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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是我选中的人 “你是我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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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五月初。
洛京·东宫
五月,夏天真的来了。东宫花园里的荷花全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舒展着,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池塘里的水被晒得发绿,浮萍铺满了水面,只有荷花茎秆周围留出一小圈空白,像一个个小小的眼睛。蝉鸣声比四月更响了,从早到晚不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顾衍之今天的心情不太好。不是发生了什么坏事,是说不上来的闷。像这天一样,闷热,透不过气。早上练刀的时候劈歪了两刀,被周猛骂了一顿。上午在沈先生那里读《史记·伯夷列传》,读到“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时候,沈先生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这句话要好好记住”。他不知道沈先生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檀不在,他自己一个人坐在膳房的角落里,把饭菜吃完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他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胸口有一块东西堵着,不上不下。他试过用读书把它压下去,用练刀把它砍出去,用站值把它站没了。都不行。那块东西还在,像一块被水泡发的木头,越来越重,越来越胀。
下午,没有课。沈先生说今天放他半天假,让他自己安排。顾衍之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他拿出《史记》,翻到《伯夷列传》,看了几行,看不进去,合上了。他把“不忘”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了。
他最后还是去了花园。花园里有风,虽然不大,但比屋里凉快。他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荷花。花开了,有的已经开始落了,花瓣飘在水面上,被风吹着打转。他想,花开花落,都是自然的。人也是。来了,走了,都是命。但他不想走。他想留在东宫,留在萧慕身边。可他不知道自己能留多久。沈先生那句话让他不安——“道不同不相为谋”。什么是道?他的道是什么?萧慕的道是什么?一样吗?他不知道。
“想什么呢?”
阿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衍之转过头,阿檀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过来,脸上全是汗,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给你,”他把碗递过来,“看你热得跟狗似的。”
顾衍之接过碗,喝了一口。酸梅汤是凉的,酸甜酸甜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舒服了一些,但胸口那块东西还在。“阿檀,”他说,“你觉得我和东宫的人……一样吗?”
阿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殿下带回来的。”阿檀说,“他们不是。”
“所以呢?”
“所以你的命是殿下的。”阿檀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的。不一样。”
命是殿下的。顾衍之嚼着这几个字。他不觉得自己的命是萧慕的。命是自己的,不能给别人。但如果没有萧慕,他的命早就没了——死在死人堆里,被秃鹫啄食,变成一堆白骨,没人知道他是谁。是萧慕把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所以这条命不算他的,算萧慕的。萧慕要他活,他就活。萧慕要他死,他就死。很简单。
“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阿檀问。
“累什么?”
“你的命不是你的,你活着是为了别人。”
顾衍之想了想。累吗?不累。累是在石鞘镇的时候,每天想着怎么找吃的、怎么不被冻死、怎么不被打死。那种累是真的累,累到不想活。现在的累不一样。现在的累是练刀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是背书背到脑子发胀,是站值站到腿肿。但这些累,每一分每一秒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为了一个人。为了那个人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话,多叫一声他的名字。
“不累。”他说。
阿檀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的傻。”
又是“傻”。萧慕说过他傻,周猛说过他傻,阿檀也说他傻。也许他真的很傻。傻到不知道自己在图什么。图萧慕的赏赐?他不稀罕。图萧慕的夸奖?萧慕不夸人。图一个未来?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只知道有萧慕的未来才是未来。没有萧慕的未来——他不敢想。
傍晚,站值。今天站的是前殿。有人在里面和萧慕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争论。顾衍之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几个词——“北境”“粮草”“二皇子”。又是这些事。二皇子又在找茬了。他攥紧了刀柄,“不忘”的刀柄缠绳在掌心里硌出深深的纹路。
殿门开了,那个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差点撞到顾衍之。他看了顾衍之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屑,有不耐烦,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里”。顾衍之没有避让。他站得很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直到那人把目光移开,气呼呼地走了。
“衍之,进来。”萧慕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顾衍之走进殿内。萧慕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文书。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这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顾衍之已经很熟悉了。
“殿下,”顾衍之说,“臣在外面听见了,二皇子又——”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萧慕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决。
顾衍之闭上嘴。他知道萧慕不想让他掺和朝堂上的事。不是不信任,是觉得他还不够格。不够格。这三个字从来没有从萧慕嘴里说出来过,但顾衍之能感觉到。他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人在争论朝政,而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不,他甚至听不懂。他只知道“二皇子在找茬”,不知道找的是什么茬,为什么要找这个茬,这个茬会对萧慕造成什么影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除了挡风——不,风都挡不住。
“殿下,”他说,“臣什么时候才能帮上殿下?”
萧慕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现在就在帮我。”
“臣在帮什么?”
“你在让我安心。”萧慕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话,“你站在那里,我就安心。”
顾衍之的心跳快了起来。安心。他站在那里,萧慕安心。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是因为他在。因为他在,所以安心。这个认知让胸口那块泡发的木头缩回去了一些,不那么胀了。
“臣会一直站在那里。”他说。
“我知道。”萧慕说。
晚上,书房。
今天的功课是《史记·伯夷列传》。顾衍之把文章背了一遍,然后讲了自己的理解。伯夷、叔齐是商朝末年的孤竹国公子,因为不愿继承王位,逃走了。后来周武王伐纣,他们认为以臣弑君是不义的,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上。
“你觉得他们做得对吗?”萧慕问。
“对。”顾衍之说,“他们坚持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但他们死了。饿死的。有意义吗?”
顾衍之想了想。有意义。不是对别人有意义,是对他们自己有意义的。他们活了一辈子,最后做了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饿死了,但没后悔。不像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坚持过,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有意义。”顾衍之说,“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比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活的人强。”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最近在想什么?”他问。
顾衍之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说,但他不会撒谎。“在想臣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殿下。”
“然后呢?”
“然后……”顾衍之想了想,想不出后面的话。然后什么?然后他就留在这里了。没有“然后”。
“衍之,”萧慕说,“你在这里,不全是我的原因。你自己也有一部分原因。”
“臣有什么原因?”
“你不想死。”萧慕说,“你在死人堆里没有放弃,不是因为我在那里。是因为你自己不想死。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但你得自己想活才行。”
顾衍之看着萧慕,看着他案上那盏灯,看着灯焰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姿态。他想活吗?以前不想。在石鞘镇的时候,他活着只是因为没死成,不是因为想活。在北境的时候,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身体自己在动。在东宫,他开始想活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活着能看到萧慕,能听到萧慕说话,能坐在萧慕对面给他讲功课。
想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活着有好事在等他。
“臣想活。”他说。
“那就好好活着。”萧慕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顾衍之不太懂。他的“自己”在哪里?那个在石鞘镇偷馒头的野孩子,那个在边军挨打的小兵,那个在死人堆里等死的少年,算是“自己”吗?他不想做那个人了。他想做站在萧慕身后的那个人,做腰佩“不忘”的那个人,做每天傍晚来书房给萧慕讲功课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他现在的“自己”。
“殿下,”他说,“臣现在的自己,已经有殿下了。”
萧慕看着他,很长很长时间。烛火在他们的沉默里跳了两下,灯芯烧得太长了,光暗了一些。顾衍之想站起来去剪,但萧慕先动了。他拿起铜剪,把灯芯剪掉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又亮了。
“你是我选中的人。”萧慕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不管你将来变成什么样,不管你以后在哪里,你都是我选中的人。”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选中的人。不是“侍卫”,不是“学生”,不是“北境带回来的小子”。是“选中的人”。选中的,不是捡来的。有选择,不是随手捡起来丢在一边的东西。是挑出来的,是看中的,是觉得值得的。
“臣不会让殿下后悔选中臣。”他说。
萧慕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嗯”。他只是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顾衍之的眼神没有变,但顾衍之觉得那个眼神里比平时多了什么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期待,是某种更深、更沉、更重的东西,像石头丢进深水里,看不到底,但能听到它落下去的声音。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坐在桌前。他把“不忘”从枕头边上拿过来,放在桌上,看着它。刀鞘是黑色的,素面,没有任何装饰。但他知道,这把刀叫“不忘”。萧慕取的名字。不是刻在刀上的,是刻在他心里的。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想写点什么。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不忘。字还是不怎么好看,但比几个月前强多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真的塞不下了。他摸了摸那些东西的轮廓——字帖、木簪、瓷瓶、笔记、桃花瓣、写着“不忘”的纸。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每一样东西都来自同一个人。他有时候觉得,枕头底下塞的不是东西,是他和萧慕之间的每一寸距离。距离在缩短。很慢,但一直在缩短。像荷花开花的过程,一天看不出变化,一个月就看出来了。
他躺下,侧过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今晚的蛙鸣比昨晚还响,咕呱咕呱的,像是池塘里的青蛙在吵架。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萧慕说的——“你是我选中的人”。选中的人。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烦躁,是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装不下。
他伸出手,摸着“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他摸着它,像摸着一个人的手。那只手,温热的,干净的,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没有缩回去的。他握着刀鞘,像握着那只手。
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东宫的花园里。荷花开了满池,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萧慕站在池塘边,弯着腰,在看那些鱼。红色的鲤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水花。萧慕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顾衍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殿下。”
“嗯。”
“臣会一直跟着殿下。”
“我知道。”
“不管殿下去哪里。”
萧慕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晰。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看着顾衍之,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就跟着。”萧慕说。
顾衍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荷花池边,站在萧慕面前。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这一辈子,能闻到的味道里,这个最好。
天亮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不忘”躺在枕头边上,刀鞘在晨光里反着暗沉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像那个人的话——你是我选中的人。这句话会一直跟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
他起床,穿上衣服,腰佩“不忘”,走出房间。长廊上,晨雾还没散,灯笼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像橘色的棉花糖。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不忘”轻轻晃着,刀鞘磕在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个声音让他安心。
他走过月亮门,走进沈先生的院子。竹子又长高了一截,新叶嫩绿,老叶深绿,竹竿上的节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他看着那些竹节,想——他也在长。一节一节地长,从石鞘镇到北境,从北境到洛京,从洛京到东宫。每一节都是一个人,每一节都离萧慕更近一步。
他站在沈先生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先生坐在窗前,正在煮茶。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今天读《史记·李斯列传》。”沈先生说。
“是。”
顾衍之坐下,翻开书。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把那些字映成金黄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说,你是我选中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读。
窗外,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替他回答——我知道,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