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负雪》松生酒醒

56、荒古遗尘 星骸并

　　星骸并非死物，而是荒。

　　就在钟离青欲以星骸炼化魔界之时，脚下这块巨大的枯寂大陆，突然传出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叮——”

　　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法则的震颤。

　　钟离青揽住林意绵，稳住身形。只见那枯寂的山脉中，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无数骨修从里面爬了出来。

　　这些不是骷髅，而是肉身干枯、紧贴在骨头上的古修。他们穿着早已绝迹的上古道袍，身上散发着一股葬气。

　　“何方宵小，敢动我荒古星域的根基？”

　　为首的老者，干枯如柴，眼眶深陷，只有两缕尸火在跳动。

　　林意绵眉头一皱，神念扫过，竟发现这些人的修炼体系极其古怪——他们不修元神，只修肉身尸解，以星辰为墓。

　　“荒古纪元的余孽？”

　　钟离青冷笑，业火在指尖燃烧，“滚出来受死，否则本座将这星骸彻底炼化。”

　　“炼化？”

　　那老者桀桀怪笑，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小辈，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葬天渊！是太初那个贱人，把上一个纪元的仙人们，连同他们的天，一同葬在此处的地方！”

　　老者猛地抬起头，尸火暴涨。

　　“我们不是余孽，我们是……守陵人！”

　　“守陵人？”

　　林意绵心中一动，想起太初所说的“上一个牢笼”。

　　“守的是谁的陵？”

　　“自然是……人的陵。”

　　老者死死盯着林意绵，忽然，他干枯的手指指向林意绵的眉心。

　　“你是……那个‘源’？那个被太初剥离出去的……人性？”

　　林意绵一怔。

　　“哈哈哈！天不绝我荒古一脉！”

　　老者狂笑，身后的无数骨修齐齐跪拜。

　　“太初夺天，以无情为道，以苍生为刍狗。她剥离了人性，炼化了天道，自以为圆满。”

　　“却不知，她剥离的那一点真灵，就是你——林意绵！”

　　“你是钥匙，也是火种。”

　　“只有你，能开启葬天渊深处的荒古战魂，唤醒那被太初镇压的……真正的人道！”

　　钟离青眼神一凛，将林意绵往身后一拉。

　　“老东西，说话说清楚。”

　　“什么叫他是人性？他是一个人，不是什么道，也不是什么工具。”

　　“人？”

　　老者尸火摇曳，似是在叹息。

　　“小辈，你不懂。太初之后的修真界，修的是长生，修的是无情。那不是人，那是怪物。”

　　“唯有我家主人，修的是刹那，修的是有情。”

　　他看向林意绵，眼神中透着狂热。

　　“林意绵，只要你入葬天渊，唤醒战魂，你便能重铸人道。”

　　“到时候，你不再是太初的补丁，你是……人皇。”

　　林意绵脸色苍白。

　　人皇？

　　他只是个想写PPT、想吃红烧肉的社畜啊。

　　“钟离青……”

　　林意绵下意识地抓紧了钟离青的衣袖。

　　“这听起来……比魔尊夫人难当多了。”

　　钟离青反手握紧他，冷冷地盯着那老者。

　　“想要他去送死？”

　　“你问他……愿不愿意。”

　　老者大笑：“由不得他不愿！太初既然没杀死他，那他就是这诸天万界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去！”

　　“必须？”

　　钟离青缓缓拔刀，刀锋所指，万古枯寂的星骸竟开始燃烧。

　　“本座说过的。”

　　“谁敢逼他……本座便屠了这星骸，焚尽这葬天渊，让太初……连个坟头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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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独入葬天

　　林意绵挣开了钟离青的手。

　　“老古董，别冲动。”

　　他看着眼前那片深不见底的葬天渊，又回头看了看钟离青。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因为担心而满眼血丝的男人。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林意绵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太初剥离的‘人性’真的是我……那我必须进去。”

　　“林意绵！”

　　钟离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是陷阱。那是太初设下的局，她想把你骗回去！”

　　“也许吧。”

　　林意绵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你不觉得吗？钟离青。”

　　“这一路走来，你杀神、我炼天，我们看似无敌，其实一直在被那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她把我们当棋子，把世界当牢笼。”

　　“如果不去揭开那个盖子……我们永远只是井底之蛙。”

　　钟离青死死盯着他，眼底的疯狂在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他不怕死，不怕天道，但他怕林意绵消失。

　　“钟离青。”

　　林意绵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你相信我吗？”

　　“……信。”

　　钟离青咬牙切齿。

　　“那就放手。”

　　林意绵笑了，笑得有些惨淡，却依然带着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如果我真死在里面……你就把这葬天渊填了，给老子当坟头。”

　　“记得……坟头草要长得旺一点。”

　　“林意绵——！”

　　钟离青看着他，喉结滚动，眼眶通红。

　　“还有。”

　　林意绵凑近，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红烧肉……记得留一碗。”

　　说完，他猛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葬天渊！

　　“不——！”

　　钟离青嘶吼一声，想要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缕残留的余温。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以及，那无数守陵人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恭迎人皇——归位——！”

　　渊底。

　　这里没有水，没有陆地。

　　只有无数巨大的棺椁。

　　每一口棺椁，都像一座山峰，镇压着一尊荒古战魂。

　　林意绵落在最中央的那口棺椁前。

　　棺盖大开。

　　里面躺着的，不是尸体。

　　而是一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肉身。

　　只是那具肉身，面色安详，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胸口处，刻着两个字：人性。

　　“林意绵。”

　　那个守陵老者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

　　“躺进去。”

　　“与你的‘半身’融合。你将成为真正的人皇，拥有推翻太初、重立天道的资格！”

　　林意绵站在棺椁前，看着那个“自己”。

　　他伸出手，触摸那具冰冷的躯体。

　　“融合？”

　　林意绵低声自语。

　　“如果我融合了，那个爱吃红烧肉、爱吐槽老古董、甚至有点怕死的林意绵……还会在吗？”

　　“无所谓了。”

　　老者的声音变得贪婪。

　　“只要你是‘人性’，只要你能杀掉太初！至于你是谁……不重要！”

　　林意绵沉默了很久。

　　久到钟离青在上面，已经开始疯狂地撕裂空间，试图强行闯入。

　　突然。

　　林意绵笑了。

　　他收回了手，转身背对着那具棺椁。

　　“老东西。”

　　林意绵对着虚空冷笑。

　　“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人性’。”

　　“我是林意绵。”

　　“我是那个被你抛弃的Bug。”

　　“我是那个被钟离青捡回来的麻烦。”

　　“我也是……那个亲手炼化天道、把魔尊拴在床头的……混蛋！”

　　轰——！

　　林意绵猛地抬起手，不是融合，而是一拳轰向那具棺椁！

　　“我林意绵，不需要谁来定义！”

　　“也不需要谁来赐予我‘人皇’的名号！”

　　“钟离青！”

　　林意绵对着头顶那层厚厚的地壳，发出嘶吼。

　　“你他妈再不下来！老子就把这棺材板……给你做成红烧肉的砧板！”

　　“林意绵——！”

　　伴随着一声撕裂虚空的怒吼，钟离青手持业火长刀，浑身缠绕着破碎的法则链条，从天而降。

　　他一刀劈开了厚重的岩层，直接砸入渊底。

　　入目所见，并非林意绵被吞噬的惨状，而是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林意绵正骑在那具名为“人性”的肉身上，手里不知道从哪捡了半截石碑，正对着那具肉身的脸疯狂输出。

　　“叫你装！叫你人皇！叫你融合！”

　　砰砰砰！

　　石碑砸在肉身上，溅起一圈圈道韵涟漪。

　　“林意绵！”

　　钟离青落地，一把将那个还在发疯的林意绵扯到身后，业火刀死死抵住那具肉身。

　　“别动！”

　　林意绵喘着粗气，脸颊上还沾着刚才战斗蹭上的灰。

　　“这玩意儿是活的！刚才我想砸碎它，结果它差点把我的神魂吞了！”

　　话音未落。

　　那具原本安详的肉身，猛地睁开了眼睛。

　　双眼睁开，皆是混沌。

　　“林意绵……钟离青……”

　　肉身缓缓坐起。

　　他的声音重叠着无数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那是众生的声音。

　　“你们为何……抗拒完美？”

　　肉身看着林意绵，眼神空洞却慈悲。

　　“人性是枷锁，是痛苦的根源。太初剥离我，是为了成就无情天道。”

　　“只要你们接纳我，便可跳出三界，不在五行……”

　　“跳出你大爷！”

　　林意绵从钟离青身后探出头，骂得狗血淋头。

　　“无情天道？那不就是个死人吗？连红烧肉都不吃的那种！”

　　钟离青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恶心。

　　“你是太初的‘弃子’，也就是个垃圾。”

　　“林意绵是老子的老婆。”

　　“垃圾想碰老子的老婆？”

　　钟离青冷笑一声，业火刀猛地燃起黑金两色的火焰——那是融合了天魔与神格的力量。

　　“钟离青，别急着杀。”

　　林意绵按住钟离青的手腕，眼神变得极其冷静。

　　“这玩意儿是太初的软肋。既然是她扔掉的‘人性’……那它就是剧毒。”

　　“你想怎么做？”钟离青侧头看他。

　　林意绵咧嘴一笑，露出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疯狂。

　　“喂毒。”

　　“太初不是喜欢吞噬吗？我们把这具肉身，炼成一颗毒丹。”

　　“然后……”

　　林意绵看向那具“人性”肉身，眼神阴鸷。

　　“想办法……把这颗毒丹，塞进太初的嘴里。”

　　“人性”肉身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不……你们不能……”

　　“能。”

　　钟离青与林意绵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钟离青负责压制，业火化作十万八千道锁链，将那具肉身死死捆住。

　　林意绵负责炼化，他不再是用神魂，而是直接调用这方天地的规则，开始强行篡改“人性”的代码。

　　“啊——！”

　　惨叫声中，那具肉身开始融化，压缩，最终化作一枚黑白交织的丹药。

　　丹药表面，刻着四个小字：

　　——“太初必死”。

　　林意绵伸手，一把将丹药抓在手里。

　　丹药还在挣扎，发出凄厉的哀嚎。

　　“别嚎了。”

　　林意绵把丹药凑到嘴边，对着虚空冷笑。

　　“太初，等着。”

　　“老子和钟离青……这就去给你喂药。”

　　毒丹在手，其质如铅，其重如山。

　　林意绵捏着那枚刻着“太初必死”的丹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感到丹药内部传来的疯狂挣扎，那是被剥离的“人性”在哀嚎。

　　“这玩意儿……真能毒死太初？” 林意绵抬头，看向钟离青。深渊的阴风卷起他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钟离青并未看丹药，而是死死盯着林意绵的眼睛。

　　他看到了林意绵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怯意。

　　不是怕死，而是怕赢了之后，那个爱吃红烧肉、会跟他顶嘴的林意绵，会因为融合了这枚“毒丹”，而变得面目全非。

　　“有没有效，试过才知道。”

　　钟离青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伸手，不是去接丹药，而是握住了林意绵持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林意绵一怔。

　　“钟离青？”

　　“别废话。”

　　钟离青五指收拢，强行将林意绵的手握紧。

　　“太初在‘无’之境界。我们要去，就得撕裂归墟。”

　　“这一路，法则崩塌，大道碾压。你若是怕了……”

　　钟离青侧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大不了我把这毒丹吞了，跟你在这星骸上过一辈子。”

　　林意绵心头一震，随即失笑。

　　“老古董，你除了威胁我，还会点别的吗？”

　　他反手扣住钟离青的五指，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走。红烧肉还没吃，谁也别想让我们死在这。”

　　重返归墟。

　　这一次，没有阻碍。

　　因为太初感应到了那枚毒丹的气息。

　　“孽障！”

　　她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充满了恐惧与暴怒。

　　整个“无”之境界，化作一张巨大的磨盘，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那是大道法则的具象化，是绝对的抹杀！

　　即便是钟离青全盛时期，硬接这一击也得重伤。

　　“林意绵！”

　　钟离青怒吼，周身魔气沸腾，化作一层黑金铠甲，死死护住身后的林意绵。

　　“把丹药给我！我去喂她！”

　　“给个屁！”

　　林意绵死死扒着钟离青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枚毒丹。

　　他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磨盘，眼底的疯狂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取代。

　　“钟离青，你记着。”

　　林意绵的声音在法则风暴中显得异常清晰。

　　“我不是什么系统维护员，也不是什么人皇。”

　　“我是那个被你从雪地里背出来的林意绵。”

　　“我是那个……把你当红烧肉做的林意绵。”

　　“太初要吞的是‘人性’……”

　　林意绵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毒丹之上！

　　毒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灰光！

　　“那我就让她吞个够！”

　　林意绵猛地将毒丹……按进了自己的心口！

　　“不——！” 钟离青目眦欲裂。

　　毒丹入体。

　　林意绵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无数黑色的裂纹在他皮肤上游走。

　　但他没有死，反而借助这股力量，强行撕开了“无”之境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太初！”

　　林意绵的身影出现在磨盘之上。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钟离青保护的弱者，而是化作了毁灭本身。

　　“你说我是杂质，是病毒，是阑尾。”

　　林意绵低头，看着下方那个蜷缩在法则中心的女人——太初。

　　“那就让你看看……阑尾是怎么发炎的！”

　　轰隆隆——！

　　林意绵引爆了体内的毒丹。

　　那不是爆炸，而是同化。

　　太初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那完美的、无情的道体，开始长出毛发，开始流出眼泪，开始感受到疼痛……

　　那是人性。

　　是被她抛弃了亿万年的、最肮脏、也最珍贵的——人心。

　　“钟离青……”

　　林意绵的身体在崩溃，他回头，看向那个疯狂冲向他的男人。

　　“接住我……这次……别再让我摔着了……”

　　钟离青接住了他。

　　但也仅仅是接住了他。

　　太初死了。

　　被她自己剥离的“人性”毒死了。

　　但林意绵，也因为承载了太多的人性洪流，神魂濒临溃散。

　　“林意绵……林意绵！”

　　钟离青抱着怀里那具轻飘飘的、正在消散的身体，发了疯地往他体内灌输神魔本源。

　　“别叫了……”

　　林意绵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却还在笑。

　　“老古董……这下……真得……给你做红烧肉了……”

　　话音未落。

　　林意绵的最后一缕神魂，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散在钟离青的怀中。

　　这一次。

　　没有归墟。

　　没有转世。

　　只有彻底的……虚无。

　　钟离青跪在虚空之中，怀里空空如也。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林意绵体温的手掌。

　　良久。

　　他缓缓站起身。

　　周身的气息，不再是魔，也不再是神。

　　而是一种死寂。

　　“林意绵。”

　　他看着这片重归混沌的天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砂石。

　　“你让我接住你。”

　　“可你……怎么不问问……我接不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