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变,变得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刀法更稳了,字写得更好了,书读得更懂了。连沈先生都开始说他“有进益了”。进益。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但东宫的氛围在变。
      顾衍之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一种感觉。像暴风雨来之前,空气会变闷,人会变烦躁,狗会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东宫的人最近变得不爱说话了,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碰见了也不打招呼,匆匆擦肩而过,像陌生人。连阿檀都变了,话少了,笑少了,送饭来的时候放下就走,不像以前那样坐下来聊几句。
      顾衍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眼睛不看顾衍之,盯着别处。
      周猛从老家探亲回来之后,也变得沉默了。练刀的时候不再骂人,只是闷头练,练完了擦擦汗就走。顾衍之问他老家怎么样,他说“还好”,然后就不说了。顾衍之知道出事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只能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到一种东西——紧张,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五月十二,下午。
      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阿檀忽然跑进来,脸上全是汗,气喘吁吁的。“衍之,殿下让你准备一下,晚上去二皇子府。”
      顾衍之放下书。“二皇子府?”
      “二皇子设宴,请殿下去。殿下让你跟着。”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二皇子。那个在朝堂上参萧慕、在背后捅刀子、想让萧慕“消失”的人。他要见那个人了。不是隔着奏折,不是隔着公文,是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知道了。”他说。
      阿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小心点。”他说完就走了。
      小心。顾衍之知道阿檀的意思。二皇子府不是东宫,不是他的地盘。在那里,他不能像在东宫一样站直了、瞪回去。他得低着头,不说话,不惹事,不给萧慕添麻烦。他把“不忘”从枕头边上拿起来,佩在腰间。又摸了摸那块梅花玉佩——萧慕送的,端午的节礼。他把玉佩也佩上了,在另一侧。铁和玉,杀气和温柔。
      傍晚,萧慕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口。
      顾衍之骑马跟在后面。今天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周猛和另外几个侍卫。周猛骑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周大哥,”顾衍之压低声音,“二皇子府……是什么样子的?”
      “龙潭虎穴。”周猛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穿过洛京的街巷,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了。门比东宫的小一些,但更精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雍王府”三个金字。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银白色的甲胄,腰佩长刀,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像两排石像。
      萧慕下了马车。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袍服——玄色的,腰间束金带,头发束在冠里。和平时不一样,和春祭的时候有点像,但更严肃,更疏离,更像一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太子。
      顾衍之跟在他身后,手按在“不忘”的刀柄上。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是平的。他在东宫学会了绷着脸,不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这个本事在二皇子府用得上。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到了正厅。正厅很大,灯火通明,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满了菜和酒。正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和萧慕有三分相似,但更粗犷,眉骨更高,嘴唇更厚,眼角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镶着一块很大的碧玉。
      二皇子,萧煜。
      他看见萧慕进来,站了起来,笑着迎上去。“皇兄来了,快请坐。”他的声音比萧慕的低,更沙哑,像是在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笑容很大,但不到眼底。眼睛里的光冷冷的,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其实没有温度。
      萧慕点了点头,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下。顾衍之站在他身后,和另外几个侍卫一起。他没有坐,也不能坐。侍卫没有资格坐。
      二皇子的目光扫过他们,在顾衍之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但顾衍之感觉到了它的分量——审视、掂量、不屑。和那天在前殿遇到的那个官员的眼神一模一样。他站得很直,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只是平静地站着,像一根柱子。
      “这就是皇兄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个小子?”二皇子端起酒杯,笑着问萧慕,“叫什么来着?”
      “顾衍之。”萧慕说。
      “顾衍之……”二皇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好像在尝它的味道,“名字不错。谁取的?”
      “我。”
      二皇子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皇兄有心了。”他举杯,“来,敬皇兄一杯。”
      萧慕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喝茶,不是在赴鸿门宴。顾衍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二皇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在想,这个人就是阿檀说的那个人——想害萧慕的人。这个人坐在萧慕对面,笑着,敬着酒,说着“皇兄有心了”,但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把萧慕拉下来?在想怎么让他消失?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
      席间,二皇子说了很多话。说北境的战事,说朝堂的政务,说洛京的趣闻。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闲聊,但顾衍之听着,总觉得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另一句话。比如他说“北境的兵真是辛苦,那么远的边疆,也不知道朝廷有没有亏待他们”——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北境的士兵,但顾衍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在北境待了那么久,是不是亏待了那些兵?
      萧慕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说:“朝廷自有安排。”
      二皇子笑了笑,没有追问。他又端起酒杯,转向顾衍之。“小兄弟,你在北境待过?”
      顾衍之看了萧慕一眼。萧慕没有看他,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顾衍之说。
      “打过仗吗?”
      “打过。”
      “杀过人吗?”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杀过人。在北境,在战场上,杀过。但他不想提。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那些事不属于这里。这里是宴席,不是战场。二皇子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知道答案,是为了看他出丑——看他被这个问题吓到,看他答不上来,看他给萧慕丢人。
      “杀过。”他说,声音很平。
      二皇子的笑容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回答。“好。”他说,“不愧是皇兄看中的人。”
      觥筹交错间,二皇子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元后。“皇兄,”他放下酒杯,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说起来,今天是元后的忌日吧?”
      顾衍之的心猛地一沉。元后。萧慕的母亲。二皇子提这个做什么?提醒萧慕他母亲已经死了?还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萧慕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
      “五月十二,”萧慕说,“是她的忌日。”
      二皇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元后当年走得那么早,皇兄一定很思念她吧。”他说“思念”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假的、表演出来的哀伤,像戏子在台上哭。
      顾衍之的怒火从脚底蹿上来。这个人——这个人的母亲就是害得元后到死都没见到皇帝的淑妃。他在这里说“可惜了”,说“思念”,他有什么资格?他的母亲抢了元后的丈夫,害得元后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他现在坐在这里,喝着酒,吃着菜,笑着,说“可惜了”。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萧慕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人死不能复生,思念无用。二弟有心了。”
      二皇子又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狰狞。“皇兄说得对。思念无用。来,喝酒。”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萧慕也喝了。
      顾衍之站在后面,看着萧慕的脊背。笔直的,和平时一样。但他注意到,萧慕端酒杯的手指比平时更紧了一些。不是发抖,是握得太用力了,指节泛白。他在忍。和以前一样,把所有的事都咽下去,咽到看不见的地方。顾衍之想冲上去,想替萧慕说一句“你不配提她”。但他不能。他是侍卫,不是客人。他只能站着,看着,忍着。和萧慕一样。
      宴席散了。
      回东宫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顾衍之骑马跟在后面,周猛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闷热和蝉鸣。
      到了东宫,萧慕下了马车。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花园。
      顾衍之跟着他。
      月光下,荷花池的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荷花已经半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只搁浅的小船。萧慕站在池塘边,背对着顾衍之,一动不动。
      “殿下,”顾衍之开口,“您没事吧?”
      沉默。
      “衍之,”萧慕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知道。阿檀说过。”
      萧慕没有问阿檀说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面,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年的文书。“她生病的时候,我在她床前守了三个月。每天看着她瘦下去,瘦到皮包骨头。她疼的时候不叫,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她为什么握得那么紧。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她没有别人可以握了。”
      顾衍之的眼眶热了。他站在萧慕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她死的那天,”萧慕说,“我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凉了。我在那里跪了很久,跪到腿没有知觉,跪到有人来把我抱走。我没有哭。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哭过。”
      顾衍之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站着,看着萧慕的背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萧慕说他再也没有哭过。一个人从六岁起就不哭了,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没有可以哭的地方,没有可以哭的人。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下去了,咽了十几年。那些眼泪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他看文书时皱起的眉头,变成了他说“谢谢”时那一点点涩,变成了他站在池塘边看荷花时那说不出的安静。
      “殿下,”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您可以哭的。”
      萧慕没有转身。
      “在臣面前,您可以哭的。”顾衍之说,“臣不会告诉任何人。”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残香和池塘的腥气。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每一片荷叶上的脉络。他们站在池塘边,一前一后,隔了两步的距离。顾衍之能看到萧慕的肩膀——没有抖,没有颤,只是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不是放下了负担,是放下了撑了很久的那口气。肩膀沉下去的那一刻,萧慕的脊背还是直的。他的脊背永远是直的。
      很久很久,萧慕才开口。
      “不用了。”他说,“哭也哭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衍之。月光照在他脸上,顾衍之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眼眶红了,泪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那些泪被他咽回去了,和过去十几年的每一次一样。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腰间佩着“不忘”,胸口挂着梅花玉佩。一个是刀,一个是花。铁和玉,杀气和温柔。都是萧慕给的。他想把这两样东西还给萧慕,说“臣不要了,只要殿下不难过”。但他知道还不回去。刀已经认主了,玉已经贴身了,他整个人已经是萧慕的了。还不回去了。
      “殿下,”他说,“臣会一直在。”
      萧慕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落泪。他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吧。”萧慕说,“明天还有课。”
      “是。”
      顾衍之跟着他走出花园。长廊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他们并肩走着——不,不是并肩,顾衍之落后一步。这是规矩,也是习惯。他喜欢落后一步,因为这样能看到萧慕的背影,能看到他的袍角在风中翻卷,能看到他走路时脊背挺直的姿态。
      到了书房门口,萧慕停了一下。
      “衍之。”
      “在。”
      “今晚的那些话,不要跟任何人提。”
      “臣不会。”
      萧慕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顾衍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灯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腿酸,站到灯笼里的蜡烛烧完了,换上了新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他想起萧慕说的“再也没有哭过”,想起他红红的眼眶里没有落下的泪,想起他说“哭也哭不回来了”。他放下笔,没有写。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蛙鸣很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石鞘镇的夜晚。石鞘镇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蛙鸣,没有蝉鸣,只有风声和狗叫。那时候他一个人,躺在破庙的稻草堆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死。现在他躺在东宫的侍卫房里,有枕头,有被子,有字帖,有木簪,有瓷瓶,有玉佩,有刀。有一个人在他心里,赶不走。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东西。字帖、木簪、笔记、玉佩的丝绦、写着“不忘”的纸、写着“端午安康”的纸。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证明他在东宫待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他在想,明天要早一点起来,去练刀。练完了,去沈先生那里读书。傍晚去站值,晚上去书房给萧慕讲功课。和每一天一样。日子会继续过,萧慕会继续忍,他会继续站。站在萧慕身后,站在他需要的位置上。
      他摸到了“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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