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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廊 闻闲言,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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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二月末。
洛京·东宫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东宫长廊下的光影,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边移到东边,周而复始。
顾衍之的刀法进步很快。周猛说他“有天分”,他不知道天分是什么,只知道他的手已经习惯了刀的分量——不轻不重,正好是手臂延长出去之后不会觉得累的重量。他学会了八套刀法,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把一套完整的招式从头打到尾,不出错。
当然,在周猛眼里还差得远。“不出错算什么?要一刀毙命。”周猛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刀,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练刀场里回响,像某种有节奏的心跳。
顾衍之在旁边练劈刺,刀风呼呼的,额上的汗水甩出去,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天气在转暖,棉甲穿不住了,换成了单层的青衣。衣裳有些大,还是阿檀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他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面。
阿檀说他太瘦了,让他多吃。他每顿都吃很多,但就是不长肉。周猛说他是“穷命”,吃再多也填不满小时候亏空的底子。顾衍之不在乎。胖瘦有什么关系,能握刀就行。
下午去书房,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萧慕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坐在长案后面批文书、看书、写信,顾衍之坐在对面念《千字文》、抄书、认字。他们很少说话,但那种安静已经不是北境帐中那种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的安静了。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彼此习惯了存在的那种安静。
顾衍之开始习惯这种安静了。
他不是不怕萧慕了。他还是怕。怕萧慕皱眉,怕萧慕不说话,怕萧慕哪一天说“你不用来了”。但这种怕不再是让他手足无措的那种怕,而是让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更仔细的那种怕。怕,但不怕。
他也开始习惯东宫了。
能认路了。从侍卫房到练刀场,从练刀场到书房,从书房到膳房,从膳房回侍卫房,这几条路他已经走熟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他知道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能经过花园看到那棵梅树。
梅花已经落尽了。树上光秃秃的,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和几片枯叶。但顾衍之还是会路过的时候看它一眼,像是在等什么。等明年。等冬天。等它再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明年冬天。也许是在等萧慕说一句“梅花开了”。
二月的最后一天,下午。
顾衍之去书房的路上,在长廊拐角处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声音不大,但长廊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从北境带回来的小子,你们见过没有?”
“见过,长得跟个瘦猴似的,殿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带他回来。”
“我听说啊——”那个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殿下在北境捡了他,教他识字,让他跟着亲卫练刀,还每天下午召他到书房去。你们说,殿下什么时候对一个下人这么上心过?”
“什么下人,人家现在是东宫侍卫了。”
“侍卫?他那个样子像侍卫?连刀都拿不稳吧。”
“拿不拿得稳另说,我就纳闷一件事——殿下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嘘——小声点。”
“怕什么,又没人。”
“我怎么知道他哪点好。”这是另一个声音,带了点不怀好意的笑,“也许就是新鲜。北境来的,没见过世面,好摆弄。”
“你这话说的……”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被长廊拢住,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顾衍之站在拐角后面,没有动。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发现那些人说的有些话,和他自己心里想过的那些话,是同一个意思。
殿下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他自己也想过。
不知道自己哪点好,不值得萧慕对他这么好。不是谦虚,是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家世,没有本事,没有外表,没有见识,什么都没有。萧慕教他识字,让他练刀,每天下午召他到书房——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是恩赐,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件他不理解的事。
为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从拐角后面转出来。他没有绕路,沿着长廊继续走,经过刚才那几个人站过的位置。地上有几片被踩碎的花瓣——不是梅花,是春天新开的不知道什么花,粉红色的,碎在地上像几点干涸的血迹。
他没有低头看,走了过去。
书房里,萧慕正在写信。
顾衍之在对面坐下,照例拿出《千字文》,翻到今天要念的那一页。
“念。”萧慕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顾衍之开始念。
“治本于农,务兹稼穑……”
念了两行,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不是哭了,是喉咙忽然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萧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写。
念完了今天的功课,萧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衍之。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念错了一个字。”
顾衍之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念错了哪个字。念的时候心里乱七八糟的,嘴上在念,脑子里在想别的。
“‘穑’字念se,不是she。”
“……臣记错了。”
萧慕看着他,目光不像在审视,更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东西。
“有人说什么了?”萧慕问。
顾衍之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又掐进掌心里。
“……没有。”
萧慕没有追问。他把桌上一份刚写好的信折起来,塞进信封,搁在一边。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花园,天气转暖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几棵不知名的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里发亮。
“东宫不比北境,”萧慕背对着他,声音不大,“这里人多,嘴杂。有些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顾衍之的手指松开了。
萧慕知道。萧慕知道有人说了什么。也许不是知道具体的内容,但知道有人会说。知道顾衍之在东宫的处境——一个从北境来的、没有根底的、被殿下特殊对待的年轻人,在东宫这种地方,不被人在背后议论才奇怪。
“殿下,”顾衍之开口,“臣不怕别人说什么。”
萧慕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你在怕什么?”
顾衍之张了张嘴。
怕什么?怕给你丢人。怕配不上你的好。怕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值得,就不再让我来了。怕我站在你身后,别人会说“殿下身边怎么跟了这么一个人”。怕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到你站的那个位置。
他什么都没说。
“……臣没有怕。”他说。
萧慕看了他几息,没有拆穿。
“明天开始,你下午不必来书房了。”
顾衍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必来了。
这四个字砸在他胸口,像一块石头,砸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去跟着沈先生读书。”萧慕说。
沈先生。顾衍之听说过这个名字。沈砚,太子太傅,萧慕的启蒙恩师。住在东宫偏院,教东宫的子弟读书。
“你在我这里只能学识字,”萧慕说,“跟着沈先生能学更多。经史子集,策论文章,你要学的还很多。”
顾衍之的心慢慢浮上来了。
不是不让他来了。是让他去学更多东西。然后再回来。
“那臣……”他犹豫了一下,“臣还能来书房吗?”
萧慕看着他,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每天晚上来。把你白天学的,给我讲一遍。”
每天晚上。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每天晚上。不是下午,是晚上。更晚的时候。更安静的时候。灯更亮的时候。外面的天更黑的时候。
“是。”他说。
声音稳的。心跳不稳。
第二天一早,顾衍之去找沈先生。
沈砚住在东宫偏院,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门口种着几丛竹子。顾衍之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沈砚坐在窗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茶壶,茶壶嘴冒着热气。
“你就是衍之?”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
“殿下跟我说过你。”沈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衍之坐下,腰挺得笔直。他的脊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敢靠上去。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不像萧慕那样温和,但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个老工匠在看一块毛料——在掂量能用它做什么。
“识字多少了?”
“千字文学了大半。字都认得,有些意思还不懂。”
“写几个字我看看。”
沈砚把桌上的纸笔推过来。顾衍之提起笔,写了“人”“衍”“之”三个字。
沈砚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纸拿过去,放在一边。
“千字文不用念了。从今天起,念《论语》。”
《论语》。顾衍之听过这个名字。在北境的时候,萧慕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他当时听不懂“治天下”是什么意思,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翻到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念一句,顾衍之跟一句。
沈先生的教法和萧慕不一样。萧慕教字,沈先生讲理。每一个字他都要讲意思、讲出处、讲古人怎么说、应该怎么用。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往冰面上砸钉子,每一下都砸得很深。
顾衍之听得有些吃力。不是听不懂,是太多了。沈先生讲的东西像一锅粥,稠得搅不动,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但沈先生不给他消化的时间,讲完就翻下一页,讲完就翻下一页。
一上午翻了十几页。
顾衍之的脑子已经装不下了。但他没有说。他不想让沈先生觉得他笨,更不想让沈先生告诉萧慕“这孩子不行”。
中午,沈先生让他回去吃饭,下午自己温书,明天再来。
顾衍之从偏院出来,走在长廊上。太阳很大,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晃眼睛。他眯着眼,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句子——“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人不知而不愠”。
他不太懂。但他觉得这些句子很好听。像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但音调很美。
下午,他没有去书房。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温书,把沈先生上午讲的十几页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多字认识,但放在一起就不太懂了。他反复读,读到嘴巴干了,喝口水,继续读。读到太阳偏西,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页上,把那些字映成金黄色。
他读到“君子和而不同”的时候,停了下来。
“和而不同”。这个字他认识,“和”是和谐,“同”是相同。连在一起,意思大概是——君子可以和别人和睦相处,但不一定要和别人一样。
他想起昨天在长廊拐角听见的那些话。
那些人说他是“北境来的瘦猴”,说他“不像侍卫”,说殿下“看上他哪点了”。他们和他不一样,他们也不希望他和他们一样。他们不想和,也不想同。
但他不需要和他们一样。
他要做的不是和他们一样。他要做的是君子。
不,他还不是君子。他连君子是什么意思都没完全搞懂。但他想成为君子——不是为了让那些人闭嘴,是为了配得上站在萧慕身后。
他低下头,继续读。
晚上,顾衍之去书房。
天已经黑了。书房里亮着好几盏灯,亮得像白天。萧慕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是在看——他把书扣在桌上,等他。
“来了?坐。”萧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衍之坐下。
“今天学了什么?”
“《论语》。学而篇。第一到第十六。”
“讲讲。”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句开始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东西,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他把沈先生讲的意思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有些地方说不清楚,就跳过去,说“这个我没听懂”。
萧慕听着,没有打断。
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时候,萧慕忽然插了一句:“你觉得‘朋友’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想了想:“在一起的人。”
“不准确。”萧慕说,“‘朋’是同门,‘友’是同志。在一个老师门下学习的人叫‘朋’,有共同志向的人叫‘友’。所以‘有朋自远方来’,不只是有熟人从远方来,而是有同门从远方来。这是一种……”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一种认可。”萧慕说,“你的所学,有人在远方和你学同样的东西。你的路,有人在远方和你走同样的路。这不是很快乐的事吗?”
顾衍之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殿下,”他说,“臣和殿下,算‘朋’吗?”
萧慕看了他一眼。
顾衍之不知道这个问题该不该问。问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话已经出口了。
“不算。”萧慕说。
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我的学生,”萧慕说,“不是同门。所以不是‘朋’。但你可以是‘友’。”
友。同志。有共同志向的人。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和萧慕有没有共同的志向。他连自己的志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萧慕说有,那就有。
“是。”他说。
萧慕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好像在确认什么。
“继续讲。”
顾衍之继续讲下去。讲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这不也是君子的表现吗?
他想到了下午在房间里读这句话时的感受。
人不知而不愠。
他不知道萧慕知不知道。不知道萧慕知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念错了那个字,为什么在长廊拐角站了很久才走出来,为什么下午没有来书房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温书。
他不知道萧慕知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关于“配不配”“值不值得”“够不够得到”的东西。
萧慕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不应该生气。因为萧慕没有义务知道这些。萧慕是太子,有自己的事要做,有天下的担子要扛。他心里的那点小事,不值得萧慕花时间去猜。
“我脸上有字?”萧慕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顾衍之一愣,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萧慕的脸看。
“……没有。”他低下头,盯着书页。
“那你发什么呆?”
“臣在想……‘不愠’的意思。”
“想到了吗?”
“……想到了。不生气。”
萧慕没有再问。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起风了。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案上的宣纸吹得沙沙地响。萧慕伸手把纸压住,顺手拿起一块镇纸搁在上面。镇纸是青玉的,雕着一只卧着的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衍之看着那块镇纸,心想:这就是东宫。每一样东西都好看,都有来历,都值很多钱。他不是这些东西的一部分。他是一块粗粝的、没有打磨过的石头,被萧慕捡起来,放进这个精致的盒子里。
盒子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和盒子相配的东西。
“明天继续学。”萧慕说,“后天也继续。每天晚上来,给我讲你学了什么。”
“是。”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萧慕。烛光下,萧慕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正在低头翻那本扣着的书,没有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臣会努力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花瓣,风一吹就没了。
他关上门,走了。
长廊上,灯笼已经点亮了。一盏一盏地挂在廊檐下,像一串橙色的珠子。顾衍之走在长廊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累了。是想在路上想清楚一件事。
他想成为配得上站在萧慕身后的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他走到长廊的尽头,月亮门前面,停下来。
月亮门外面是花园,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那棵梅树站在黑暗中,光秃秃的,在等冬天。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也是在等冬天,等梅花再开,等那个人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说一句——
梅花开了。
他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在夜空中散开。春天的夜还是凉的,不像北境那么冷,但足以让他缩一下脖子。
他穿过月亮门,走回侍卫房。
房间里,桌上的书还翻在“君子和而不同”那一页。他坐下来,把今天的功课重新温习了一遍,然后铺开纸,开始写读书笔记。沈先生说每天要写,写今天学了什么,想了什么,不懂什么。
他写得慢,但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字帖、木簪在一起。
枕头底下越来越满了。他有时候会把手伸进去,摸摸那些东西的轮廓。字帖的硬封面,木簪的光滑表面,纸的薄薄边缘。每一样都有不同的触感,每一样都来自同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今天萧慕说“你可以是‘友’”。
友。同志。
他不知道自己和萧慕的共同志向是什么。也许是天下?也许是百姓?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和萧慕走同一条路。
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被子里,攥着被角。
明天还要去见沈先生,还要学《论语》,还要写读书笔记,还要去书房给萧慕讲今天学了什么。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