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负雪》松生酒醒

59、人间游 灶王爷

　　灶王爷的书房，设在魔宫一处极静的偏殿。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满室的宣纸与墨香。

　　墨痕（炭头）蹲在书案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就瞟向正在研墨的灶王爷。

　　“练字，先练心。”

　　灶王爷白衣胜雪，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

　　他执起一支兼毫笔，蘸饱了墨，却并不下笔。

　　“你在想什么，笔尖就会写出什么。”

　　“我在想……你。”

　　墨痕脱口而出。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太直白，赶紧低下头，耳根泛红。

　　这是跟少年（林意绵）学的，简单粗暴，但有效。

　　灶王爷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墨衣少年。

　　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不是嘲笑，而是……赞许。

　　“错了。”

　　灶王爷轻轻摇头，笔尖在砚台上轻点。

　　“字，是心声，不是直白的告白。”

　　“你看。”

　　他手腕轻转，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烟”。

　　那字极漂亮，行云流水，仿佛真的有一缕青烟从纸上袅袅升起。

　　“烟字，火在因上。”

　　灶王爷的声音温润，像是在念一首情诗。

　　“火是因，烟是果。火不求烟，烟却自来。”

　　“写字，亦是如此。不求你懂我，只求我心……你能见。”

　　墨痕盯着那个字，痴了。

　　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霸道书里的“我爱你”，太吵了。

　　而灶王爷的这个“烟”字，太静了。

　　静得……让他心里发烫。

　　“我……我想写。”

　　墨痕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灶王爷笑了，将笔递过去。

　　“写吧。”

　　墨痕接过笔，重如千斤。

　　他闭上眼，回想着灶王爷刚才的话，回想着那些烟火，那些等待，还有那日拂过脸颊的袖风。

　　良久。

　　他睁开眼，手腕微动。

　　唰唰唰。

　　笔尖落下。

　　不是“烟”，也不是“爱”。

　　而是——“灶”。

　　那个字，写得极丑。

　　歪歪扭扭，结构松散，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

　　但那一撇一捺，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墨色深得都要透穿纸背。

　　墨痕写完，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

　　“我……我写不好……”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握笔的手上。

　　没有抽走笔，只是带着他，在“灶”字的旁边，轻轻点了一个墨点。

　　“无妨。”

　　灶王爷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墨痕的耳畔。

　　“字丑没关系。”

　　“这一笔……是火。”

　　“你心里有火，这字……就暖。”

　　墨痕浑身一颤。

　　他转过头，撞进灶王爷那双含笑的眼里。

　　那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片温柔的包容。

　　“以后……”

　　灶王爷松开手，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温雅的姿态。

　　“我教你写‘意’字。”

　　门外。

　　偷看的少年（林意绵）捂着胸口，对身边的钟离青小声道：

　　“完了老古董，这波是降维打击。咱们那点套路，在人家的书法面前……就是渣渣。”

　　钟离青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冷哼一声。

　　“哼。”

　　“本座也会写字。”

　　“你会写啥？”

　　“红烧肉……这三个字。”

　　“……滚。”

　　自那日写了那个“灶”字，墨痕便赖上了灶王爷的书房。

　　他不再急着练字，也不吵着要学什么霸道台词。

　　他只要磨墨。

　　“灶王爷，这墨要磨多久才好？”

　　墨痕蹲在书案边，两只手死死按住墨锭，卖力地在砚台上画着圈。

　　灶王爷正临帖，闻言笔尖未停，只轻笑道：

　　“心静则墨润，心乱则墨涩。”

　　“你这般用力，墨汁倒是浓了，可惜……太急。”

　　墨痕低头看了看砚台。

　　果然，墨汁虽然黑，却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一看就是下笔即散的料。

　　“我……我不急。”

　　墨痕嘴上说着，手上的力道却松了松。

　　他偷偷瞄了一眼灶王爷的侧脸。

　　那人执笔的姿态，如行云流水，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计算好的，平静得让人心安。

　　“灶王爷。”

　　墨痕又开口，声音软了几分。

　　“你以前……也这样教别人写字吗？”

　　灶王爷笔锋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晕开。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墨衣少年。

　　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执着得让人心疼。

　　“不曾。”

　　灶王爷放下笔，指尖轻抚过那方温润的砚台。

　　“这方砚，我守了三千年。磨墨的人来来去去，有的求长生，有的求富贵。”

　　“只有你……只求一个‘灶’字。”

　　墨痕耳朵一热。

　　“那……那不一样。”

　　他小声嘟囔，“他们又不是我。”

　　“是啊。”

　　灶王爷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清水。

　　“所以，这墨……要慢慢磨。”

　　“急了这一时，便失了这一世的韵味。”

　　他重新执起笔，却不再临帖。

　　笔尖轻点，在墨痕刚刚磨好的、尚且带着泡沫的墨汁中蘸取一笔。

　　“看好了。”

　　灶王爷手腕轻转，在宣纸上方悬停片刻，随后落下。

　　“静”。

　　一个字，端庄大气，墨色通透。

　　没有烟火气，却比烟火更暖。

　　“磨墨，磨的是心。”

　　灶王爷搁笔，看着墨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心静了，字才能……入魂。”

　　墨痕呆呆地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灶王爷。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墨锭不再沉重，那圈圈转动的轨迹，也变得像是一种……享受。

　　“那……”

　　墨痕低下头，脸颊微红，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我以后……每天都来给你磨墨。”

　　“磨到你满意为止。”

　　灶王爷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墨痕那头墨发。

　　“好。”

　　“我等你……磨穿这方砚台。”

　　窗外。

　　少年（林意绵）捂着钟离青的眼睛，强行把他拖走。

　　“别看了别看了！”

　　少年一脸牙酸地抱怨。

　　“老古董，你再不学点好的，咱们这CP要被这对神仙颜值碾压了！”

　　钟离青被拖着走，脸色阴沉。

　　“磨墨？”

　　他冷哼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本座……也会。”

　　钟离青确实被刺激到了。

　　他看着墨痕那小子，天天围着灶王爷转，又是磨墨又是送字，搞得那间破书房跟个仙境似的。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位——林意绵，除了会吃就是会睡，偶尔还会把红烧肉做得齁甜。

　　“过来。”

　　钟离青冷着脸，一把将正在嗑瓜子的少年（林意绵）从炕上拎了起来。

　　“干嘛？我瓜子还没吃完！”

　　少年扑腾着腿，被钟离青一路拖到了书房。

　　书房里，笔墨纸砚倒是齐全，全是钟离青万年没动过的存货。

　　钟离青将少年按在书案前，啪地一声，将一支紫檀狼毫拍在桌上。

　　“写字。”

　　钟离青抱臂站在旁边，气势汹汹。

　　“写就写。”

　　少年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不服气地抓起笔。

　　蘸墨，落笔。

　　“钟离青是大帅哥”。

　　七个大字，龙飞凤舞，虽然结构略显松散，但那股嚣张劲儿，倒是和本人如出一辙。

　　“……”

　　钟离青盯着那七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夸奖还是嘲讽？

　　“怎么样？”

　　少年得意地挑眉，把笔一扔，“老古董，我这笔法，比你那只会写‘静’字的灶王爷……霸气多了吧？”

　　钟离青没说话。

　　他上前一步，单手撑在少年身侧的书案上。

　　不是壁咚，而是带着一股审问的气场。

　　“谁教你这么写的？”

　　钟离青声音低沉。

　　“没人教！”

　　少年梗着脖子，“我自己想的！怎么，不符合你魔尊大人的审美？”

　　“审美？”

　　钟离青冷笑一声，忽然俯身。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不是去拿笔，而是直接扣住了少年的手腕。

　　“写字，讲究心正笔正。”

　　钟离青握着少年的手，带着他重新蘸满墨汁。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少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魔气。

　　“你这字，太飘，太浮。”

　　钟离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诱哄，又像是在威胁。

　　“没有筋骨，没有……深浅。”

　　他带着少年的手，在宣纸上缓缓移动。

　　不是写“帅哥”，也不是写“霸气”。

　　而是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一个字——“伴”。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半”。

　　笔画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写字如做人。”

　　钟离青松开手，指尖却若有若无地划过少年的手背。

　　“与其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不如写点实在的。”

　　少年看着那个“伴”字。

　　脸颊忽然有点发烫。

　　这老古董……明明是在教写字，怎么感觉比灶王爷那套“烟火理论”还要……撩人？

　　“伴……伴你个大头鬼。”

　　少年别过头，想把笔放下，却发现手腕被钟离青死死扣着。

　　“还没写完。”

　　钟离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笔，要稳。”

　　“这一笔……要长。”

　　少年僵在当场。

　　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伴”字，又感受着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

　　门外。

　　墨痕（炭头）捂着灶王爷的眼睛，小声道：“师父，咱们还是别进去了，魔尊大人好像……在教他‘深入’写法。”

　　灶王爷无奈地笑笑，任由墨痕把自己拉走。

　　“也好。看来这魔尊……终于开窍了。”

　　魔界太闷了。

　　尤其是最近，书房里总是有人“教写字”，灶台边总是有人“磨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连炭头都嫌齁的甜味。

　　“老古董，我要出去透透气。”

　　少年（林意绵）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书案上。

　　“这地方除了黑日就是焦土，连个卖糖葫芦的都没有。”

　　钟离青正在批阅奏折——虽然那奏折只是几片枯叶，但他看得认真。

　　闻言，他放下朱笔，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死寂的山河。

　　“想去人间？”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想！”

　　少年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豆浆油条，要吃麻辣烫，还要看……看人家小情侣是怎么逛街的！”

　　钟离青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少年在想什么。

　　这万年魔尊，虽然学会了做饭、烧火，甚至还懂了“伴”字的写法，但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他承认自己……不如灶王爷那厮会玩花样。

　　“罢了。”

　　钟离青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也该去看看，这万年过去，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

　　“真的？”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一把抱住钟离青的胳膊。

　　“你答应了？不反悔？”

　　“本座一言九鼎。”

　　钟离青被他抱着，身体微微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

　　嗡——

　　一道空间之门缓缓开启。

　　门的那头，不再是魔界的黑暗，而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和暖融融的阳光。

　　“走吧。”

　　钟离青率先迈步。

　　少年赶紧跟上，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书房里的墨痕（炭头）喊了一句：

　　“炭头！看好家！别把你灶王爷师父带丢了！”

　　话音未落，他便被钟离青一把拉进了光门。

　　人间，上京城。

　　正值庙会，人山人海。

　　少年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混在人群里，却依旧掩不住那股灵动劲儿。

　　他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个棉花糖，眼睛都不够用了。

　　“老古董！你看那个！”

　　他指着路边一个卖面人的小摊。

　　“那个孙悟空捏得真像！比你还像！”

　　钟离青一身黑衣，身姿挺拔，走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

　　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拥挤的环境很不适应。

　　但看着少年那股兴奋劲儿，他眼底那抹不耐，又化作了极淡的纵容。

　　“想要？”

　　他停在摊位前，声音冷淡。

　　“不用买！”

　　少年赶紧拉住他，“我就是看看。这玩意儿咱们魔界也有，就是……没这么热闹。”

　　两人并肩走在河边。

　　柳絮纷飞，落在少年的肩头。

　　钟离青停下脚步，看着少年被柳絮迷了眼的模样，下意识地伸出手。

　　不是擦，而是极其笨拙地……帮他把那片柳絮吹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年的脸颊。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带着一丝温柔的、傻乎乎的笑。

　　“老古董。”

　　少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魔尊。”

　　“倒像……像那些话本里写的，陪书生赶考的……侠客。”

　　钟离青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侠客？”

　　钟离青轻哼一声，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走了少年手里啃了一半的糖葫芦。

　　“本座若是侠客，第一个抓的……就是你这偷吃的小贼。”

　　少年：“……”

　　“喂！那是我咬过的！”

　　“无妨。”

　　钟离青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

　　他看着少年气鼓鼓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座不嫌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