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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期未有期(2) 沈清瑜之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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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瑜之所以会搬来这条巷子,是因为她是被她爹娘赶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她爹唠叨得太厉害,她实在受不了了。
“清瑜啊,你都长大了,还成天在家里疯跑,你倒是想想以后怎么办?你是半仙半人之体,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可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青丘吧?好歹去人间看看,见见世面,找个正经事做,也算不枉此生——”
她爹说到最后,她娘也帮腔:“你爹说得对,你总得学着自己过日子。等爹娘都走了。娘怕你孤独。人间多好啊,有集市有戏台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你去了肯定喜欢。”
沈清瑜起初不肯,后来被她娘用一盘糖醋鱼哄住了,心想去就去吧,反正待腻了再回来就是。
于是她揣着几两碎银,搭了辆牛车,晃晃悠悠到了京城。
京城比她想象的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的甜香和糖炒板栗的焦香混在一起,勾得她走不动道。她逛了一整天,把碎银花了大半,买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在小巷里找到了这间老宅子安顿下来。
她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苏行与。
第一次敲门送桂花糕的时候,她看见开门的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俊的一个人。
他的眉是英挺的剑眉,天生薄唇,眼窝是略深的,眼瞳是浸了寒潭的黑,抬眼看人的时候冷得刺骨,可眼尾那点熬出来的薄红,却像化不开的胭脂,勾得人挪不开眼。额前的碎发乱蓬蓬的,发带松了半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
但吸引她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像是积了多年的霜,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她想起来了。
那个人。
六年前她在山涧边救过的那个少年。他的眉眼长开了,轮廓更深了,但那种感觉没有变——那种沉静的、克制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的感觉。
沈清瑜差点脱口而出“原来是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来人间虽说也存着看看当年那个少年的想法,却也没想过那么快能碰见,她是来体验人间的生活的,不是为了求报恩的。再说她救他这件事,她从来也没放在心上,说出来反而显得她在邀功。多没意思。
她决定装作不认识他。
而她用了三天时间认全了整条巷子的邻居,却用了整整一个月,都没能让隔壁那个姓苏的书生对她多说一句话。
做糕点是最方便的拉近人距离的方法。她娘教了她一手好厨艺,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红豆饼,轮着做,做多了就端一碗去敲隔壁的门。苏行与开门,看见她手里的碟子,眉心跳了一下,她注意到他每次看见糕点的时候,眉心都会跳一下,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知道那是一种略带客气疏离的反应,收了糕点后关门总是关得干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这让她沮丧了好久。
这天他正在院中练剑,剑穗扫过石缝里钻出来的小雏菊,听见门外传来三下轻软的敲门声,力道轻得像怕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他收剑入鞘,指腹蹭了蹭剑柄上磨出来的薄茧,又特意把攥过剑的手在皂色衣摆上擦了擦,才慢腾腾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风先裹着桂香和紫藤的甜香扑了满脸,他抬眼就看见沈清瑜踮着脚站在门槛外,举着个青瓷小碟,指尖捏着碟边,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青布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沾湿了贴在皮肤上,见他开门,忙把碟子往前递,指尖差点碰到他的衣襟。
“苏公子,今天做了枣泥酥,你尝尝。”
“多谢姑娘,不必了。”
“我都端来了,你不吃我就只能倒掉了,多浪费呀。”
苏行与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碟子。
沈清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不走,他也不好意思关门,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碟枣泥酥。
“姑娘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没有呀,”沈清瑜狡黠地眨眨眼,“我就想看看你吃。你吃了告诉我好不好吃,我下次好改进。”
苏行与垂下眼,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不得不说,她的手艺确实好,比他府上的厨娘做得还要精致几分。就连他这个不爱甜的人,都多吃了两口。
“好吃吗?”
“……尚可。”
“苏公子要是喜欢,以后我多做些给你送来。”
沈清瑜忍住笑,心想:尚可就是很好吃的意思,我懂。
苏行与把空碟子还回来时,洗得干干净净,碟边还留着点皂角的清香气,沈清瑜捧着空碟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高兴得差点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但糕点攻势的效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苏行与这个人,吃归吃,吃完该冷淡还是冷淡,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她一眼。
暮春的槐树巷,空气里有槐花将开未开的清甜。
苏行与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王老伯家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叫得整条巷子都醒了。
他照例先练剑。
剑是苏远侯府的老管家替他寻来的,不是什么名剑,普普通通的青钢,分量刚好趁手。他在院子里把剑法练了三遍,第一遍慢,第二遍快,第三遍不快不慢。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剑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像鱼跃出水面时那一闪而逝的鳞光。
三遍练完,额角微微见汗。他收了剑,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凉得扎手,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精神一振。擦干脸,换了件干净的青衫,在书桌前坐下来。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读的是《春秋》,后年是关键一年,国子监的祭酒说了,以他的才学,秋闱大有可为。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回来读得更狠了。
卯时,他准时出门。
巷口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王老伯正在往锅里下馄饨,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看见苏行与出来,王老伯笑呵呵地招呼:“苏公子,来一碗?”
苏行与脚步没停,只点了点头。
“好嘞!”王老伯利落地捞了一碗,“回来吃!”
苏行与已经走远了,背影像一竿被晨风吹着的竹,笔直,清瘦,不急不慢。
国子监离槐树巷有三条街,走路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路上会遇到去上工的工匠、去摆摊的小贩、去私塾的学童,偶尔也会遇到同窗,骑着马或者坐着轿子,从他身边经过时喊一声“今朝,上来捎你一程”,他摇摇头,说“不必”,继续走。
他习惯走路。走路的时候可以默书,背《诗经》,背《尚书》,背《周易》,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过,像筛子筛米,一遍一遍,筛到没有一粒沙子。
国子监的课业繁重,经义、策论、算术、书法,一样不能落下。同窗们散了学去喝酒、赏花、斗蛐蛐,他从来不参加,不是因为不合群,是没有时间。他的时间每一刻都有用处,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酉时,他从国子监出来,沿着同一条路走回去。
暮色四合,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王老伯远远看见他,已经把馄饨下到锅里了。苏行与在摊子前坐下来,长腿随意伸展开,冷硬的眉眼被热气扑得软了点。热汤的香气裹着甜香漫上来,模糊了他眉峰处常年拧着的结,连眼尾那点熬出来的薄红都裹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今天怎么样?”王老伯随口问。
“还好。”他说。
王老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回答。从来都是“还好”,不说好,不说不好,不说累,不说轻松,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一碗白开水,解渴,但没什么味道。
馄饨端上来,他低头吃,吃得很快,但吃相不差——苏远侯府出来的,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一碗馄饨连汤带水吃完,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压在碗底,起身走了。
王老伯在身后喊:“苏公子,明天还来啊!”
他点了点头,没回头。
院门推开,天已经黑了。他点上灯,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白天没看完的书,继续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巷子里有人在说话,隐约能听见王老伯和老婆婆拌嘴的声音,一个说“你盐放多了”,一个说“你嫌咸你别吃”。
他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笔没有停。
夜渐渐深了。灯油烧了一半,他揉了揉眉心,把写完的策论从头看了一遍,删了几个字,改了几个字,又添了几个字。字斟句酌,像绣花,一针一线都不马虎。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笃,笃笃,三更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窗外的月亮正好,清辉满地,院子里的藤蔓已经爬了半面墙,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
四更天才睡下。五更天又起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槐树巷的邻居们早就习惯了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书生,他像一口钟,每天准时敲响,准时沉默,不差一分一毫。
沈清瑜觉得这个人也太无趣了。但越是无趣的人,她越想招惹。
“清瑜啊,”王老伯一边下馄饨一边劝她,“苏公子那个人就这样,不是针对你。他来我这儿吃了快两年的馄饨,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沈清瑜托着腮坐在小马扎上,筷子在碗里搅得咕噜响,刚咬了个馄饨,被烫得直吐舌头,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晶莹的小汤团,奶白的皮肤被热气熏得泛着粉,耳尖红扑扑的,沾了点馄饨汤的薄雾,像熟透的小石榴籽。她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了,一个人能冷成那样?”
王老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沈清瑜是个不信邪的人。她娘说她从小就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五岁的时候非要爬青丘最高的那棵松树,爬到一半掉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拍拍土接着爬。她娘在树下看着,急得直跺脚,她爹倒是看得开,说:“随她去,摔够了就不爬了。”
结果她真的爬上去了。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腿,冲底下喊:“娘,你看!我上来了!”
她娘又气又笑,眼眶都红了。
沈清瑜觉得,苏行与就是那棵松树。
她开始想方设法地往苏行与跟前凑。送糕点是常规操作,偶尔也送些她自己做的香囊、荷包之类的小东西。苏行与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收下,客客气气地道谢,客客气气地关门。
沈清瑜不气馁。她发现苏行与虽然人冷,却不冷心。
巷口卖糖葫芦的张阿公摔了腿那年,苏行与他把人背到医馆,摸出攒了半个月的月钱压在诊台上,走的时候连袖口蹭到药汁都没察觉,只把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压得更沉了些。没人知道他攥着空钱袋的手指攥了多久,指节都泛了白,只当他是天生不求回报,连帮人都懒得留名。
前几日王老伯的馄饨摊被掀,他刚好路过,把撸到小臂的青衫袖子紧了紧,小臂练武练出来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一拳砸在混混的手腕上,对方疼得嗷嗷叫的时候,他眉峰拧得能夹死苍蝇,眼底的戾气压都压不住,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连额前的碎发都被风扫得乱了,沾了点馄饨汤泼出来的油渍。揍完人,他蹲下来帮王老伯捡碎碗碴,指腹被划了个小口子,渗了点血珠,他也只是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连眉都没皱一下。
可第二日卯时的钟声刚撞过巷口的石牌楼时,他还是那副清隽冷硬的眉眼,青衫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掩住饱满的额头,他照样坐在馄饨摊的位置,指节捏着竹勺的时候,指腹上的小血痂还没消,吃馄饨的动作还是慢条斯理,半分没露出昨日的狼狈,好像那个背人、揍混混的人,根本不是他。
“外冷内热,”沈清瑜下了定论,“这种人最有意思。”
她发现苏行与每天从国子监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总是沾着墨迹,有时候袖口还破了洞——大概是在书案上磨的。一个书生,自己不会针线,又没家眷,破洞就破洞,也不在乎。
沈清瑜从中午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槛上等,怀里抱着针线盒,针线盒边沿磨得发白,绣着她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蓝绣球,她等得脸颊晒得粉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沾湿了贴在额角,看见他身影出现在巷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蹦起来就迎上去说:“苏公子,你袖子破了,我帮你补补?”
苏行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破了一个小口子,露出里面的里衬。他抬眼扫了扫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冷着声音开口:“不必麻烦姑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已经把针线塞到了手里,针脚线都是她前几日才绣的蓝雪花纹样的,指尖软乎乎的,带着点桂花糕的甜香,作势就要去卷他的袖子,“你看我针线活儿可好了,我娘的衣裳都是我补的。”
苏行与本能地往后一退,后背抵到了自家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沈清瑜扑了个空,脚踝崴了一下,晃了晃才稳住,手里攥的绣着蓝雪花的绣绷布都掉在了地上,小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错愕,眼尾都翘了起来,像只被人拨了毛的小狐狸,连鬓边的发饰歪了半截都没察觉。