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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烟火诗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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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地火兽,被少年取名“炭头”。
炭头长得丑,脾气却大,唯独对少年温顺。
但它有个毛病——爱咬东西。
起初,钟离青没在意。
直到某天深夜,他在静修时,听到书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咔嚓、咔嚓……”
钟离青皱眉,推开门。
只见炭头正蹲在书架上,对着一本封面镶金的《太古魔典》疯狂输出。
“住口。”
钟离青冷声道。
炭头吓得一哆嗦,嘴里还叼着半页纸,无辜地看着他。
“老古董,你凶它干嘛?”
少年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走过来,一把将炭头捞进怀里。
“小狗长牙嘛,牙痒。”
“这是魔典。”
钟离青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书架。
那里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
“没事,反正你也看不懂。”
少年揉着炭头的脑袋,忽然咦了一声。
“哎?炭头,你嘴里吐出来的是什么?”
只见炭头咽下书页后,嘴巴一张。
噗。
吐出了一张金色的符纸。
符纸上灵气逼人,竟比原书还要精纯三分。
“这是……提炼?”
钟离青眸光一闪,上前一步。
他拿起那张符纸,发现上面记载的魔道心法,竟然比原版更加精简、霸道。
“我靠。”
少年也清醒了,瞪大眼睛。
“这小家伙……是把书吃了,然后……拉出来个精装版?”
钟离青盯着那只丑萌的小兽。
小兽被看得发毛,又吐出一张符纸,讨好似的用脑袋蹭了蹭钟离青的裤脚。
“老古董。”
少年忽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这回你发财了。”
“以后你写功法,不用自己憋了。”
“直接让炭头吃草稿,它给你深加工。”
钟离青低头,看着那只正在努力消化《魔道总纲》的小兽。
万年魔尊,第一次觉得这只“废物”有点用处。
“随你。”
钟离青转身,袖袍一挥,将整个书架的藏书都扫到了炭头面前。
“别让它饿着。”
“放心!”
少年蹲下身,摸了摸炭头圆滚滚的肚子。
“以后你就是魔界的……首席校对员了。”
炭头歪了歪头,又吞下一本古籍。
噗。
一张更加完美的符纸,飘落在钟离青脚边。
炭头变成球之后,生活习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不再四处乱跑,而是定点发热。
白天蹲在灶台边给红烧肉保温,晚上就钻进少年的被窝里当暖炉。
钟离青对此表示默许。
毕竟这黑球除了丑点,倒是省了不少柴火钱。
这一日。
钟离青在处理政务——其实就是对着一堆奏折发呆。
少年趴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怀里的黑球。
“老古董。”
少年忽然凑过来,贼兮兮地笑。
“你这万年单身,是不是该补补课了?”
钟离青眼皮都没抬:“无聊。”
“别啊。”
少年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书——那是他从藏书阁角落翻出来的孤本,封面已经发黄,上面写着《道心种魔与情劫圆满之术》。
“你看这段。”
少年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
“‘凡魔尊者,当冷酷无情,令其心惊胆战,方能使其……呃,爱上你。’”
“啧啧,这写书的老古董,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啊。”
钟离青眉头微皱。
他并不反感少年念这些,甚至觉得这种吵闹很……安稳。
但出于某种莫名的好胜心,或者说是万年魔尊的尊严。
他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打呼噜的炭头。
“既然它能提炼功法。”
钟离青冷声道,指尖一弹,那本《道心种魔》便飞到了炭头面前。
“让它试试。”
“炭头,吃书了!”
少年把书塞进黑球嘴边。
炭头迷迷糊糊地吞下,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刻钟后。
噗——
黑球屁股一撅,吐出一本崭新的册子。
那册子封皮是艳丽的桃红色,纸质极其光滑,还散发着一股廉价的脂粉气。
书名是用一种极其花哨的字体写的:
《霸道魔尊爱上我:高冷道尊别想跑》
少年:“……”
钟离青:“……”
空气凝固了三秒。
“噗——哈哈哈哈!”
少年猛地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老古董!你看!这是你要的道心种魔吗?这是同人文啊!”
钟离青脸色铁青。
他一把抓起那本桃红色的小册子,神念一扫。
里面的内容让他眼角疯狂抽搐:
“魔尊大人将她壁咚在魔宫大殿,眼神阴鸷而深情:‘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钟离青冷笑一声,撕开了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今晚,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魔!’”
“……”
钟离青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指尖业火燃起,瞬间将这本邪书烧成了灰烬。
“这畜生。”
钟离青咬牙切齿,“该炼了。”
“别别别!”
少年赶紧拦住他,把还在冒烟的炭头捞回怀里。
“这可是独家定制。说明炭头很懂你啊!”
少年笑得肚子疼,指着钟离青那张僵硬的脸:
“老古董,你什么时候撕衣襟给我看看?”
“就今晚呗?”
钟离青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绯红。
黑球在少年怀里,舒服地吧唧了一下嘴,仿佛在回味那本书的味道。
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夜深了。
魔宫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少年没睡,怀里揣着那只黑球炭头,正缩在被褥里。
他面前摆着一盏魂灯,灯光昏黄。
他手里捏着一张符纸。
那是白天钟离青烧掉的《霸道魔尊爱上我》的残存灰烬。
林意绵(或者说这个少年)有个本事,只要给他一点残渣,他就能用神念回溯,把内容拼凑个七七八八。
“我就看看……我就看看……”
少年嘀咕着,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光,洒在灰烬上。
虚空中,一行行粉色的字迹缓缓浮现:
“魔尊大人捏住她的下巴,声音沙哑:‘你是我的,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
‘女人,今晚你逃不掉了。’”
“噗——”
少年赶紧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这写的都是啥啊……老古董要是真这么说话,我当场……”
“当场如何?”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少年浑身一僵。
那张符纸瞬间自燃,化作灰烬。
钟离青就站在床边。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身黑色中衣,身形挺拔,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老古董……”
少年干笑两声,下意识把怀里的炭头抱紧了一点,当作挡箭牌。
“我睡不着,起来……复习功课?”
“功课?”
钟离青冷笑一声,伸手,不是抓少年,而是隔空一抓。
那盏魂灯瞬间飞入他手中,灯火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那本书,是毒草。”
钟离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畜生吃错了东西,胡乱提炼。你也跟着学坏了?”
“我没学坏!”
少年梗着脖子,脸颊却红了。
“我就是好奇……你好奇嘛!那上面写的……你会不会啊?”
钟离青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
目光从少年闪烁的眼睛,移到他微红的耳根,再落到那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上。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少年被看得心里发毛,正想狡辩两句。
钟离青忽然俯身。
不是壁咚,也不是撕衣服。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住了少年手里的被角,然后——一把扯过,将少年连同那只黑球,一起裹了进去。
“哎!你干嘛!”
少年在被子里扑腾。
“睡觉。”
钟离青直起身,吹熄了魂灯。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那书里写的……”
黑暗中,钟离青的声音低沉传来,不带一丝情绪,却让少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撕你衣服的时候……你自然知道真假。”
咚。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钟离青离开时,袍角扫过门槛的声音。
被子里。
少年抱着那只暖烘烘的黑球,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
炭头被勒得不舒服,呜咽了一声。
“嘘!”
少年把脸埋进黑球里,闷声道:
“炭头……我觉得咱俩今晚……都得完蛋。”
翌日清晨。
灶房里的粥都快熬干了,水汽蒸腾。
少年正拿着勺子搅锅,神情专注,只是耳根还残留着昨晚的红晕。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避免在那个“撕衣服”的威胁下见到钟离青。
“炭头,你说我是不是该出去躲几天?”
少年戳了戳趴在灶膛边取暖的黑球。
“那老古董发起疯来,我肯定打不过他……哎?”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魔将,不是侍女。
是钟离青。
少年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往灶台另一边挪。
可钟离青的速度太快。
一步。
仅仅一步。
钟离青便已欺身而至,一手撑在少年身侧的灶台上。
咚。
不是巨响,却震得锅里的米粥泛起涟漪。
这是标准的壁咚。
没有脂粉气,只有魔尊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混杂着晨间微凉的空气,将少年牢牢锁在灶台与他之间。
“躲我?”
钟离青垂眸,看着少年慌乱的眼睛。
他今日束了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暗。
“我……我没躲。”
少年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灶台,身前却是滚烫的男人。
“我做饭呢!粥要糊了!”
“糊了便糊了。”
钟离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他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拿勺子,而是轻轻拂去少年肩头沾着的一点柴灰。
动作很轻,轻得让少年头皮发麻。
“昨夜那书里写的……”
钟离青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什么‘捏下巴’,什么‘逃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抿紧的唇上。
“都是些不入流的伎俩。”
钟离青淡淡道,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屑的傲然。
“我若要你,何须那些花俏手段?”
少年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钟离青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万年的死寂,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暗流。
“那……那你用什么?” 少年鬼使神差地问,声音细如蚊蚋。
钟离青没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并未触碰少年的脸,而是轻轻掠过他耳边的一缕碎发。
然后,他收回了手。
壁咚的姿势也随之撤去。
“把粥盛出来。”
钟离青转身,背对着少年,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太甜的东西吃多了腻,换个口味。”
少年愣在原地,看着钟离青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白粥。
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脸颊烫得能烙饼。
“老古董……”
少年低声骂了一句,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都不敢撕……怂包。”
但他盛粥的动作,却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一旁的炭头翻了个身,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哈欠。
炭头最近很烦躁。
自从那日吞了《霸道魔尊爱上我》,它虽然变成了球,但脑子里总是回荡着那些台词。
尤其是对着灶台边那尊灶王爷的泥塑时,更是控制不住。
“女人……不,灶王爷……”
炭头(此刻还是黑球形态,但已能口吐人言)蹲在灶台上,三只腿(其实是两只加一个肉垫)气得发抖。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少年正在切菜,闻言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炭头!闭嘴!那是灶神,不是你的霸道总裁!”
“可是他好帅啊!”
炭头指着泥塑。
那泥塑是钟离青万年随手捏的,也没仔细雕琢,但那种温润如玉、眉目含笑的谪仙气质,竟被粗陋的泥巴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占有欲!”
少年:“……”
那是泥巴!那是死物!
就在这时。
钟离青走进了灶房。
他今日换了件暗红色的袍子,衬得肤色冷白,一进门就看到一只黑球正对着他的泥塑发疯。
“你在做什么。” 钟离青声音冷淡。
炭头吓得一缩,滚到少年怀里。
“魔……魔尊大人……”
钟离青没理它,径直走到灶台边。
他看着那尊泥塑,眉头微皱。
“这泥塑,谁做的?”
“你啊。”
少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万年前的手艺,糙得要死,也就炭头这种审美能看上。”
钟离青盯着泥塑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是他随手捏的,并无深意。
但此刻,看着这泥塑,再看怀里那只激动得快要融化的黑球……
“倒是有趣。”
钟离青轻哼一声,指尖凝聚出一缕造化之气。
“既如此,便成全你这痴心妄想。”
“啊?” 少年愣住。
只见钟离青屈指一弹。
那缕造化之气,瞬间没入了泥塑之中!
咔嚓、咔嚓。
泥塑表面裂开细纹。
紧接着,金光乍现!
原本粗糙的泥块剥落,露出了里面温润如玉的肌肤。
光芒散去。
灶台边,站着一个男人。
身着素白长袍,墨发高束,面容俊雅,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活脱脱就是从泥巴里走出来的——灶王爷。
“这……这是……”
少年目瞪口呆。
那“灶王爷”舒展了一下筋骨,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了少年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黑球上。
“你便是那……唤我之人?”
灶王爷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戏谑。
他微微俯身,学着炭头梦里的台词,伸出食指,轻轻抬起黑球的下巴。
“小猫咪,你成功了。”
“本王……注意到你了。”
“喵——!!!”
炭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直接从少年怀里弹射起步,一头撞进了灶膛里,死活不肯出来了。
少年:“……”
钟离青:“……”
两人对视一眼。
“老古董。”
少年嘴角抽搐,“你这造化之气……是不是加料了?”
钟离青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无妨。反正魔界缺个管灶台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灶膛里那只石化的黑球,又看了看那个风华绝代的灶王爷。
“倒是你。”
钟离青转头,盯着少年。
“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否则……我也给你捏个泥偶。”
少年看着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灶王爷,又看了看一脸杀气的钟离青。
默默地把切菜刀往怀里藏了藏。
“那个……灶王爷?”
少年举手,“能不能先把我家炭头……捞出来?”
灶王爷优雅地掸了掸衣袖,笑得春风得意:
“无妨。本王有的是时间……慢慢等它出来。”
灶膛里,传来了炭头窒息般的呜咽声。
炭头在灶膛里缩了整整三日。
这三天,灶王爷并未离开,也未再做什么夸张的举动。他只是在灶台边,或倚,或坐,偶尔添一捧柴。
他不喊“小猫咪”,也不说那些“你是我的”之类的话。
他只是看着那缕从灶膛里飘出的青烟,轻声开口。
“世人皆道烟火易冷,是刹那芳华。”
灶王爷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在念一首极古老的诗。
“可我看了三千年灶火,才知道……烟火并非易冷。”
灶膛里扒拉灰烬的声音停了。
“它只是把所有的热,都藏进了灰烬里。”
灶王爷微微侧首,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厚厚的煤灰,落在那只黑球身上。
“就像有些人,看起来冷若冰霜,心口却烫得能融化千年的玄铁。”
少年蹲在旁边剥蒜,手一抖,蒜瓣掉进了篮子里。
这老古董……这是在骂钟离青,还是在夸炭头?
灶膛里,炭头咕噜咽了口口水。
“还有……”
灶王爷轻笑一声,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们说神仙好,无拘无束。”
“可我倒觉得,神仙太寂寞。不像这灶台边的煤灰,至少……还能沾一沾红尘的暖意。”
他伸出手,并未去掏炭头,而是轻轻拂去灶台边缘堆积的陈年灰烬。
动作极轻,极缓。
“我在这魔界待了三日,发现这里的风太硬,土太冷。”
灶王爷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看向那个躲在黑暗里的身影。
“只有这里……有一点点像家的味道。”
“如果你一直不出来。”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却笃定。
“那我便守着这灶台,守着这点味道。”
“直到这魔界的黑日熄灭,直到……你也想尝一口这烟火。”
簌簌。
灶膛里的灰烬松动了一下。
少年屏住呼吸。
他看到一只黑黢黢的小爪子,极其缓慢地,从灶膛边缘探了出来。
爪子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了灶王爷刚才拂过的地方。
没有抓住,也没有拥抱。
只是……触碰。
灶王爷笑了。
不是戏谑,而是如释重负。
他并未趁机去抓那只爪子,而是将折扇轻轻放在了灶台上。
“急什么。”
他低声道,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把这口灶烧热。”
少年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这哪里是土味情话。
这分明是把相思熬成了粥,不急不躁,只等那个饿极了的人……自己来尝。
“咳。”
少年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剥蒜。
心里却想:老古董要是能有这半分情调,我也不至于天天教他什么是浪漫……
窸窣一声。
它从黑乎乎的灶膛里钻了出来。
不再是圆滚滚的球,也不再是那只只会呜咽的小兽。
它维持着一种半兽半人的形态——个头小小,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短绒,只有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透着一股傻气。
它蹲在灶台上,离灶王爷三尺远,爪子抠着砖缝,死活不肯再靠近一寸。
“出来了?”
灶王爷并未像少年担心的那样,立刻上演“霸道总裁强制爱”。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手中那把小巧的铜壶放下。
“既已沾了红尘,便不必急于躲避。”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麻雀。
炭头低着头,两只爪子局促地搓了搓,把脸上的煤灰搓出两道白印子,看着更傻了。
“别动。”
灶王爷忽然开口。
炭头浑身一僵,以为他要扑上来念台词了,吓得就要往回缩。
谁知,灶王爷只是缓缓抬起手。
他没有用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直接去碰触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而是——拂袖。
宽大的素白袖袍,如流云般拂过。
没有预想中的触碰,只有一阵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微风。
炭头脸上的煤灰,被这一拂,轻轻扫去大半。
露出了底下清秀却带着几分稚气的五官。
“灶台边的灰重。”
灶王爷收回手,袖口连一丝污渍都没有沾染。
他看着炭头,目光清澈,没有侵略,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你既爱这烟火气,便该知道,烟火虽暖,灰烬却脏。”
“我不想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炭头愣住了。
它呆呆地摸了摸自己干净了不少的脸颊,又看了看灶王爷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欲念的眼睛。
它不是没被“撩”过。
之前那本霸道书里写的,都是“捏下巴”、“壁咚”、“撕衣服”。
那种热烈,让它害怕……
但此刻。
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这种连碰都不碰你、却帮你扫去尘埃的距离感……
反而让它那颗狂跳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
“喵……”
炭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惊恐,而是……安心。
它往前挪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
把刚才被拂干净的那半张脸,轻轻贴在了灶王爷垂落的袖袍边缘。
不是拥抱。
只是依靠。
灶王爷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动,任由那只小脏兽,靠着他的衣袖。
“这才对。”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慢慢来。”
躲在门外偷看的少年,捂着胸口蹲了下来。
“太会了……这也太会了……”
钟离青站在他身后,脸色黑得堪比锅底。
他看着里面那个“衣袖被当枕头”的灶王爷,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脸花痴状的少年。
“这就是你说的……不土?”
钟离青咬牙切齿,声音冷得像冰渣。
“这叫……高级!”
少年捂着脸,指缝里露出亮晶晶的眼睛。
“老古董,你学着点!这才是……润物细无声!”
钟离青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哼。本座只知,红烧肉要趁热吃,人心要趁热拿。”
“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灶房里那幅“岁月静好”的画面,然后……恶狠狠地甩了甩自己的袖口。
自那日“袖口拭尘”后,炭头便不再缩在灶膛里了。
它开始学着像灶王爷那样,走路带风,衣袂飘飘……虽然它还没有衣服,只有一身漆黑的短绒。
“急什么。”
灶王爷每次看着它笨拙地模仿自己,都会轻笑。
“化形不是变戏法,是修心。”
“喵!” 炭头不服气地叫了一声,然后便盘在灶王爷脚边,拼命运气。
嗡——
一股纯净的妖力从它体内爆发。
不再是那种吃书后的狂暴,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烟火气的力量。
光芒散去。
灶台边,不再是一只黑球或小兽。
而是一个少年。
身着墨色长袍,衣料看似朴素,却在烛光下泛着黑金般的光泽。
一头墨发并未束冠,随意披散,衬得肤色冷白。
五官清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以及……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娇。
他长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野性又混着贵气的帅。
“这……”
少年(林意绵)刚走进来,手里的饭碗差点掉地上。
“炭头,你这是……整容了?”
墨衣少年(炭头)抬起下巴,学着灶王爷的样子,用指尖优雅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灶王爷。
灶王爷依旧是一身素白。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作了极淡的温柔。
“倒是省了本王不少布料。”
灶王爷轻笑,语气里满是欣赏。
“这身墨色,配你。”
炭头(现在该叫墨痕了)耳朵微红,却强装镇定。
他刚想学着那些霸道书里的台词说一句“女人,你成功了”,却见灶王爷微微俯身。
不是凑近,只是与他平视。
“记住。”
灶王爷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形只是皮囊。你心里那团火……才是本王在意的。”
墨痕浑身一僵。
那些背好的霸道台词,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却没了往日的尖锐。
“啧。”
钟离青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坛酒。
他看了一眼那个墨衣少年,又看了一眼那个温润如玉的灶王爷。
“倒是会挑时候。”
钟离青冷冷道,将酒坛重重放在桌上。
“既然化形了,便别在灶台边碍眼。”
墨痕(炭头)立刻炸毛,刚想反驳,却被灶王爷轻轻按住了肩膀。
“无妨。”
灶王爷笑着看向钟离青,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
“魔尊大人若是嫌碍眼,不妨想想……自己当初是如何在雪地里,把人背回来的。”
钟离青脸色一黑。
“你……!”
“老古董!”
少年赶紧冲过去,一把挽住钟离青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拽。
“走走走!喝酒去!别打扰人家小情侣谈情说爱!”
钟离青被拽着走,却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墨衣少年。
眼神里分明写着:臭小子,敢学本座?
墨痕缩了缩脖子,躲在灶王爷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灶王爷摇着扇子,笑得春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