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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端午 端午忆母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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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五月初五。
洛京·东宫
五月初五,端午。
洛京的端午比北境热闹得多。天还没亮,顾衍之就被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已经有锣鼓声传来,咚咚锵锵的,像是在庆祝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辨不出是什么曲调,只觉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和他以前过的每一个端午都不一样。
在石鞘镇,没有人过节。不是不想过,是过不起。端午的粽子要糯米、要粽叶、要红枣或者肉,这些东西在石鞘镇都是稀罕物,普通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顾衍之对端午的唯一记忆,是有一年屠户的老婆包了几个粽子,他蹲在门口闻到粽叶的香味,口水流了一地。屠户的儿子出来倒水,看见他,骂了一句“滚”,把一盆脏水泼在他身上。水是凉的,粽叶的味道被冲散了,他只记得自己浑身湿透,在风里发抖。
后来到了边军,端午也不过节。军营里没有节日,只有打仗和准备打仗。偶尔伙房会多煮几个鸡蛋,就算是过节了。顾衍之对端午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怀念。
但今天是他在东宫的第一个端午。
早上起来,阿檀就来敲门了。
“衍之,起来了吗?”
顾衍之打开门,阿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粽子和一碗白糖。粽子是三角形的,用深绿色的粽叶包着,捆着细细的草绳。阿檀把托盘放在桌上,剥开一个粽子,露出里面雪白的糯米和金黄色的蜜枣。糯米黏黏的,拉出细细的丝,蜜枣的甜味混着粽叶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吃吧,”阿檀说,“殿下让膳房包的,每人两个。蜜枣的,红豆的,肉的各样都有。”说完便急匆匆走了。
顾衍之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粽子,蘸了一点白糖,放进嘴里。糯米的软糯、蜜枣的香甜、白糖的颗粒感在舌尖上交缠,味道好得不像真的。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舍不得。他想起石鞘镇那一年闻到的粽叶香,想起那一盆泼在身上的脏水,想起自己浑身湿透在风里发抖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没有粽子,没有过节,没有人会在端午的早上给他送一碗热腾腾的吃食。
现在他坐在东宫的侍卫房里,窗外有爆竹声,桌上有粽子,碗里有白糖。
他想,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上午,沈先生的课停了,说是过节,放假一天。顾衍之不知道该做什么。练刀场今天也空了,周猛回老家探亲去了,其他人大概也在过节。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读了一会儿书,读不进去,就站起来,走出房间,漫无目的地在东宫里走。
东宫今天很安静,但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用上值不用当差可以好好歇一天的安静。长廊上挂着艾草和菖蒲,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散发着一种清苦的药香味。顾衍之摸了摸那些艾草,叶子上还有露水,大概是早上刚挂上去的。
他走到花园里。花园的池塘边多了几艘小小的龙舟——不是真龙舟,是纸糊的,巴掌大,飘在水面上,被风吹着慢慢地移动。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哪个太监闲来无事做的。他看着那些小纸船在水面上打转,觉得它们很好看。
他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殿下。”
萧慕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夏衫,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带子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在书房待闷了,出来走走。他看见顾衍之站在池塘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粽子吃了吗?”萧慕问。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萧慕的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那些小纸船还在打转,有一只被风吹到了岸边,搁浅在荷叶旁边,动不了了。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小时候怎么过端午?”顾衍之问。问出口之后,他有些后悔。萧慕小时候——六岁之前有母亲,六岁之后没有。他不知道萧慕愿不愿意提这些事。
萧慕没有立刻回答。“小时候,”他说,声音不大,“母亲会亲手包粽子。她包的红枣粽,红枣去核,放在糯米中间,包成四角的。我帮她递粽叶,她包好了我数——一锅能煮三十个。她说,‘你父皇喜欢吃甜的,多放些蜜枣。’”
他停了一下。
“她去世之后,我再没吃过那样的粽子。”
顾衍之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阿檀说的那些话——元后病重,皇帝没来,在淑妃那里。萧慕说“她包的红枣粽”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哭,没有颤,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映上去的那种光,是更深、更暗、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淹着,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殿下,”顾衍之说,“臣以后每年端午,都给殿下送粽子。”
萧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包?”
“……不会。但臣可以学。”
萧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顾衍之心里发软。“等你会包了再说。”
他们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顾衍之不觉得热,他站在萧慕旁边,比他靠后半步的位置,像在北境站岗一样。这个位置让他觉得踏实。不远不近,不挡路,不碍眼,但伸手就能够到——如果萧慕需要的话。
“衍之,”萧慕忽然说,“你知道端午为什么要挂艾草和菖蒲吗?”
顾衍之想了想。沈先生讲过,端午是五月初五,天气热了,毒虫出来了,容易生病。艾草和菖蒲有香气,可以驱虫辟邪。“为了驱虫。”他说。
“对。”萧慕说,“但不只是驱虫。也是为了辟邪。古人认为五月是‘恶月’,初五是‘恶日’,这一天容易招邪祟。挂艾草、喝雄黄酒、赛龙舟,都是为了驱邪避灾。”
顾衍之听着,觉得这些习俗很陌生。在北境,没有人辟邪——不是不信,是顾不上。邪祟还没来,人就已经饿死了。洛京人讲究这些,是因为他们有余力讲究。
“殿下信这些吗?”顾衍之问。
“信不信不重要。”萧慕说,“重要的是,这些习俗让人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不让坏事发生。人需要这种‘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
顾衍之想了想他需要这种感觉。他每天都在做点什么练刀、读书、站值。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不会胡思乱想,不会担心萧慕会不会有事。他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做了,心里就踏实。不做,心里就空。也许这就是萧慕说的“人需要这种感觉”。他需要。
下午,顾衍之在房间里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佩好“不忘”,出门往书房走去。
长廊上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有些暗。他走得快,远远地看见书房的窗户透出灯光,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推门进去,萧慕已经在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见顾衍之,指了指对面。
“今天过节,不讲课。陪我坐一会儿。”
顾衍之坐下来。陪他坐一会儿。这五个字让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浮在胸腔里,不上不下。萧慕不让他走,不让他念书,不让他讲功课,只是让他坐着。陪他坐一会儿。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蛙鸣,有蝉鸣,有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大概是哪里的龙舟赛还没散场。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萧慕的脸映得明明暗暗。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翻书的动作,看着他翻书页时手指轻轻捻过纸边的姿态,看着他偶尔皱一下眉又很快松开的表情。
他想,他可以这样坐一辈子。不说话,不动,不做什么,只是坐着,看着萧慕,听窗外的蛙鸣和蝉鸣,闻着书卷的墨香和茶壶里飘出的淡淡茶香。这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萧慕的存在,装满了顾衍之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衍之,”萧慕忽然抬头,“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白玉的,椭圆形,上面刻着一枝梅花。梅花的花瓣雕得很细,每一瓣都能看出轮廓。玉佩的顶端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红色的丝绦。
“给殿下的?”顾衍之问。
“给你的。”萧慕把玉佩推过来,“端午的节礼。”
顾衍之的手指僵了一下。节礼。端午的节礼。萧慕给他准备了节礼。他什么都没给萧慕准备——不是不想,是没想到。礼尚往来,他欠萧慕的越来越多了。
“殿下,臣——”
“不用说什么。”萧慕打断了他,“拿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顾衍之拿起那块玉佩。玉是凉的,光滑的,沉甸甸的。梅花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掌心被玉的凉意浸透,心里却热得很。
“谢谢殿下。”他说。
“不用谢。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顾衍之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四个字。在石鞘镇,没有人祝他安康——没有人祝他任何东西。在边军,也没有。安康是活着的人之间说的话。他以前只是活着,不是安康。现在他安康了。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有人给他包粽子,有人送他玉佩,有人在端午的晚上对他说“端午安康”。
“殿下也安康。”他说。
萧慕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弯了一点。和北境的时候一样。
夜深了,顾衍之该走了。
他站起来,把那块玉佩小心地放进袖子里,怕掉了,又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殿下。”
“嗯。”
“臣明年会包粽子。”
萧慕看了他一眼。“好。我等着。”
顾衍之走出书房,走在长廊上。灯笼已经点亮了,橙色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攥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玉是白的,梅花是白的,烛光一照,整块玉佩都在发光,像一小块月亮。
他回到房间,坐在桌前。他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根木簪,把它和玉佩放在一起。木簪是阿檀给他的,玉佩是萧慕给他的。一个朴素,一个精致,都是别人对他的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也许不需要还。也许别人对他好,不是要他还,是希望他也对别人好。他可以对萧慕好——把命交出去,把刀递过去,把自己磨成一块更有用的铁。这些算不算“好”?他不知道。但他会去做。做就对了。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写点什么。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端午安康”。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之前工整多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真的塞不下了。他摸了摸那些东西,像在清点家当——字帖、木簪、瓷瓶、笔记、桃花瓣、写着“不忘”的纸、写着“端午安康”的纸。每一样都来自同一个人,每一样都证明他在东宫待过。他有时候觉得,等有一天他不在了——不,他不想“不在了”这种事。但有时候控制不住。他怕自己忘记这些事,所以他攒着,攒在枕头底下,睡前摸一遍,好像这样就不会忘了。
他把玉佩放在枕头边上,和“不忘”并排。然后躺下,侧过身,看着它们。“不忘”是黑色的,玉佩是白色的,黑白分明,在烛光下像两兄弟。他伸手摸了摸玉佩,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水。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蛙鸣,咕呱咕呱的,和蝉鸣混在一起。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萧慕说的“好。我等着。”等着他包粽子。明年端午,他会包。不好吃也没关系,他会学,会练,和练刀一样,练到好吃为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凉意渗进皮肤,传遍全身。他想,洛京的端午和北境的不一样,也和石鞘镇的不一样。这里的端午有粽子、有艾草、有龙舟、有玉佩、有“端午安康”。这里的人会在端午的晚上说“我等着”,不是敷衍,是承诺。
他攥着那根木簪,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木簪还在手心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木簪放回枕头底下,把玉佩挂在腰间——不是佩刀的那一边,是另一边。他站在铜盆前,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腰间一边是“不忘”,一边是梅花玉佩。黑色和白色,铁和玉,杀气和温柔。都是萧慕给的——刀的名字是萧慕取的,玉佩是萧慕送的。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萧慕的痕迹。他不觉得不好。他只是有些不知道,如果不做萧慕的侍卫,不做萧慕的学生,不做萧慕选中的人,他还会是谁?
但他不需要知道。因为那些“如果”不会发生。
他走出房间,走在长廊上。晨雾还没散,灯笼还没灭。腰间的玉佩轻轻晃着,和“不忘”的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枚小小的钟。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沈先生的院子。竹子又高了一截,竹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先生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今天读《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沈先生说,“端午,读屈原。”
顾衍之坐下,翻开书。
屈原。楚国的臣子,被流放,最后投汨罗江而死。百姓划船去救他,往江里扔粽子,不让鱼虾吃他的尸体。端午的由来,据说就是为了纪念他。
“你知道屈原为什么投江吗?”沈先生问。
“因为楚国亡了。”
“不只是亡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臣子的责任。他认为国君不信任他,朝臣排挤他,他做不了任何事。他活着没有意义了。”
顾衍之听着,想起萧慕说过的——“你不需要一直记着你的命是谁给的。你需要记着的是,你想用它做什么。”屈原没有找到自己的事做,或者找到了但做不了。所以他选择了死。顾衍之不会选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有事要做——站在萧慕身后,变成萧慕手里的刀,证明那些不看好他的人错了,做一个不会让萧慕后悔选中的人。这些事还没做完,他不能死。
“先生,”顾衍之说,“臣不会像屈原一样。”
沈先生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臣有要做的事。还没做完,不能死。”
沈先生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顾衍之记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读《屈原贾生列传》。窗外,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字映成金黄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清和醒。他不知道自己清不清,也不知道自己醒不醒。他只知道——那个人是清的,是醒的。他跟着那个人,就不会浊,不会醉。他不需要自己清、自己醒。他只需要跟着那个人。
他继续读下去。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把竹子的影子投在书页上,摇摇晃晃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觉得它们像一个人站在远处,向他招手。不是萧慕。是屈原?还是贾谊?是他自己?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读下去。读下去,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