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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史书 读史思“不 ...

  •   永安八年,三月末。
      洛京·东宫
      三月末,桃花落尽了,花园里只剩下一片浓绿。池塘边的柳树抽了新枝,嫩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道道细纹。顾衍之每次经过花园都会放慢脚步,不是为了看景,是因为沈先生让他观察“四时之变”——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他说这是读书人该有的眼光,不能只盯着书本,要看到天地万物都在告诉你道理。
      顾衍之不太懂“天地万物”能告诉他什么道理,但他记住了沈先生的话,每天路过花园都会看一会儿。今天柳条比昨天长了半寸,池塘里的荷叶冒出了尖角,草地上的蚂蚁在搬一只死掉的飞虫。这些东西不会告诉他什么是“仁”,什么是“义”,但它们在生长、在死亡、在忙忙碌碌地活着。和他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上午在沈先生那里,学的不是《论语》了。沈先生说要开始学史。
      “不通史,无以知兴替。”沈先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放在顾衍之面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南渊史》。顾衍之认得“南”和“史”,“渊”字还没学过,笔画很多,像一条盘在一起的蛇。
      “这是本朝的历史,”沈先生说,“从太祖建国写起,到今上即位。你不需要全读,先读太祖本纪和高祖本纪。”
      顾衍之翻开书,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字。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沈先生坐在对面喝茶,偶尔问一句“看懂了吗”,他答“看懂了”或“没看懂”。没看懂的地方,沈先生就给他讲。沈先生讲史比讲经有意思,讲经像在拆一座精密的钟,每一个零件都要拆下来放在你面前;讲史像在说书,有开头、有人物、有冲突、有结局。
      “太祖起兵的时候,手下只有三千人。”沈先生讲起这段的时候,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三千人,对上朝廷的十万大军。所有人都说他会输,但他赢了。”顾衍之听着,想起萧慕在北境的时候,也是带着几百骑兵穿过了铁勒的防线。也许英雄都是这样的,在不可能中杀出一条路来。他自己不是英雄。他是在死人堆里等死的那个人,不是冲出去的那个人。但他在学,学怎么成为那个冲出去的人。
      下午,顾衍之在自己房里读《南渊史》。
      太祖本纪读完了,开始读高祖本纪。高祖是太祖的儿子,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在位二十三年,死的时候六十多岁。顾衍之读到“高祖崩,太子即位”的时候,忽然想到——萧慕也是太子。萧慕的父皇还在位,萧慕还没有即位。但萧慕会即位的。他是太子,以后会是皇帝。而顾衍之自己,会是什么?一个侍卫,一个读过几本书的侍卫。等萧慕当了皇帝,他还会站在萧慕身后吗?还是会像那些旧臣一样,被新皇帝换掉,被打发到某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他不敢想了。他低下头,继续读。
      傍晚,周猛来了。
      周猛很长时间没来找他了。最近顾衍之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读书上,练刀的时间少了,但周猛没有催他。周猛说“读书也是正事”,让他先读,刀法可以后面补。
      今天周猛来,不是叫他去练刀的。周猛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好像在为什么事烦心。往床沿上一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今天在朝上被参了。”
      顾衍之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参”是什么意思他学过——弹劾,就是有人告状。“被谁?”他问。
      “二皇子的人。说殿下在北境的时候公器私用,把军粮分给了百姓。”周猛的声音闷闷的,“殿下从北境回来之后,二皇子一直在找茬。今天参一本,明天参一本,虽然都驳回去了,但皇帝会怎么想?”
      顾衍之想起萧慕在北境的时候,确实把粮食分给了下游的村子。那是发水的时候,桥被炸了的时候——不,桥不是被水冲的,是被人炸的。分粮不是在“公器私用”,是在救人。但朝堂上的人不这么看。他们不看人,只看规矩。
      “殿下怎么说?”顾衍之问。
      “殿下什么都没说。”周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殿下在朝上从来不辩解。别人参他,他就听着。别人骂他,他也听着。他从不反驳。”
      顾衍之想起萧慕在书房里批文书的样子。每次看到二皇子署名的东西,眉头会微微皱一下,但不会皱很久,很快就松开了。然后把那份文书放到一边,继续看下一份。他从来不说什么,不骂,不抱怨,不摔东西。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咽到看不见的地方。
      顾衍之不知道那是隐忍还是无奈。
      也许是两者都有。
      晚上,书房。
      顾衍之到的时候,萧慕正在喝茶。茶冒着热气,他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端着,好像在等什么。看见顾衍之进来,他把杯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学了什么?”
      “史。太祖本纪读完了,高祖本纪读了一半。”
      “讲讲。”
      顾衍之把太祖起兵的故事讲了一遍。三千人对十万人,赢了。他讲得很平淡,没有沈先生那种说书人的调子,但他注意到萧慕在听,没有翻文书,没有看书,就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
      讲完了,萧慕问:“你觉得太祖为什么能赢?”
      顾衍之想了想。书上写了很多原因——太祖用兵如神,将士用命,民心所向。但他觉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太祖不想输。”
      萧慕看了他一眼。
      “谁都不想输。”
      “但太祖比任何人都更不想输。”顾衍之说,“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千人。输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他必须赢。”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哪学来的这种想法?”萧慕问。
      顾衍之愣了一下。他没从哪学来,是自己想的。在石鞘镇,他也没有东西可以输,除了这条命。所以他必须活着。不是想活,是必须活。因为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但他不想什么都没了。哪怕只有一条命,他也想攥在手里。
      “臣……自己想的。”
      萧慕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聪明。”萧慕说。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聪明?他不觉得自己聪明。沈先生讲的东西他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能懂,周猛教的刀法他要比别人多练一百遍才能记住。他只是不想输。不想输给那些说他“配不上”的人,不想输给那些等着看萧慕笑话的人,不想输给自己——输给那个总觉得“我不配”的自己。
      “继续讲。”萧慕说。
      顾衍之继续讲。讲到高祖平定叛乱、杀了很多人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理解——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那些人也和他一样,有父母,有名字,有不想输的理由。但他们输了,死了。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在想什么?”萧慕问。
      “在想……那些被杀的人。”
      “觉得他们不该死?”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死。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也不想看到别人死。但有些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这是他在边军学会的道理。
      “史书不会写那些人的名字,”萧慕说,“史书写的是赢家的人。赢家写历史,输家被历史忘记。这是规矩。”
      规矩。顾衍之不喜欢这个规矩。但他知道,规矩不是他定的,他只能遵守。或者等有一天,他有能力改变它。
      “殿下想当赢家吗?”顾衍之问。
      萧慕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顾衍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想。”萧慕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想说的事情,“但我更想当一个不会把输家的人忘记的赢家。”
      顾衍之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大钟,钟声传到这里,已经不响了,但胸腔还在嗡嗡地颤。
      不会把输家的人忘记的赢家。那是萧慕想成为的人。不是只会写历史的赢家,是会记住那些被历史忘记的人的人。顾衍之自己就是被历史忘记的人。没有名字,没有记载,没有人在意他死在哪里、葬在哪里。但萧慕记住了他。萧慕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了他名字,让他不会变成史书上没有的那几行字。
      “殿下,”顾衍之说,“臣会帮殿下的。”
      萧慕没有说“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顾衍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的茶大概不好喝,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放下杯子。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翻开《南渊史》的高祖本纪,把今天没读完的部分继续读了。读到“高祖晚年多病,太子监国”的时候,他停下来,想起沈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太子监国,是权也是险。权是代天子行事,险是代天子受过。”
      萧慕还没有监国。但他已经在受过了。那些朝堂上的弹劾,那些二皇子的人在背后捅的刀子,那些写在公文里的试探和挑衅。萧慕全部接着,不反击,不辩解,只是接着。
      顾衍之攥着书页,指节发白。
      他想替萧慕接一些。
      但他还太弱了。弱到萧慕说“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他只能读书。读到能替萧慕接那些东西的那一天。
      四月初一,月初。
      东宫换了新的值日表,顾衍之被排进了侍卫的轮值名单。不是站萧慕帐前那种站法,是真正的侍卫——佩刀站在殿外,从早到晚,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打瞌睡。
      第一天站值,他被安排在前殿门口。前殿是萧慕见客人的地方,偶尔有官员来递帖子、回事、请安。顾衍之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他的腿从酸到麻,从麻到没有知觉。
      中间有一个官员路过,看了他一眼,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顾衍之没有听清,也不想知道。他只是站着,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中午换班的时候,阿檀给他送饭来。
      “累不累?”阿檀问。
      “……不累。”
      “骗人。”阿檀把饭盒递给他,“我第一次站值的时候,腿肿了两天。”
      顾衍之坐在台阶上吃饭。饭是冷的,菜也是冷的,但他吃得很香。不是因为好吃,是饿了。
      “你知道吗,”阿檀在他旁边坐下来,“东宫的人开始对你改观了。”
      顾衍之嚼着饭,抬头看他。
      “你天天下午在房里读书,晚上去殿下书房讲功课,白天站值、练刀。一天到晚不闲着。有人说你是‘拼命三郎’。”
      “我不拼命。”顾衍之说,“我只是不想闲着。”
      “闲着什么不好?”阿檀歪着头。
      顾衍之想了想。闲下来就会想石鞘镇,想那些饿肚子的日子,想那堆尸体。闲下来就会担心萧慕——担心他在朝上被人参,担心他膝盖疼不疼,担心他晚上睡不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他不该想的问题——“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他会不会有一天不再对我这么好?”
      闲下来太难受了。忙起来,就没空想这些了。
      “我就是不想闲着。”他说。
      阿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吃完饭,顾衍之继续站值。下午的太阳比上午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在心里默背今天早上在沈先生那里学的《孟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在劳其筋骨。心志也在被苦着。但他不知道大任在哪里。也许大任就是站在这里,站在萧慕的殿前,晒着太阳,守着这扇门,等他出来。
      傍晚换班,顾衍之去书房。
      萧慕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不是笑,是眉头松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喝茶的时候没有端起来又放下,而是实实在在地喝了两口。
      “今天站值了?”萧慕问。
      “是。”
      “累吗?”
      “……有一点。”
      萧慕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瓷瓶,白底蓝花,巴掌大。
      “药膏。晚上抹在腿上,揉开。明天不会肿。”
      顾衍之接过瓷瓶,握在手里。瓶身光滑,带着萧慕掌心的余温——不,也许没有,是他自己手的温度。他把瓷瓶攥得很紧,怕掉了。
      “殿下怎么知道臣腿会肿?”他问。
      萧慕看了他一眼。
      “我第一次站值的时候,腿肿了两天。”
      和阿檀说的一样。顾衍之攥着瓷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化开,像春天的冰,不声不响地变成水。
      “谢殿下。”他说。
      “不用谢。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用完了还。”
      顾衍之知道萧慕在开玩笑。萧慕不常开玩笑,但他偶尔会有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话的内容不是。这种时候,顾衍之不知道该不该笑。他扯了一下嘴角,大概不算笑,但萧慕好像看见了,因为他把目光移开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脱了裤子,看见自己的腿。膝盖以下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地弹回来。他在掌心倒了一点药膏,抹在腿上,用力揉。药膏是凉的,揉开了变成热的,热到骨头里。他揉了很久,揉到腿不再那么肿,揉到药膏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苦苦的,涩涩的,像中药。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看着它。
      白底蓝花,画着一枝梅花。
      梅花。萧慕喜欢的花。
      他把瓷瓶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它放在枕头边上,和字帖、木簪、笔记放在一起。
      枕头边上越来越满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腿在发热,药膏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变淡。他想,萧慕第一次站值的时候,腿也肿了。谁给他揉的?没有人。也许他自己揉的,也许就那么肿着,等它自己好。那时候萧慕多大?十五?十六?和他现在差不多大。一个十五六岁的太子,站在殿前,腿肿了,膝盖疼了,不说,不找药膏,就那么忍着。像现在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字帖的封面。
      “赠衍之。慕。”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人说:殿下,臣会好好站值的。不会打瞌睡,不会歪着,不会给你丢人。臣会站得很直,像你在北境对臣说的那样——腰挺直了,头顶是一片天。
      他不知道萧慕能不能听见。
      但他觉得,也许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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