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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沈先生的戒尺 戒尺问浩然 ...

  •   永安八年,四月。
      洛京·东宫
      四月的东宫,彻底绿了。
      花园里的树不再是稀疏的嫩芽,而是浓密的、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池塘里的荷叶铺满了半个水面,有几朵早荷冒出了粉白色的花苞,紧紧地裹着,像攥着拳头。顾衍之每天路过花园都会停下来数一数花苞——今天比昨天多了一个,明天也许会比今天再多一个。他在等它们开。不是为了看花,是想知道花开的过程是什么样的。沈先生说“格物致知”,要观察事物、探究道理。他不知道能从荷花里探究出什么道理,但他觉得,每天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化,心里很安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很慢的歌,听不清旋律,但让人安心。
      读书的进度在加快。沈先生大概觉得顾衍之的底子补上来了,开始给他讲更难的篇章——《孟子》的“浩然之气”、《礼记》的“大道之行”、《周易》的“天行健”。顾衍之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不问了。不是懂了,是不好意思总问。沈先生的耐心不是无限的,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了两遍,沈先生会皱眉,说“自己想”。他自己想,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荷花苞,想很久。想通了,记下来。想不通,也记下来,晚上去问萧慕。
      萧慕和沈先生不一样。沈先生要他自己想,萧慕会告诉他答案。但萧慕告诉他答案的方式不是直接说“这是什么意思”,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顾衍之说出自己的想法,萧慕听了,有时候说“对”,有时候说“不对”,有时候说“不算错,但也不全对”。然后他会解释为什么对、为什么错、为什么不算错也不全对。他的解释很清晰,像把一团乱麻一根一根地拆开,再一根一根地重新理顺。顾衍之听完之后,脑子里不再是乱麻,而是一卷整整齐齐的线。
      他越来越依赖每天晚上这一个时辰。不是依赖萧慕教他学问,是依赖那种“有人在听”的感觉。沈先生教他,但沈先生不问他“你觉得呢”。周猛教他,但周猛只问他“会了吗”。只有萧慕问他“你觉得呢”,然后听他说完,再告诉他对不对。好像他的想法值得被听见似的。
      四月初七,上午。沈先生的课上出了点事。
      顾衍之在背《孟子》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一段。背了三遍,沈先生让他停下来。“你知道什么是浩然之气吗?”沈先生问。顾衍之想了想:“是……一种很大的气。充满了天地之间。”沈先生皱了皱眉。“背定义有什么用?我要你讲的是——你有没有浩然之气?”
      顾衍之愣在那里。他有吗?浩然之气,是孟子说的那种“至大至刚”的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和义与道配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只知道,在北境的时候,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因为气,是因为不想死。在石鞘镇的时候,他偷馒头吃,不是因为气,是因为饿。在东宫的时候,他每天读书练刀站值,不是因为气,是因为不想让萧慕失望。
      “我……不知道。”他说。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把戒尺。紫檀木的,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戒尺放在顾衍之面前,没有举起来打,只是放在那里。
      “你以前挨过打吗?”沈先生问。
      顾衍之看着那把戒尺。他挨过很多打。石鞘镇屠户的拳头,边军老兵的刀鞘,战场上敌人的刀背。但没有挨过戒尺——没有人用这种东西打过他。因为没有人教过他,没有人有资格用戒尺打他。戒尺是老师打学生的,他不是任何人的学生。直到现在。现在他是沈先生的学生了。
      “挨过。”他说。
      “那你怕不怕打?”
      “……不怕。”
      沈先生把那把戒尺又往前推了推。“今日起,你背错一处,我打你一下。不讲定义,讲你自己的理解。讲不出来,也打。”
      顾衍之看着那把戒尺,心跳快了一些。不是怕疼。是怕自己讲不好。沈先生要他讲“自己的理解”——他连自己有没有理解都不知道,怎么讲?
      “背《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章。”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背。“‘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为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停。”沈先生举起戒尺,“‘以直养而无害’——‘直’是什么意思?”
      “正直。”顾衍之说。
      “你自己的理解呢?”
      顾衍之想了想。他在书上看过“直”的解释,是正直、不曲。但他自己的理解是什么?他想起在北境的时候,萧慕教他写字,写“忠”字。忠是尽心竭力,是把心放在中间,不偏不倚。不偏不倚就是直。他想起萧慕在朝上被人弹劾的时候,从来不辩解。不是因为他理亏,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辩解。他做的是对的,对的就不需要辩解。那也是直。
      “直……是不歪。”顾衍之说,“不歪,就是对的。做对的事,养出来的气,就是浩然之气。”
      沈先生举着戒尺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打下来,把戒尺放下了。
      “继续说。”
      顾衍之继续说。讲到“配义与道”的时候,沈先生又问了:“义是什么?道是什么?”顾衍之说:“义是该做的事,道是该走的路。”沈先生问:“你怎么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该走的?”顾衍之想了很久,想到萧慕在北境分粮给百姓的事。萧慕没有义务做那件事——朝廷的规矩是军粮不能私用,但他做了,因为那是该做的。不是规矩告诉他该做,是他自己的心告诉他该做。
      “心里知道。”顾衍之说,“该不该做,心里知道。”
      沈先生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
      “这句话,记下来。”沈先生说。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心里知道”四个字。字不好看,但他写得很用力。
      那天的课,沈先生一次也没有打他。
      下课后,顾衍之收拾书本准备走。沈先生叫住了他。
      “衍之。”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你吗?”
      顾衍之想了想:“因为臣答对了?”
      “不是。”沈先生说,“因为你虽然答得不算对,但你在自己想办法去对。打你是为了让你记住,但你已经记住了。不需要打了。”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扇旧木门前,门外是种着竹子的庭院,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先生坐在窗前,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刺眼。
      “先生,”顾衍之开口,声音不大,“臣以前没有先生。臣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让先生失望。”
      沈先生看着他,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学生,更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你不让我失望的方式只有一个——不要让我替你觉得对。你自己觉得对,才是对。”
      自己觉得对。顾衍之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写了一遍。
      “臣记住了。”
      他走出屋子,关上门。站在庭院里,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竹子。竹子长得很快,比上个月高了一大截,新叶嫩绿,老叶深绿,层次分明。他站了一会儿,听着竹叶的声音,然后穿过月亮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下午,温书。
      他把今天沈先生讲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浩然之气”“心里知道”“自己觉得对”。他把这些词写在笔记上,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殿下说的‘直’,和沈先生说的‘心里知道’,是一样的吗?都是不歪。殿下不辩解,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直的。沈先生不打我,因为我自己觉得对。”他合上笔记,把它和字帖、木簪、药膏瓷瓶放在一起。
      枕头边上越来越热闹了。以前只有字帖和木簪,现在多了笔记、瓷瓶、桃花瓣。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在这里待过了。你遇到了这些人,这些事。你不是那个在石鞘镇翻泔水桶的野孩子了。你是顾衍之,沈先生的学生,太子的侍卫。有人在教你,有人在等你,有人在意你有没有“自己的理解”。
      傍晚,站值。
      今天站的是书房外的廊下。不是前殿,不用见官员,只是站在萧慕书房的门外,守着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去。这比站前殿轻松——不用见人,不用绷着表情,但也不能松懈,因为随时可能有人来回事。
      顾衍之站在廊下,靠着一根红漆柱子。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照在长廊上,把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道影子,想起在北境的时候,他站在萧慕帐外,影子也被拉得很长。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站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走。现在他知道了。他不会被赶走,至少现在不会。他可以一直站着,站到萧慕不需要他站的那一天。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顾衍之推门进去。萧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书,眉头皱着。他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沈先生那边怎么样?”
      顾衍之把戒尺的事说了。说沈先生问“你有没有浩然之气”,说他答“不知道”,说沈先生拿出戒尺但没有打他,说沈先生最后说“你自己觉得对,才是对”。
      萧慕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先生很少说这种话,”萧慕说,“他是教规矩的人。规矩是别人定的,‘自己觉得对’是自己定的。他能对你说这句话,说明他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拿‘自己觉得对’当借口胡作非为的人。”
      顾衍之想了想。胡作非为?他不会。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资格。他只是在想,“自己觉得对”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难了。他从小没有人教他对错。石鞘镇的人告诉他,偷东西是错的,但你不偷就会饿死,那到底对还是错?边军的人告诉他,杀人是应该的,但杀一个和你无冤无仇的人,到底对不对?他不知道。他只能靠“别人觉得对”来活——萧慕觉得对,他就做。沈先生觉得对,他就学。他从来没有“自己觉得对”过。
      “殿下,臣不知道该怎么‘自己觉得对’。”他说。
      萧慕看着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像是不太舒服的模样。不是病了的那种不舒服,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心里难受的话。
      “你会的。”萧慕说,“你只是还没遇到需要你自己做决定的事。遇到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会遇到吗?顾衍之不知道。他希望不会遇到。因为“自己觉得对”意味着萧慕不在身边,没有人替他判断对错。他不想那样。他宁愿永远站在萧慕身后,听萧慕说“对”或“不对”,听萧慕说“过来”或“回去吧”。他不需要自己做决定,他只需要听萧慕的。
      但他知道,这不是萧慕想要的。萧慕想让他成为能自己做决定的人。有“浩然之气”的人,有“自己的理解”的人,不会在“对”和“错”之间茫然无措的人。
      “臣会努力的。”他说。
      萧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嗯”。他只是把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茶推到一边,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喝了一口。
      “把今天沈先生讲的‘浩然之气’给我讲一遍。”萧慕说。
      顾衍之开讲了。他把早上背的那一段重新背了一遍,然后把沈先生问的问题和他的回答复述了一遍。讲到“心里知道”的时候,萧慕忽然说:“沈先生让你记下来?”
      “是。”
      “再说一遍。”
      “‘心里知道’。”
      萧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尝它的味道。
      “你说得对,”萧慕说,“该不该做,心里知道。规矩告诉你什么不能做,但规矩不会告诉你什么该做。该做的事,只能问自己的心。”
      自己的心。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在跳,不快不慢。它知道该做什么吗?它在北境的时候知道该活着,在石鞘镇的时候知道该偷馒头吃,在东宫的时候知道该好好读书、好好练刀、好好站值。它知道。它一直知道。但它也一直在问另一个问题——这些问题,到底是为自己问的,还是为了萧慕?
      也许两者都有。他分不清。也许不需要分清。
      萧慕继续喝茶,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灯笼还没点,书房的里光线有些昏沉。顾衍之坐在那里,看着萧慕喝茶的样子——右手端杯,左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在放空。
      这种时候,顾衍之会觉得自己离萧慕很近。不是身体上的近,是某种说不出来的近。像是两个人同时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同一片水面,想着不一样的事。但河水是一样的,岸是一样的,黄昏的光是一样的。
      “殿下,”顾衍之忽然开口,“臣以后想成为殿下说的那种人——不会把输家的人忘记的赢家。”
      萧慕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萧慕问。
      “因为臣就是输家的人。臣不想被人忘记。”
      萧慕把茶杯放下了。他看着顾衍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在翻涌。
      “你不会被忘记的。”萧慕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散。但顾衍之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你不会被忘记的。不是“我不会忘记你”,是“你不会被忘记”。比“我”更大,比“我”更重,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不只是萧慕一个人的承诺,而是整个世界的承诺。
      顾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粗粝的,褐色的,像老树皮。这双手在北境握过刀,在石鞘镇偷过馒头,在死人堆里攥过那只伸进来的手。这双手不好看,但它们是活的,还在动,还在握笔,还在握刀,还在做萧慕要他做的事。
      “殿下,”他说,声音有些涩,“臣的命是殿下给的。臣不会浪费。”
      萧慕没有回答。他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又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花园,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衍之,”萧慕背对着他,“你不需要一直记着你的命是谁给的。你需要记着的是——你想用它做什么。”
      顾衍之张了张嘴。他想用它做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命是用来活的。在石鞘镇,命是用来挨过冬天的。在边军,命是用来换军粮的。在死人堆里,命是差点被扔掉的。现在呢?现在他有命了,活的,完整的,有人在意。他想用它做什么?
      “臣想用它——”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个词,“报恩。”
      萧慕没有回头。
      “报恩不够,”萧慕说,“报恩是还债。你不能一辈子都在还债。你得有自己的事要做。”
      自己的事。顾衍之嚼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很陌生。他从来没有“自己的事”。在石鞘镇,他的事是活着。在边军,他的事是不死。在东宫,他的事是萧慕让他做的事。哪一件是“自己的”?
      “臣不知道自己的事是什么。”他说。
      “那就去找。”萧慕转过身来,暮色里他的脸只剩一个轮廓,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你现在读书、练刀、站值,不是在帮我。是在帮你找到自己的事。等你找到了,你才能帮我。”
      顾衍之不太懂。帮他和帮自己,有什么区别?他想帮萧慕。这是他从第一天站岗起就有的念头。但如果萧慕说得对,他必须先找到自己的事,才能帮萧慕——那他得先找到。找什么?他连“自己的事”是什么都不知道。
      “臣……从哪里开始找?”
      萧慕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递给他。
      “从这本书开始。读完了,也许就知道了。”
      顾衍之接过来,低头一看。书不厚,封面写着几个字——《报任安书》。他不知道《报任安书》是什么,但书上有一个名字他认得——司马迁。写《史记》的那个人。沈先生讲过,司马迁受了宫刑,忍辱负重,写完了《史记》。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第一句话——“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
      牛马走。像牛马一样奔走的人。顾衍之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司马迁在说自己。他也像牛马一样在奔走——从石鞘镇走到北境,从北境走到洛京,从洛京走到东宫。一直在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你回去读,明天给我讲。”
      “是。”
      顾衍之抱着那本《报任安书》,走出书房。长廊上灯笼还没点,黑黢黢的。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上的字。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清。他把书抱在怀里,加快了脚步。
      回到房间,他点起灯,坐下来,翻开《报任安书》。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
      他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他在书上标了注音。有些句子看不懂,他在旁边画了问号。读到“所以隐忍苟活,幽居土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的时候,他停下来。
      隐忍苟活。幽居土中。恨私心有所不尽。
      司马迁受了那么大的侮辱,没有死,是因为他有事没做完——写《史记》。他的事是写书。萧慕的事是什么?是天下,是百姓,是当一个不会忘记输家的赢家。他自己的事呢?他不知道。但他开始想了。不是“臣的事是帮殿下”那种想,而是——如果有一天,萧慕不需要他了,他还能做什么?
      他想不出来。但他觉得,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找。像读一本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一句一句地读。读到最后,也许就知道了。
      他继续读。
      读到“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时候,他把书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人固有一死。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死。也许是战死,也许是老死,也许是被仇人杀死。但死之前,他得做点什么。做一件让他觉得——“这一辈子,没有白活”的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和萧慕有关。
      他睁开眼,铺开纸,开始写读书笔记。把今天沈先生讲的“浩然之气”和萧慕让他读的《报任安书》写在一起。他在笔记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找自己的事。不找,永远找不到。”
      然后把笔记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塞了太多东西。字帖、木簪、瓷瓶、桃花瓣、笔记。他有时候觉得,枕头底下塞的不是东西,是时间。是他在东宫度过的每一个日子,每一天的证据。他在长。在变成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人。
      他躺下,听着窗外的虫鸣。四月的夜晚开始有虫叫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针在绣一幅很大的布。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都是雾,看不见路。他走了很久,走不到尽头。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衍之”。他知道是谁。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雾慢慢散了。面前是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
      “殿下。”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萧慕。年轻,十七八岁,和北境的时候一样。他笑着说:“你来了。”
      顾衍之想说“臣一直在”。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是梦。梦里的萧慕不会听他说话,只会看他有没有来。
      他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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