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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差距 闻闲言不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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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三月。
洛京·东宫
三月,春天真的来了。
东宫的花园里,梅花落尽之后,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朵一团一团地挤在枝头,像着了火。池塘里的冰化了,水面上飘着几片刚落下的桃花瓣,红色的,白色的,被风吹着在水面打转。顾衍之每次经过花园都会多看两眼——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开始认得这些花了。梅花、桃花、杏花、李花,沈先生在课上讲过它们的区别:梅花先花后叶,桃花花叶同放,杏花花萼反卷,李花花小而白。
他学了这些,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像一个外人了。
至少,当有人在长廊上说起“桃花开了”的时候,他知道桃花是什么,知道它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落,知道它和梅花不一样。这种“知道”的感觉很陌生。在石鞘镇,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花的名字,不知道天为什么蓝,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过年。现在他知道了。一点点,但知道。
上午在沈先生那里学《论语》,下午在自己房里温书,晚上去萧慕书房讲功课。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天一天地转,不快不慢,稳得让人安心。
沈先生的课越来越难了。《论语》才讲到“八佾”篇,每一句都要讲背景、讲人物、讲前人的注疏。顾衍之听得吃力,但他在努力。他学会了记笔记——把沈先生讲的重点用自己看得懂的话写下来,晚上讲给萧慕听的时候再对照一遍。讲对了,萧慕不说什么。讲错了,萧慕会纠正他,然后说“下次注意”。
萧慕不会骂他,也不会夸他。只是纠正。好像他本来就该会这些,不会是不对的,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这种态度让顾衍之觉得,萧慕对他有期待。不是那种“你做不到就滚”的期待,而是那种“你应该能做到”的期待。前者让人害怕,后者让人想努力。
三月初七,下午。
顾衍之在房间里温书,读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的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他说。
门开了,是阿檀。阿檀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天气热了,东宫的膳房开始煮绿豆汤解暑。阿檀把碗放在桌上,没有走,而是坐在床沿上,看着顾衍之。
“你最近瘦了。”阿檀说。
“没有。”
“有。脸颊都凹进去了。”阿檀歪着头打量他,“是不是沈先生的课太难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不是不难,是不想承认。
“你知道东宫的人怎么说你吗?”阿檀问。
顾衍之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知道。长廊上的那些话,他听见的不止一次。有人说他是“殿下的跟屁虫”,有人说他是“北境来的野种”,有人说“殿下迟早会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萧慕。
“说什么?”他问,语气平淡。
阿檀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反问。“他们说……你配不上殿下对你的好。”
顾衍之握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他们说得对。”他说。
阿檀愣了一下。“你……你不生气?”
“不生气。”顾衍之说,“他们说的没错。我现在确实配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怜,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平静。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现在配得上。他只需要将来配得上。将来的事,他可以努力。现在的事,他不需要在意。
阿檀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听了这种话,要么哭,要么闹,要么去找人打架。你倒好,说‘他们说得对’。”
顾衍之想了想:“哭有什么用?闹有什么用?打架——我打不过他们。”
阿檀噗嗤笑了出来。“你还真算过啊?”
顾衍之没有笑。他确实算过。不是算谁能打得过谁,而是算过打架之后的结果。他会挨罚,萧慕会为难,那些人的嘴不会因为挨了打就闭上。不划算。
阿檀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了,我不打扰你读书了。绿豆汤趁热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我觉得你配得上。”阿檀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顾衍之看着那碗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丝丝的。他想,阿檀是个好人。东宫里,除了萧慕,阿檀是对他最好的。不是因为阿檀对他有什么图谋,而是阿檀心善。心善的人不多,他遇到了两个。
晚上,书房。
顾衍之把今天的功课讲完了。萧慕听着,没有纠正,说明今天都讲对了。他合上笔记,等着萧慕说“回去吧”。
萧慕没有说。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转得很慢,一圈,两圈,停下。又转。这是萧慕在想事情的习惯。
“衍之,”萧慕开口,“你跟着沈先生学了多少天了?”
“十六天。”
“十六天。”萧慕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沈先生怎么说你?”
顾衍之想了想。沈先生没有当面评价过他,但他偶尔会听见沈先生和旁人提起他——“这个孩子底子薄,但肯用功。”“脑子不算快,但记得住。”“德行不错。”
他挑了最后一句说:“沈先生说臣‘德行不错’。”
萧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先生很少夸人。”他说,“他说你‘德行不错’,就是真的不错。”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德行不错”四个字,和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不太一样。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德行,只是不做坏事。小时候在石鞘镇偷过馒头、偷过饼、偷过鸡——那是为了活命,应该不算德行。后来到了边军,杀过人——那是战场,也不算德行。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德行,也许沈先生说的“德行”不是他想的那种。
“殿下,”他问,“什么是‘德行’?”
萧慕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德是心里有的东西,”萧慕说,“行是做出来的事。心里有,做出来,就是德行。”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你心里有没有,我看得见。”
顾衍之的心跳了一下。
萧慕看得见。萧慕说“看得见”。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但萧慕说看得见,那就一定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萧慕看见了,并且没有嫌弃。
“……臣知道了。”他说。
萧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桌上拿起一份东西,递给顾衍之。
“看看这个。”
顾衍之接过来,是一份公文。纸是上等的宣纸,上面盖着朱红色的印章,文字是工整的楷书。他认出了几个字——“北境”“粮草”“调拨”。连在一起,大概懂了:这是一份关于北境军粮调拨的公文。
“看得懂吗?”萧慕问。
“北境要粮草,”顾衍之说,“从洛京调。”
“对。还有呢?”
还有?他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有“二皇子署”三个字。
“二皇子……署?”他不确定这个“署”是什么意思。
“署是签字的意思。”萧慕说,“这份公文是二皇子拟的,要调北境的粮草去青州。但北境今年收成不好,粮草本就不够。如果他调走了,北境的兵吃什么?”
顾衍之攥着那份公文的手紧了紧。
他不认识二皇子,但他知道二皇子是萧慕的对手。在北境回来的路上,周猛说过“有人盯着殿下”,青州的桥被人炸了,也是不想让萧慕回去。这些人里,就有二皇子。
“殿下不能让他调。”顾衍之说。
“我已经驳回了。”萧慕说,把公文拿回去,放在一边,“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在试探,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朝中大臣的态度,试探父皇的耐心。”
顾衍之听不懂“底线”“态度”“耐心”这些词的深层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二皇子在一步步地逼萧慕。
“殿下,”他说,“臣能做什么?”
萧慕看着他。
“好好读书。”萧慕说,“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
顾衍之点了点头。他知道萧慕说得对。他现在的刀还不够快,学问还不够多,见识还不够广。他什么都做不了。但他知道,等有一天,他什么都做得了的时候,他会站在萧慕前面。
不是后面。
是前面。
接下来的日子,顾衍之读书更用功了。
沈先生讲《论语》,他记。沈先生讲《孟子》,他记。沈先生讲《礼记》,他记。每一页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墨重了洇开一团,有的地方写错了划掉重写。他的手越来越稳,字越来越好,虽然比不上萧慕的字,但至少能看了。
沈先生开始对他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不是笑,只是眉头松一些,说话的语气缓一些,偶尔在他答对的时候说一句“不错”。
“不错”这两个字,从沈先生嘴里说出来,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夸奖都重。
三月中旬的一天,顾衍之在书房里给萧慕讲《论语·里仁》篇。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念了一遍,然后解释,“君子明白的是道义,小人明白的是利益。”
“你觉得你是君子还是小人?”萧慕问。
顾衍之想了一下。他不想自夸说是君子,也不觉得自己是小人。他一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石鞘镇,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在边军,大家只分活人和死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臣不知道。”他说。
“那我来告诉你,”萧慕说,“你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
顾衍之愣了一下。
“你是还没有成型的人。你现在是一块铁,还没打成刀。可以打成君子,也可以打成小人。打成什么,看你自己的选择,也看把你放在什么炉子里烧。”
炉子。顾衍之想,他的炉子是萧慕。是萧慕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放进这个炉子里,用火慢慢地烧。烧掉石鞘镇的泥,烧掉边军的锈,烧掉那些年积攒的脏和野。他不知道自己会打成什么刀,但烧他的火,是萧慕给的。
“臣想成为君子。”他说。
“那就去成。”萧慕说,“不是想,是去做。”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到房间,把萧慕说的“不是想,是去做”写在了笔记的扉页上。字不大,但写得很用力,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破。
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它们很重。
重到他的肩膀好像被什么压住了。不是想让他弯腰的那种重,是想让他站直的那种重。
三月二十,春分。
东宫有春祭的仪式,萧慕一整天都不在。顾衍之不用去书房,就待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的书。从早上看到晚上,中间阿檀来送了两回饭,说他“疯了”。
“你看这么多书,脑子装得下吗?”阿檀问。
“装不下就先放着。用的时候再找。”
“书里的东西还能‘找’?”
“沈先生说,‘温故而知新’。看过了,再看一遍,不懂的也许就懂了。”
阿檀摇了摇头,走了。
顾衍之继续看。他看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桃花已经落了,新叶长了出来,绿油油的。春天到了,什么都在长,都在变。他也变了。从石鞘镇到北境,从北境到洛京,从洛京到东宫。从没有名字到顾衍之,从大字不识到能读《论语》,从拿不稳刀到能打完整套刀法。
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他合上书,把笔记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越来越满了。字帖、木簪、笔记、收好的桃花瓣——不是梅花,是桃花,有一天路过花园的时候落在他肩上的。他也夹进了书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证明他在这里待过。在东宫,在萧慕身边。等有一天他不在了——不,他不应该想“不在了”这种事。但他控制不住。他总觉得自己不配长久地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被赶走,或者自己走掉。这些东西,是他在这里待过的证据。
那天晚上,萧慕回来了。
顾衍之去书房的时候,萧慕穿着一身冕服——大概是春祭的礼服,还没换下来。玄色的上衣,深红色的下裳,腰间束着金带,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顾衍之从来没有见过萧慕穿成这样。
在他的记忆里,萧慕是穿骑装、穿便服、穿月白色长袍的人。不是这样的。这个穿着冕服、戴着冕旒的萧慕,像庙里的神像——庄严、遥远、不可触碰。
“看什么?”萧慕的声音从冕旒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些。
“……殿下今天不一样。”
“穿上这身,谁都不一样。”萧慕把冕旒取下来,放在案上,解了外裳的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他舒了一口气,好像这一天绷得太紧了。
“春祭累吗?”顾衍之问。
萧慕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累。”萧慕说,揉了揉眉心,“站了一天,跪了一天。膝盖疼。”
顾衍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萧慕的膝盖。袍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殿下……要不要臣去拿药膏?”
“不用。”萧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了。”
书房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两下,灯芯烧得太长了,光暗了一些。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灯前,拿起旁边的铜剪,把灯芯剪掉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又亮了。
萧慕睁开眼,看着他。
“你倒是会了。”
“阿檀教过臣。”
萧慕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顾衍之坐回椅子上,看着萧慕闭眼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巴。他不穿冕服的时候,没有那种遥远的感觉。更像一个累了、想休息的普通人。
他是太子。但他也是人。会累,会膝盖疼,会说“累”这个字。
顾衍之忽然觉得,萧慕离他近了一些。不是因为萧慕说了“累”,而是因为萧慕在他面前说了“累”。在别人面前,萧慕大概不会说。在那些文官武将面前,在那些跪在地上喊“殿下千岁”的人面前,萧慕不会说“膝盖疼”。
但他会。
这个念头让顾衍之的心跳快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萧慕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你今天学了什么?”
顾衍之开始讲。今天没有沈先生的课,他自己看书。看的是《论语·子罕》篇,看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句话什么意思?”萧慕问。
“到了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顾衍之说,“意思是,到了艰难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操守。”
“你觉得你现在是松柏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
“那就慢慢长。”萧慕说,“松柏不是一天长成的。”
松柏不是一天长成的。
顾衍之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一天长成。他只需要每天长一点。每天多认一个字,每天多懂一句话,每天多练一刀。总有一天,他会变成松柏。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站在萧慕身边的时候,不是一株被风吹就跑的小草。
夜深了,顾衍之该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慕已经换上了常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北境粮草的公文,眉头微微皱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一半明一半暗。
“殿下,”顾衍之说,“臣会努力的。”
萧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
两个字。不是“嗯”,不是“去吧”,是“我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顾衍之在努力,知道他每天学到深夜,知道他记笔记记得手酸,知道他练刀练到手臂抬不起来。
他知道。
顾衍之没有再说什么。他关上门,走在长廊上。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水面的波纹。
他走得很慢。
心里一直在转着那两个字——我知道。
这两个字比“不错”重,比“你可以是‘友’”重,比“以后带你去看”重。因为“以后”是承诺,“友”是定义,“不错”是评价。而“我知道”是看见。萧慕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努力,他的笨拙,他的拼命。看见了他在竭尽全力地,想要成为一个配得上站在萧慕身后的人。
他走出月亮门,脚步停下来。
花园里的桃花落了,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池塘的水面映着月亮,像一面碎掉的镜子。他站在那儿,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洛京的星空确实没有北境的亮。但月亮比北境的大,比北境的圆,比北境的近。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他没有伸手。
他知道自己碰不到月亮。
但他知道月亮在那里。
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走回侍卫房。推开门,房间里黑着灯。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字帖的封面。
赠衍之。慕。
“慕。”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了这个字。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读书,还要练刀,还要去书房,还要做那个正在慢慢长成松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