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负雪》松生酒醒

57、温馨日常 万年光阴，

　　万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如今的修真界，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灵气复苏，万族林立，但关于“魔尊”与“天”的传说，却成了街头巷尾最流行的谈资。

　　中州，天玄城。

　　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拍下惊堂木。

　　“上回说到！魔尊钟离青怀抱消散的爱人，怒碎三千道则！”

　　老先生须发皆白，唾沫横飞。

　　“那林意绵，乃是太初剥离的人性，也是重铸天道的毒丹！他这一散，便是万年！”

　　台下听客一片唏嘘。

　　“钟离青后来咋样了？”

　　“是啊，那疯子魔尊，没把这天再打碎吧？”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压低声音：

　　“碎？何止是碎。”

　　“传说，钟离青抱着那缕虚无，在归墟入口坐了整整三千年。”

　　“他不修神，不修魔，只修一门寻人的道。”

　　“后来，他把自己炼成了一尊石像，就立在归墟边上，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茶楼角落。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正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

　　他长相平平，甚至有些木讷，唯独一双眼睛，时不时闪过一丝困惑的金光。

　　“喂，结账了。”

　　店小二走过来，敲了敲桌子。

　　少年茫然地抬起头。

　　“多少钱？”

　　“一贯。”

　　少年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块碎银。

　　就在他递出去的一瞬间，店小二突然惨叫一声，捂着手连连后退！

　　“烫！好烫！”

　　那碎银竟然烫得通红！

　　少年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来。

　　他这一动，周身竟隐隐有法则紊乱的迹象。

　　“怪……怪人！”

　　店小二惊恐地看着他，“你身上怎么有股……归墟的味道？”

　　少年皱眉，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不记得。

　　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就在这天玄城里。

　　梦里总是有个声音，让他去归墟看看。

　　“不好意思。”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想溜。

　　“站住！”

　　一声冷喝。

　　茶楼门口，走进来三个身穿黑袍的修士。

　　为首之人，气息阴冷，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定了那个少年。

　　“归墟余孽？”

　　黑袍人冷笑，“万年了，终于有个带‘那个味道’的出现了。”

　　少年心头一紧，转身想跑。

　　但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小子。”

　　黑袍人一步步逼近，手里拿着一把锁魂钩。

　　“跟我们回魔界吧。现在的魔尊大人……最喜欢拿你们这种‘漏网之鱼’……炼丹。”

　　少年惊恐地看着那把钩子。

　　他想反抗，想大喊。

　　但他张不开嘴。

　　就在锁魂钩即将刺入眉心的瞬间——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碎裂，而是空间碎裂。

　　茶楼的屋顶，凭空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风，没有光。

　　只有一只布满灰尘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轻轻一握。

　　那三个黑袍人，连同他们的神魂，瞬间化作了尘埃。

　　少年瘫坐在地，浑身冷汗。

　　他惊恐地看着那只手，看着裂缝后面那双……死寂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了万年的孤独，熬干了所有希望的……魔瞳。

　　“……找到了。”

　　一个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少年脑海中炸响。

　　少年抬头。

　　透过裂缝，他隐约看到一个男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尊石像。

　　石像里，封印着一颗还在跳动、却早已干枯的……心脏。

　　“跟我回家。”

　　石像开口。

　　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

　　魔界没有变。

　　依旧是黑日悬空，焦土万里。

　　但魔宫却变了。

　　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被一层厚厚的尘灰覆盖。

　　没有侍卫，没有臣子，只有风吹过空荡的长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钟离青没有带少年去大殿。

　　他穿过层层帷幕，来到了一处偏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年愣住了。

　　这房间里，竟然摆着一口土灶。

　　灶台边堆着干柴，锅里还有没刷干净的锅巴。

　　“这是……哪？”

　　少年声音发颤，不是怕，而是觉得……无比熟悉。

　　好像他梦里来过千百次。

　　钟离青没有回答。

　　他走到灶台边，拂去灰尘，露出下面雕刻的纹路——那是两个小人，一个在烧火，一个在炒菜，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红烧肉。

　　“饿了。”

　　钟离青的声音依旧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拿起一块干瘪的木头，放在灶膛里。

　　“生火。”

　　少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他蹲下身，看着那堆木柴。

　　明明从没做过，手指却极其自然地拿起火折子，熟练地引燃干草，塞进灶膛。

　　呼——

　　火苗窜起。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两人满是灰尘的脸。

　　钟离青站在锅边，从旁边的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猪肉。

　　不是凡间的猪肉，而是魔界的黑豚，肉质紧实，灵气逼人。

　　“切。”

　　钟离青把刀递过去。

　　少年接过刀。

　　手起刀落。

　　啪嗒。

　　肉块切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着漂亮的纹理。

　　他自己都愣住了。

　　“糖。”

　　钟离青又递过一个罐子。

　　少年揭开盖子，抓起一把糖，撒进热锅里。

　　滋啦一声，焦糖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熟练地翻炒，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本能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放酱油，什么时候该加水。

　　钟离青就站在他身后。

　　没有抱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少年忙碌的背影，看着那双在烟火气中飞舞的手。

　　“你以前……”

　　钟离青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呻吟。

　　“最爱偷吃刚出锅的肉。”

　　少年手一抖。

　　一块肉滑进锅里，溅起滚烫的油花。

　　他转过头，看着钟离青。

　　看着那双死寂了万年、此刻却微微颤抖的眼睛。

　　“我……我叫什么？”

　　少年问，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

　　钟离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越过少年的肩膀，从锅里夹起一块红烧肉。

　　肉色红亮，肥而不腻。

　　他吹了吹，递到少年嘴边。

　　“尝尝。”

　　少年犹豫了一下，张口含住。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甜，咸，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好吃吗？”

　　钟离青问。

　　少年嚼着肉，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好吃。”

　　他哽咽着，像是在回忆一个跨越万年的梦。

　　“就是……太甜了。”

　　钟离青僵住了。

　　万年了。

　　没有人敢跟他说这句话。

　　除了那个……嫌他做菜太甜，还非要他做的人。

　　“甜了……就喝水。”

　　钟离青僵硬地转过身，去倒水。

　　倒水的手，抖得厉害。

　　少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万年前，那个在魔界大殿里，对他翻白眼的林意绵。

　　“钟离青。”

　　少年叫出了这个名字。

　　虽然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但心脏却跳得厉害。

　　钟离青猛地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少年，肩膀微微耸动。

　　“那个……”

　　少年挠了挠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红烧肉，语气轻快又混不吝。

　　“能不能……少放点糖？”

　　“还有，这魔界风水不太好，回头我给你改改。”

　　钟离青没有说话。

　　但他背对着少年的手，死死扣住了桌沿。

　　指节泛白，却是在笑。

　　…………

　　万年时光，足以让顽石生苔，也足以让魔尊学会……发呆。

　　自从少年来了魔界，这死气沉沉的焦土，竟莫名其妙地开始长东西。

　　不是魔界的那些嗜血荆棘，而是一些凡间的杂草，甚至是几株从厨房角落里冒出来的葱。

　　钟离青依旧不爱说话。

　　他每日只是坐在那口灶台边，看着少年忙活。

　　“老古董，把那个碗递我。”

　　少年在洗碗，回头吩咐。

　　钟离青没动，只是盯着水面。

　　水面倒映的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万年前，那个在神界之巅、满身杀气的魔尊。

　　“钟离青？”

　　少年用手肘碰了碰他。

　　“嗯。”

　　钟离青回过神，把碗递过去。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万年未曾做过这种琐事。

　　“你以前……不洗碗的吧？”

　　少年斜眼看他，一边用抹布擦着碗沿，一边嘀咕，“这碗还是我前几天从山下村子里顺来的呢，青花瓷，挺贵的。”

　　“顺？”

　　钟离青挑眉。

　　“借！是借！”

　　少年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等以后我有钱了，再还回去。反正你也没给过我零花钱。”

　　钟离青没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挽起袖子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看着那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格外白皙的皮肤。

　　“看什么看？”

　　少年把洗好的碗摞好，转身去擦灶台。

　　“我说老古董，你这魔宫也太破了。连个洗碗池都没有，还得我蹲地上洗。”

　　钟离青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抬起手。

　　嗡——

　　魔界的法则微微一动。

　　那口沉重的土灶，连同洗好的碗筷，瞬间移动到了一个新建的角落。

　　那里多了一个石槽，清澈的灵泉正汩汩流出。

　　“以后，在这儿洗。”

　　钟离青别过头，语气生硬。

　　少年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精致的石槽，又看了看钟离青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

　　突然，他咧嘴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甚至带着点痞气。

　　“行啊。”

　　少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到钟离青面前。

　　“那下次我再做红烧肉，你负责烧火。”

　　“烧火？”

　　钟离青皱眉，堂堂魔尊，去烧火？

　　“对啊。”

　　少年理直气壮地叉腰，“你以为那是普通的火吗？那是业火！火候不好控制，除了你这老古董，谁能把握得住？”

　　钟离青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明明是少年的模样，却有着林意绵独有的、那种让人牙痒痒的嚣张。

　　良久。

　　钟离青极轻地“嗯”了一声。

　　算是应了这份家务活。

　　少年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转身去收拾厨房。

　　钟离青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崭新的石槽。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不是用来杀人的业火，而是用来……热菜的文火。

　　万年孤寂。

　　在这一刻，化作了灶台上的一缕炊烟。

　　……

　　魔界的黄昏很长。

　　黑日西垂，把焦土照成一种暗淡的橘红色。

　　少年不喜欢待在殿里，嫌闷。他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魔宫最高的那处断崖边上。

　　钟离青通常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不说话，也不靠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喂，老古董。”

　　少年没回头，晃着手里的一根枯草。

　　“这地方风大，你站那儿不冷啊？”

　　钟离青没吭声。

　　但片刻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不是并肩，而是站在少年侧前方，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从峡谷灌上来的阴风。

　　“你挡着我看日落了。”

　　少年撇嘴，身体却往里挪了挪，给钟离青腾了个位置。

　　钟离青身形一顿，随即极其僵硬地坐了下来。

　　他这辈子，从未这样坐在地上看过风景。万年前的他，要么在杀人，要么在准备杀人。

　　“给你。”

　　少年从怀里摸出两个烤红薯，表皮焦黑，冒着热气。

　　“刚才在灶膛里烤的。没放糖，怕你嫌腻。”

　　钟离青接过。

　　红薯很烫。

　　他看着手里这平凡的食物，又看了看身旁这个少年——他正毫无形象地扒着红薯皮，吃得嘴角乌黑。

　　“慢点。”

　　钟离青的声音依旧很冷，但尾音却没那么硬了。

　　“没事，没人和我抢。”

　　少年笑嘻嘻地咽下一口，忽然指着天空。

　　“你看那颗星星。”

　　顺着他的手指，钟离青看到了一颗孤零零的星。

　　在魔界，星星很少见。

　　“那是什么星？”

　　少年问。

　　“死星。”

　　钟离青回答，“那里是归墟的入口。”

　　“哦……”

　　少年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是默默把手里那个烤得最软、最流蜜的红薯，塞进了钟离青另一只手里。

　　“下次别烤这么焦了。”

　　少年嘟囔了一句，把脸转向风吹来的方向，耳朵却微微发红。

　　钟离青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带着少年体温的红薯。

　　又看了看他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没有吃。

　　只是很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不焦，刚好。”

　　晚风拂过，吹散了红薯的甜香，也吹散了万年积压的尘埃。

　　这一刻，没有魔尊，没有天。

　　只有一个在挡风，一个在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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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宫的西边，有一片枯死的血枫林。

　　少年觉得这地方太萧条，便拉着钟离青去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就是去林子里捡那些还没完全腐烂的枯枝，回来好生火。

　　“老古董，你走慢点。”

　　少年踢开脚边的碎石，看着前面那个步履如飞的背影。

　　“这又不是去打仗，你赶着投胎啊？”

　　钟离青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散步”上。

　　但他还是放缓了速度。

　　就在这时。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谁？”

　　少年警觉地停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凡人少年，又悄悄往钟离青身后躲了躲。

　　钟离青没动，只是目光扫过灌木丛。

　　咔嚓。

　　一根树枝断裂。

　　一只小妖兽从里面滚了出来。

　　它长得像狐狸，但只有三条腿，浑身的皮毛焦黑，像是被雷劈过。它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人。

　　“哟，这小东西。”

　　少年蹲下身，想去摸。

　　“被欺负了？”

　　“是地火兽。”

　　钟离青冷淡地开口，“生于地火，性子暴躁，成年后能喷火毁城。这应该是被族群遗弃的废物。”

　　他说得很客观，语气里带着魔尊对弱者的天然漠视。

　　那小兽似乎听懂了“遗弃”二字，呜咽了一声，把头埋进了前爪里。

　　少年却笑了。

　　“废物？”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挠了挠小兽的下巴。

　　“谁还没被遗弃过啊。”

　　小兽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行了，别装可怜。”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既然碰见了，那就是缘分。”

　　他回头，看向钟离青，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赖皮的笑意。

　　“老古董，咱家红烧肉还缺个试毒的。带回去养着？”

　　钟离青看着那只丑不拉几的小兽，又看了看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万年前的林意绵，也是这样。

　　捡到一只流浪猫，会硬塞给他，说：“老古董，这猫比你可爱，养着吧。”

　　那时候，他嫌麻烦，把猫扔了。

　　后来，林意绵就再也没捡过东西给他养。

　　“随你。”

　　钟离青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很冷。

　　“别弄脏了地板。”

　　“得嘞！”

　　少年高兴地弯腰，一把将那只小兽捞进怀里。

　　小兽也不咬人，乖巧地缩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瞄着那个黑衣男人。

　　回去的路上。

　　少年抱着小兽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钟离青跟在后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只丑萌的小兽，一个话多的少年，还有一个沉默的魔尊。

　　风过林梢，带走了万年孤寂，只留下一地细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